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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龔曙光的《日子瘋長》令人想起沈從文湘西雜文的鄉土篇章。──白先勇

熟悉的生活場景,血緣和故土,生死離別,他鄉憶舊,如此而已。可又不止於此。──張煒

用質樸的筆調寫出了一個質樸的家鄉,質樸的童年,滿紙厚味,讓人捨不得快讀。──余秋雨

翻開《日子瘋長》,便被第一句,第一篇吸引。讀完全書,好幾天沒能從那座龔家老屋場,那個夢溪小鎮裡走出來。──唐浩明

悲憫於情,洞明於智,鮮活而凝重於文。夢故園點滴透功力,懷親友尋常見大心。說是試啼之作,卻有厚積薄發脫俗孤高之大氣象。──韓少功

閱讀龔曙光的散文集對於我來說是一次驚喜的旅程,這些質樸的篇章具有令人難忘的獨特魅力。──殘雪

《日子瘋長》的每一篇,都像這個快銷時代一個農家小館為你準備的精神食糧:淳樸的文字,濃郁的鄉愁,深奧的哲理。──洪晃

曙光兄的有趣,就是把他行走在那段瘋長日子裡獲取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在手心揉搓出來的千帆過盡的曠達之氣。──汪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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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老屋場,望不見外頭的山坳,波瀾不興的寧靜湖畔……
直到踏遍世界的角落,才會懂得那少年時期盼出走的,
正是如今回不去的深切渴望。

 當你行過千山萬水,闖透大江南北,站在巔峰負手回望從前,什麼才是心中最不捨的依戀?
 當時光悠悠漫漫地逝去,曾經扎實活過的日子,會替生命烙下永恆的印記。在倉皇的人生當中,那記憶或許會有黯淡下來的時候,但是終究不會被磨滅,成為每個人心中永恆的召喚與精神鄉愁。
 同時具備作家與企業家身分的龔曙光,以雋永文字拈起幼時長居的夢溪小鎮中微小的人事景物,把往日一個個或苦或樂、或倉皇忙亂的日子,結結實實地串接成一幅幅生動的庶民圖景。
 作者不避細瑣地將曾經即臨己身的故人舊事一一記錄,試圖拓印一個時代的風貌、音聲、氣味。透過他一篇篇的家族遺事、故舊交誼、少年憶往,幾乎可以清晰地指認那些鎮寨、屋埕、紅磚、青瓦,重構出一個杳然遠去的年代,一段再無法追回的時空歲月。
 本書以摯情深刻的文字將昔日成長的老家城鎮,還有那段純真歲月裡的故人故事,真實而鮮活地重新召喚出來。

於我而言,時代只是一日一日的日子,歷史只是一個一個的個人。
                        ──龔曙光

 

龔曙光
 筆名毛子,湖南澧縣人。作家,文學評論家,出版家,媒體人。二○○一年創辦《瀟湘晨報》,創造「南瀟湘、北京華」報業傳奇。曾獲「中國出版政府獎」、「全國文化體制改革先進個人」、「二○一一年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等多項榮譽。在商務印書館、三聯書店等出版社出版管理學、文學論著多種,在《人民文學》、《十月》等期刊發表文學作品逾五十萬字。

【推薦序】
迢遞雋永的歸鄉之路
白先勇

  當我們說起一個「時代」,心中銘記著的是什麼樣的圖景?是左右歷史潮流的偉人肖像?遍地彌漫的烽火硝煙?抑或是街頭巷尾走販吆喝的悠遠長音?鄰人近親的殷切絮語?相對於尋常人生的瑣碎,時代彷彿一直如此巨大,多少生民百姓將生命裡的千滋百味消磨其中,幾乎無從細數。一如伸手掬沙,從指間縫隙滑去的,總是比留在掌心裡的多得多。
  不過如果我們耐下心來,把那些曾經即臨己身的故人舊事一一記錄不避細瑣,是不是也能夠拓印出一個時代的風貌、音聲、氣味?翻讀龔曙光《日子瘋長》的時候便是這樣的感覺,藉由他一篇篇的家族遺事、故舊交誼、少年憶往,彷彿可以清晰地指認出那些鎮寨、屋埕、紅磚、青瓦,登時被一個杳然遠去的年代,一段再無法追回的時空歲月給包圍環繞。
  時光的更迭和世間的人事變幻總是最引人悵惘。尤其在中國大陸高速發展的今日,以「開發」與「繁榮」為名的現代巨輪,轟然輾過眾人記憶中熟悉、恍如經久不變的一切,更加深了這種物換星移的傷懷與喟嘆。細品書中描摹的種種,除了可以想見的物事興頹之外,淳樸溫厚的鄉情人情,還有那溫情所賴以蘊生、依存的人際網絡,確實是一個現今無從追溯的時代氛圍。然而,這並不表示《日子瘋長》僅僅只是一部感懷傷逝之作,龔曙光以細膩筆觸拈起老家微小的人事景物,可說是以一種更為貼近現場的方式寫下屬於庶民的歷史,替「時代」留下不同版本的面目。
  出身湖南澧陽的龔曙光,其筆下篇章多聚焦在幼時長居的夢溪小鎮,以及小鎮邊沿的山野、河湖、田疇阡陌、人情掌故;他的文字時而率性真摯,時而詩意雋永,小鎮中人的百般情態教他寫來餘韻悠長不盡。
  他以一篇〈走不出的小鎮〉勾勒夢溪風貌,寫的不僅是夢溪的地理方位、街容市景,而是以多位令鎮民「忘不去的人」為小小古鎮賦予立體的血肉。其中隨著值更老人逝去不復存在的銅鑼聲,更隱隱呼應了《日子瘋長》全書之底蘊。他寫〈少年農事〉時,質樸率真的文字讓讀者彷彿能看見一位少年農夫站在面前,娓娓細數各種農活的細節與竅門。〈祖父的梨樹〉藉一株和祖父相倚相生的老梨樹,捕捉祖父一生正直寬厚的精神人格;寫的是梨樹,真正想說的依舊是記憶中溫煦的親情。〈山上〉、〈湖畔〉等篇則是掇拾了下鄉後的生活點滴,青春的酸甜與成長的磨糲,追憶起來如詩亦如歌。其餘篇幅或憶故友,或追念親族長輩,也都令人低迴不已。
  因此,《日子瘋長》實質上是一種「鄉愁」的書寫,作者以摯情深刻的文字將昔日成長的老家城鎮,還有那段純真歲月裡的故人故事,真實而鮮活地重新召喚出來。這份鄉愁不僅只是空間上的,同時也是時間上的鄉愁。
  龔曙光另外較為人所知的身分是報社創辦人、出版集團董事長,但其實涉足商場前他曾經是一位文藝青年,年輕時便已撰著不少文學評論,也是一位頗有影響力的文學工作者。如今棄文從商二十餘年後,《日子瘋長》這冊散文,儼然是他宣告歸返文學行列的代表作。由是觀之,他那漫溢在字裡行間頻頻回首顧盼的姿態,除了自抒鄉愁之外,恐怕也隱含了回歸創作精神原點的渴望。
  其實無論是懷舊的鄉愁書寫,抑或是為了內在精神/靈魂之安頓所做的探索,都是一種溯返、「還原」的渴望,也是人類共通的情感之一。同時身為作家與企業家的龔曙光,透過《日子瘋長》為我們展示了這種普世情感,時空、地理的隔閡無礙於我們去感受、體會他的愛鄉之情,令人想起沈從文湘西雜文的鄉土篇章。龔曙光將雋永文字敷衍成迤邐迢遞的歸鄉之路,希望台灣的讀者一同品讀這本色澤豐潤的散文,欣賞沿途的風物景緻,感受人與鄉土的深刻連結與繾綣。


張煒

  這十幾疊散文組成的集子可以看作首尾相銜的一部「夢溪詩章」,一曲時而激越時而低徊的長吟。筆觸所及,皆為夢溪故地,父母至親和兒時老友。野風吹起渡口的層層漣漪,湖上蘆荻聲聲如訴。這是一場追憶的逝水年華,一個離我們遙遙無測、邈遠到難以言喻的空闊世界。詩人沉浸忘我,以至於忽略了光陰流轉,心靈留駐,耽擱在一壺濃香撲鼻的春醪旁,酣醉不起。
  傾聽搖晃不醒的囈語,走入那個叫做「夢溪」的古鎮深處,感受風情野韻和一個個傳奇。青石老垣從霧幔中一點點析出,粗長的聲氣由遠而近。扁平的歷史在我們眼前矗立起來,古井苔痕變得鮮活湮濕,開始一滴滴滲流垂落。一個少年從踏上停泊烏篷船渡口的第一步起,就開始目擊生存的憂傷和慘烈,接受自己不可擺脫的命運。記憶中的第一次死亡事件是鎮上的老更夫,這位老人每天夜裡呼喊的「小心火燭」突兀地消失。而後是一個個親人的離去、從小廝磨的友伴作別,生活真容依次顯露。無法習慣的死亡與同樣唐突的愛情交織一起,令人滋生出無法排解的哀痛和深長的驚懼。
  這是發生在一座中南小鎮及四周的故事,它由小城、村野、河畔、知青生活點組成,孕化演繹,滋生萬物。它貧瘠,卻散發出永恆的溫情,濁臭與馨香,冷酷與熱烈,一層層積疊鑲嵌。純真無瑕的愛戀與鄉間猥褻,大義凜然和怯懦苟且,生生攪拌在這方無所不包的鄉土裡,令一顆遊子之心無力割捨。這是一部周備細緻的人物志、風俗志,是與故土和昨日的一次促膝長談。其中,追憶「九條命」的頑韌的父親、美麗柔弱而又剛強堅毅的母親之章,讀來真是感人至深催人淚下,再沒有什麼文字可以替代。這是最不喧譁的刻記,具有驚心之力卻又始終呈現安然沉默的品質。與這些記述相映的是另一副筆墨,即幽默俏皮和忍俊不禁、機智過人的揶揄和反諷。
  有一些過目不忘的篇章,於節制樸素中透露出驚心的消息:「三嬸」的失貞和男人的頹唐;麻臉老校工悲壯的「義舉」……它們沾滿血淚,閃爍著艱難生存的人性之光,其故事本身就蘊含了底層的日月倫常,寫滿道德禮法,可以作為複雜的人性標本,一部鄉間的百科全書。
  全書的豐富性既表現於斑駁的色彩和含蓄的意緒,又由淳樸率直的美學品格顯現出來。它寫苦難不做強調,談幸福不事誇張,所有議論和修飾都給予了恰當的克制。這部憶想之章把坎坷與折磨化為題中應有之義,內容上毫無沉鬱滯重之氣,形式上也沒有迂迴艱澀之憾。它轉述的是流暢的生活和樂觀的精神,有一種自然沉穩、自信達觀的氣度。我們掩卷之後,除了對人事耿耿於懷,還有關於風物的不滅印象。比如我們耳旁會長時間響著知青們在露天影院的那場打鬥聲,北風掠過大葦塘的尖嘯,感到陣陣刺骨的寒意。那片無邊無際的蘆葦蕩淒涼而又迷人,好像是專門為當年知青們量身打造的一個人生舞台,在此盡可上演淋漓的悲喜正劇。
  書中濃墨重彩寫了一棵祖父的大梨樹,它彷彿栽種於文字中央,蓬勃茂盛,碩大水旺,儼然成為一凜然不可侵犯的神物,為一歷經滄桑者的另一具形骸。這些描述甚至讓筆者恍若站在了《詩經》中那棵神奇的「甘棠」之下,瞻仰它的濃蔭匝地,偉岸雄奇,承接不可思議的神性之光。
  翻閱中,隨著最後一個字符的出現和消逝,思緒漫湮開來。我們不知道這本書有什麼理由從無數的鄉野回憶中凸出,也不明白它叩擊心弦的力道從何而來。熟悉的生活場景,血緣和故土,生死離別,他鄉憶舊,如此而已。可又不止於此。形制類似,質地有異,原來它以獨有的蘊含和舒張吐納,產生出綿長不息的力量。
  我們感受了它的洞悉和寬容,率直和誠懇,還有無諱飾無虛掩的為文之勇。信手寫信心,傾吐過來人的慷慨,其實是很難的一件文事。世事洞明而後能捨,經歷漫長愈加執著。我們就此看到了一篇篇沒有書生氣也沒有廟堂氣,更沒有腐儒氣的自然好文。它是心靈自訴,歲月手劄,親情存念,也是搏浪弄魚。
  「弄魚」在書中有過專門的記述,那是精密的河溪水口絕技:踏激流涉灘石,捉到活蹦亂跳的大魚。
  好吧,現在就讓我們打開魚簍,一起分享。

二○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


自序

  再慢的日子,過起來都快。
  千禧那晚,我獨自蜷縮在書房裡,清點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就在千年之鐘敲響的一刻,我莫名地想起了祖母說過的一句話:「日子,慌亂倉皇得像一把瘋長的稻草!」
  我不知道,一字不識的祖母,怎麼可以說出這麼一句深刻而文雅的話來。讀過媒體拚盡才情撰寫的辭別文稿,我覺得,祖母的話,才是對二十世紀最精當的描述。
  一晃,新世紀又快過去二十年了。因為寫作,我重新回到少年時代,撿拾起已經成歷史的故鄉人事。每每進入一個記憶中的故事,我又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祖母的這句話,浮現出那些日子的種種慌亂與倉皇:舊俗的廢止與新規的張立,故景的消亡與新物的生長,審美的倦怠與求生的決絕,順命的乖張與抗命的狂悖……初衷與結果南轅北轍,宣言與行為背道而馳,良善和邪惡互為因果,得勢和敗北殊途同歸。這個看上去像慌亂追尋又像倉皇出逃的世紀,歲月被搗碎成一堆空洞的日子,日子被擠榨成一串乾癟的歲月,恰如田地裡瘋長的稻禾。
  究其動機,我寫這些人事,並不是為了給二十世紀一個刪繁就簡的抽象評判,也不是為了印證祖母幾十年前所說的那句話。於我而言,時代只是一日一日的日子,歷史只是一個一個的個人。無論身處哪個時代,一日一日的日子,總會有苦也有甜;一個一個的個人,總是有悲也有喜。置身其中的每個個體,其苦其甜,其悲其喜,都是連筋連骨、動情動心的真實人生。
  我當然明白,文中所載的那段歲月,注定是要在歷史中濃墨重彩的。其臧其否,也必將為後人們長久地爭來論去。不管未來的史學家們如何評判,我筆下的這些人事,都會兀自生活在評判之外。他們中,命運順遂的未必適得其所,命運乖悖的未必咎由自取。無論歷史的邏輯是否忽略這些人事,但對他們而言,時代過去了,日子卻留了下來。
  我一直質疑所謂的大歷史觀。見史不見人,是歷史學家們的特權。對文學家來說,任何歷史都是不可替代、不可重複的個人史。史學家評判的昏暗歲月,一定有過光彩的日子;後世人豔羨的幸運人群,一定有著悲愴的個人。在生命的意義裡,光彩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日也不可被忽略;悲愴的個人,即使只是一個亦不能被丟棄。
  這自然只是個人的文學態度。星光燦爛的作家群裡,也有好些被喻為編年史家的。或許是因為我對弱小和孤獨的生命天性敏感,抑或是弱小和孤獨的生命鑄就了我審美的天性,因而我的這一寫作立場,並非基於某種社會學認知,而是源自個人的審美本性:在峻嶺之巔,我更關注小丘;在洪濤之畔,我會流連涓流。子夜獨行,為遠處一星未眠的燈火,我會熱淚盈眶;雁陣排空,為天際一隻掉隊的孤雁,我會揪心不安;年節歡宴,為門外一個行乞的叫花子,我會黯然失神;春花爛漫,為路旁一棵遲萌的草芽,我會欣喜若狂……
  其實,我始終都在逃避和壓抑這種天性。近二十年,我一直作為一個純粹的經濟人而存在,不僅放棄了成為作家的少年夢想,而且與舊時的文學圈子漸行漸遠。無奈,天性就是天性,可扼制卻無法割棄。年前的一個週日,我在書房翻讀魯迅先生的手稿,忽然心頭一熱,拿起一管毛筆坐上案頭,情不自禁地寫作起來。也不知為什麼,祖母所說的那些瘋長的日子,竟如泉水一般突湧出來。
  這便是我散文創作的緣起。
  即使在今天,我打算將一年來所寫的這些文字,零零星星聚攏來結集出版了,仍說不清為什麼要寫下這些舊人舊事。不過我敢肯定,斷然不是為了懷舊、諷今,或者警示未來那麼風雅而宏大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向某部巨著、哪位大師致敬那麼猥瑣而堂皇的意願。也許,僅僅是因為那是一種真誠而實在的生存。畢竟,瘋長的稻草也是稻禾,瘋長的日子也是歲月。
  再虛的日子,過起來也就實了。

二○一八年一月三十一日於抱樸廬

母親往事

  母親屬雞,今年本命年。
  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按男虛女實的計歲舊制,母親今年是個坎。不過,母親一輩子生活儉樸,行止規律,身子骨還算硬朗,加上平素行善積德,這個坎她邁得過去。
  畢竟,母親還是老了。
  近幾次回家,母親會盯著我看上好一陣,怯怯地問:「你是哪個屋裡的?」過後想起來,又歉意地拉起我的手,連連道歉:「看我這記性!看我這記性!你是我屋裡的啊!」一臉孩童的羞赧半天退不去。
  當醫生的大妹夫提醒:母親正在告別記憶!話說得文氣,也說得明白。我無法想像一個沒有記憶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更無法接受母親獨自走進那個世界。小時候在星空下歇涼,母親每每一口氣背下屈原的〈離騷〉和〈九歌〉,母親的同學都說讀書時她記憶力最好,母親怎麼可能失去記憶呢?
  妹夫說在醫學上目前無法治癒,甚至延緩的方法也不多。我感到一種涼到骨髓的無助和無奈!我不能束手無策,眼睜睜看著母親走進那個沒有記憶光亮的黑洞!我要記下母親的那些往事,讓她一遍一遍閱讀,以喚回她逝去的記憶……


  母親小姐出身丫鬟命,是個典型的富家窮小姐。
  母親的外婆家很富有。老輩人說澧州城出北門,沃野數十里,當年大多是向家的田土。向家便是母親的外婆家。湘西北一帶,說到富甲一方,安福的蔣家、界嶺的向家,在當地有口皆碑。蔣家便是丁玲的老家。後來有考證稱,兵敗亡命到石門夾山寺的李自成,將家人和財富安置在距夾山幾十里外的安福,改姓為蔣。能與當年的蔣家齊名,可見母親外婆家不只是一般的有錢人家。
  有一回,聊到《紅樓夢》裡的大觀園,母親輕描淡寫地說:我外婆家有新舊兩個園子,每個都有大觀園那麼大。儘管母親淡淡的語氣不像吹牛,但母親離開外婆家時尚小,兒時對空間的記憶往往會誇大許多。母親見我懷疑,便說有一年躲日本飛機,國軍一個團的官兵及武器糧草,藏在老園子裡,日本飛機竟沒有找到一個兵。大學時我去了一趟界嶺,在母親描述的老園子前待了許久。園子 一九四九年後分給了農民,據說住了一個生產隊的農戶。我去時絕大多數住戶已搬走,房屋坍塌得不成樣子,只是輪廓還在。前面一口巨大的水塘,呈腰子形橫在一座陡峭的山峰前,老園子便建在山水之間一塊開闊的平地上。主人在水塘上修了一條路,路上建了一座吊橋,如果將吊橋拉起來,外人除非游泳才可能進到園子。一位靠在斷牆邊曬太陽的老人告訴我,當年賀龍率兵攻打澧州城,有當地人點水,建議賀龍中途攻打向家園子,順手牽羊撈些金銀糧草回去。據說賀龍一看,園子不好打,怕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誤了攻打澧州的正事,老園子僥倖躲過一劫。母親的記憶也好,老人的傳說也罷,如今已都不可考,不過向家的富甲一方,卻是毋庸置疑的。
  母親的母親嫁到戴家,鄉鄰公認是明珠暗投。母親的父親家姓戴,那時已家道中落,除了一塊進士及第的鎦金大匾,當年的尊榮所剩無幾。
  母親的父親很上進,立志中興家道,重振門庭,於是投筆從戎。先入黃埔,後進南京陸軍大學,在民國紛繁複雜的軍閥譜系中,算得上嫡系正統。母親的父親身在軍旅,平常難得回家,年幼的母親沒和父親見過幾面。
  作為向家大小姐的母親的母親,似乎並不在意夫君的這份志向,也不抱怨這種聚少離多的生活,更樂意生活在娘家的老園子裡。母親便一年四季待在向家的時候多,住在戴家的日子少。
  記憶中母親的舅舅很多,有在外念洋書並出洋留學的,也有在當地任縣黨部官員的,還有在家什麼都不做,成天酗酒燒煙、納妾收小的。舅舅們各忙各的,沒人關注這個寄居向家的外甥女,甚至對這個嫁出門的妹妹亦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冷漠。嬸娘們更是你一言我一語冷嘲熱諷,雖有外婆疼愛,母親和母親的母親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尷尬和鬱悶。沒多久,母親三四歲時,母親的母親抑鬱而死,將母親孤零零地扔在了向家。
  談及母親的母親的死因,一位嬸娘隱約告訴母親,說母親不是戴家的骨肉。言下之意是向家大小姐另有所愛,而且與戴家公子是奉子成婚。那時母親尚小,並不明白這事意味著什麼,對她的命運會有什麼影響,只當是嬸娘們慣常的饒舌。懂事後母親想起向家的這則蜚短流長,又覺得將信將疑,因為母親對婆家的冷淡,父親對母親的疏遠,除了家世和個性的原因外,似乎另有隱情。多年後母親和我說起,我倒覺得以向家當年的家世與家風,大小姐以愛情抵抗婚約,做出點紅杏出牆的壯舉,似乎也在情理中。
  這件事的後果是苦了母親。母親的父親不久便續弦再娶。有了上次迎娶富家千金的教訓,這次娶了一個貧寒人家的女兒,並很快生下一男一女。在這個新組建的家庭裡,母親成了外人。母親的父親依然在外戎馬倥傯,繼母帶著三個孩子在家。即使繼母不是生性刻薄,母親在家也要帶弟妹,洗尿片,打豬草……
  母親的外婆去世後,母親成了真正的孤兒。在富有的向家和敗落的戴家,母親都是無人疼愛的無娘崽!就在外婆死去的那一刻,「家」便在母親的情感世界中徹底坍塌了。


  母親輟學在家,一邊細心照料弟妹、侍奉繼母,一邊熱切地盼望軍旅在外的父親回來,她相信在外做官的父親,一定會支持自己返校讀書的想法。
  住在向家時,母親已經發蒙讀書。起先是在私塾,之後是在新式學校。新校是母親的三舅創辦的。國立湖南大學畢業後,三舅原打算留學歐洲,適逢二戰爆發,歐洲一片戰火,只好回到老家。三舅不願像其他舅舅那般花天酒地醉生夢死,便拿出自己名下的家產辦了一所新式學校,一方面想用新式教育培養向家子弟,以使其免蹈父輩覆轍,一方面收教鄉鄰學童,也算報效桑梓。開學那天,三舅將母親從昏暗的私塾裡拉出來,帶進敞亮的新式教室,開啟了母親的學校生活,也由此奠定了母親對三舅的好感。在母親數十年的人生裡,三舅是唯一一個母親在心裡敬重和感激的向家人。母親的外婆去世後,母親回到戴家,沒能再返學校。其間三舅到過一次戴家,希望將母親帶回學校。母親的繼母一面客客氣氣地招呼客人,一面將弟妹打得大呼小叫,一會兒喊母親換尿布,一會兒呼母親剁豬草,母親忙得團團轉。三舅的話沒說出口,便被戴家那忙亂的場面堵回去了。
  母親指望在外從軍為官的父親回來,相信父親一定會同意她返校讀書。她雖然不知道父親在外當多大的官,但父親曾就讀黃埔,而黃埔在母親那輩青少年心中,是一個神聖的殿堂。然而就是這位黃埔畢業的學生,徹底摧毀了母親的讀書夢想。「一個丫頭讀那麼多書做什麼?就在家裡好好帶弟妹,過兩年找個人嫁了!」父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將母親滾燙的心,凍成了一坨冰疙瘩,之後幾十年也沒有化開。不再讀書也罷了,還要草草地嫁出去,十三四歲的母親忽然醒悟,她真不是戴家的骨血。
  母親一聲沒吭,卻止不住淚水決堤一般地往下流。半夜,母親跑到生母的墳頭,撕心裂肺地大哭,哭到不能再流出一滴眼淚,不能再發出一絲聲音……下弦月牙從絮狀的雲層中露出來,清冷地照著雜草蓬亂的墳頭,遠近的松濤嗚嗚地吼著,像海潮也像鬼叫。母親蜷縮在墳頭,那麼弱小,那麼孤單,孤單得像夜風中飄飄蕩蕩的一根游絲,像黑壓壓的樹林裡一明一暗的一點螢火,無所寄寓,無所依傍,只有茫茫蒼蒼的天地任其漂流!
  從敗草叢生的墳頭出發,母親星夜兼程去了澧州城。先考上了澧縣簡師,後來又考上了桃源師範學校。從此,母親作別了繁華的向家和衰敗的戴家,再也沒有返回,甚至沒有遙遙地回望一眼。


  在近代,無論在湖湘教育史,還是革命史上,桃源師範都是一所名校。民國總理熊希齡曾在該校主持教務,武昌首義將軍蔣翊武、民國政治領袖宋教仁、著名文學家丁玲等,都曾就讀於此。母親能考入桃師讀書,算是圓了夢想。對母親而言,桃師不僅是學習的新起點,
更是精神朝聖的起點,是擺脫封建家庭奔向新制度、獻身新時代的起點。剛迎來新中國成立的桃師,人人熱情洋溢,處處生機盎然,在人生暗影中待久了的母親,第一次感到「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敞亮心情,接下來的校園生活,大抵也是母親一生中最自由舒展的日子。
  一九七八年我考上湖南師院後,母親囑咐我去拜訪在該校工作的幾位伯伯叔叔,那是母親在桃師時的同學。聽說我是戴潔松的兒子,一個個奔走相告,彷彿見了久違的親人。在後來長達四年的時間裡,我一次又一次聽伯伯叔叔們說起桃師求學時的掌故,主題都是當年的母親。後來他們之間有了走動,每回聚會,我都能從伯伯叔叔們已不清澈的眼神中,看到母親學生時代如花如朵、青春激揚的靚麗身影。
  母親那時十六七歲,是學生會主席,也是學校的歌星,被譽為桃師郭蘭英。在那個時代,郭蘭英是全社會的偶像,以她來喻母親,可見母親當時在學校受追捧的程度。母親嗓子亮有歌星範兒,這一點我在童年裡幾乎天天見識。嗓子是否好到可以與郭蘭英媲美,兒時的我無法鑑別,然而母親的美麗,卻是郭蘭英沒法相比的。那時的母親看上去有些像秦怡,端莊賢淑而又充滿靈氣。去年在黨校學習時,遇到了桃師的現任校長。他聽說我母親是桃師的學生,竟在學校的檔案室裡找到了母親六十多年前的學生檔案,其中有學籍表,是母親用毛筆填寫的,一筆顏體小楷十分漂亮,還有一張照片,短髮、大眼,一絲淺笑含蓄中透出自信。嘴角微微後翕,似乎是為了藏著稚氣,又似乎是為了斂著靈性。照片雖已泛黃,邊緣疊了好些白斑,但歲月的斑痕依然掩不去照片上母親青春的光彩。
  在偏遠封閉的桃源縣城,母親有這樣一張俏麗的面孔,一副亮麗的歌喉,加上若有若無的大家小姐氣質,同學們如星如月地追捧倒也自然了。母親學習刻苦,記憶力又好,屈原〈離騷〉、〈九歌〉之類的詩詞,可以倒背如流。假期母親無家可回,便獨自留在學校苦讀。伯伯叔叔們說,每回考試,母親都是第一名。
  臨近畢業,同學們忙著報考大學,有報武大的,有報湖大的,更多的是報湖南師院,只有母親報考了上海音樂學院。得知母親以優異成績通過了考試,女同學羨慕中略帶嫉妒,男同學欣喜中略帶失落。後來,同學們的錄取通知書陸續到了,母親的卻遲遲沒有收到。直到畢業離校的前一天,校長將母親叫到辦公室,告訴母親政審沒有通過,因為母親的父親率領潛伏特務攻打鄉公所,被人民政府槍斃了!
  時至今日,母親從未跟我談及那個時刻。也許這塊人生的傷疤,母親一輩子都不願意再次撕揭!一位當年和母親同寢室的阿姨告訴我,那一晚上母親都在清行李,幾本書,幾個筆記本,幾件換洗校服,母親翻來覆去倒騰了整整一晚上,母親沒流一滴淚,沒歎一聲氣……
  大概就是在那個晚上,年輕的母親洞悉了自己的命運!自己決然叛逆的那個家庭,其實永遠也逃不出,她用一個夜晚逃離了那個家,也逃離了那個舊的制度,卻要用一輩子來證明那一次叛逃的真實與真誠。母親的生命之舟逃離了舊有的碼頭,卻始終馳不進她理想中的新港灣,只能孤寂地漂蕩在無邊的大海上!
  母親離家後再沒回去過,也沒和戴、向兩家人聯絡,並不知道在外從軍的父親一九四七年解甲歸田賦閒在家,不知道他當初配合老蔣反攻大陸,在湘鄂一帶帶領潛伏敵特同時攻打鄉公所,更不知道他是老蔣親自任命的湘鄂川黔邊區潛伏軍總司令。在母親的眼裡,父親是一位不可親的父親、不稱職的家長,一個她永遠也扔不掉的政治包袱,卻不知道父親還是一位效忠國民黨的司令。
  在歡送同學們走向大學的喧天鑼鼓裡,母親背著簡單的行李,形單影隻地去了桃江二中,那是一所藏在大山窩裡的鄉村中學。暑期放假,學校只有一位年過六旬的老校工駐守,迎接母親開啟職業生涯的,正是這位神情木訥、行動遲緩的白髮老頭。
  命運多舛的母親,似乎天然地和山裡那些淳樸而貧困的學生親近,每個月除了留下生活費和買書的錢,餘下的工資全都接濟了學生。母親三年後從桃江調往澧縣,路費竟是向同事借的。離開桃江二中時,母親擔心學生知道了跑來還錢,便趁天色未明離開了學校。「文革」後期,我家下放到夢溪鎮,有天家裡來了一位陌生的客人,自稱是母親在桃江二中時的學生,當年因為母親的接濟才把中學讀完。客人邊說邊抹淚,母親卻淡淡地說:「我都不記得了。」
  我知道,母親說的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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