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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這本書的誕生,把法國小說的理想主義推向了頂峰。~~丹麥知名文學評論家勃蘭兌斯。
*田園小說代表作
*一則樸實卻又充滿詩意的愛情頌歌
年輕的農夫傑曼在妻子過世後,一個人帶著三個小孩踏實地生活著。
他的岳父不忍心才二十八歲的他獨自撫養小孩,勸他去和鄰村的寡婦相親。
剛好鄰居齊葉特嬤嬤的女兒小瑪麗要去鄰村打工,因為途中會經過「魔沼」,齊葉特嬤嬤便託他帶著她;
於是傑曼便帶著七歲的兒子和小瑪麗一起前往鄰村。
在這一天一夜之中,他們三人在途中會發生什麼事呢?這些事又會如何牽動他們往後的命運?

喬治.桑George Sand
十九世紀法國著名女小說家,本名阿曼蒂娜-露西-奧羅爾.杜班(Amantine-Lucile-Aurore Dupin)。後為杜德萬男爵夫人,筆名喬治.桑。
1804年出生於巴黎。喬治.桑的父親是拿破崙時期的軍官,她四歲時父親過世,之後便跟著祖母生活,在諾昂(Nohant)農村長大。十三歲進入巴黎的修道院。十八歲時嫁給杜德萬男爵(François Casimir Dudevant)。婚後生活因喬治.桑的獨立性格和男爵的放浪不羈格格不入;兩人最終步上離婚一途。
1831年,她帶着一對兒女離開諾昂到巴黎定居,並走上文學創作道路。
1832年,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安蒂亞娜》(Indiana),揭開她「婦女問題」小說的創作序幕,並一舉成名,在文壇佔有一席之地。
1846年,喬治桑回到諾昂,回歸田園生活。她的莊園是當時法國文學界名人聚會的場所。充滿詩意的《魔沼》便是她在諾昂莊園所寫出的田園小說代表作。
喬治桑的許多作品深受盧梭、拜倫、夏多布里昂的影響。作品產量也極為豐富,包含六十多部長篇小說、五十多篇的中、短篇小說、戲劇創作等;其中最廣為人知的作品便是追憶早年和浪漫派詩人繆塞戀情的《她與他》(Elle et Lui)。喬治.桑和繆塞,以及她後來與鋼琴詩人蕭邦的戀情,在當時皆相當受矚目。


譯者:李毓真

自由譯者,法國勃根第大學文學、語言及文化博士班肄業。曾於法國從事藝術經紀與口譯工作;喜愛時尚、文學、戲劇和傳統戲曲。

〈推薦序〉  這是十七世紀的故事,也是現今的故事
——神奇海獅
 
「歷史不會重演,但會驚人的相似。」
 
馬克吐溫的這句名言,也許象徵著世間的紛爭永無休止。在十六世紀之後,整個宗教的紛爭就像一場勢不兩立的正邪之戰,所有人都在為自己心中的上帝戰鬥,但是不知不覺間,也把那些不認同自己的人,當成了魔鬼。現在就讓我們來看看,那個時代的歐洲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時代的歐洲
一想到中世紀晚期,大家想到的就是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歐洲文明好像是從那時候開始冉冉上升,終於成為世界上最強盛的文明之一。但事實上,那個時代的歐洲並不是立刻就陽光普照,整個時代看起來好像越來越紛亂,幾乎像是世界末日一樣。
那個時代其實很矛盾。一方面文藝復興取得了輝煌成就,宮廷裡的豪華生活激發人們豐富的想像力。但另一方面,這些豪華的場景卻無法掩蓋一般人日常生活的艱難。從一五五○年開始,地球開始進入所謂的「小冰河時代」,當時整個歐洲的冬季一年比一年還要寒冷,瑞士的農場與村莊被冰山侵蝕而摧毀。北歐牲畜在冬天大量死亡;冰島人口下降了一半、格陵蘭更是基本被冰封了。
所以在十六世紀早期,人們很難有任何安全感,洪水、旱災、霜降,隨便一個天災就可以讓糧食價格暴漲;交通道路極為原始,醫藥也不發達。艱困的時代也會影響人的性格,當時許多人都有極端的暴力傾向,後來馬丁路德在大學時,他的第一位教授就被一個流浪的士兵當街打死。
寒冷、艱困、極端暴力,構成了這個時代歐洲的基本圖像。人們掙扎著想得到靈魂的安全感,想避免在末日審判時墮入地獄,而這個時候,宗教的分歧在當時人眼中,就成為神與魔鬼的戰爭了。
 
宗教紛爭
事實上反抗教廷的聲音很早就存在了,但一直到馬丁路德時期,對教廷的質疑才終於在歐洲掀起巨浪。一五一七年,教皇利奧十世(Leo X)為了籌措建造聖彼得大教堂的經費,開始大肆販售贖罪券——他們派出有名的贖罪券推銷員約翰・台契爾周遊列國,向所有百姓兜售這張「無比珍貴」的羊皮紙,甚至喊出了當時最響亮的一聲口號:「錢幣叮噹投進捐獻箱,靈魂應聲出煉獄!」
當銷售熱潮來到威登堡時,已經成為神學教授的馬丁路德不敢置信的看著一名母親,她花光所有買食物的錢,就為了買下這張據說能夠贖罪的紙片。他趕緊跟那名母親說:這只是一張紙而已。
一五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路德在教會的門上貼出布告《九十五條論綱》。主要論點簡單明瞭:得神赦免的唯一途徑是悔改,教會或者教皇都無權減免。這份論綱是以拉丁文寫成,一個看得懂拉丁文的學生,把條款翻譯成德文唸給大家聽,沒多久聽的人越來越多,不久後威登堡教堂人滿為患,很少有人談別的事情。不久後,一個學生用新的印刷術把《論證》大量複印,結果沒過幾個月,這篇文字竟然傳遍大半個歐洲。它散播的速度之快,以至於有人驚奇的說,「似乎有天使在當傳遞的人。」
宗教紛爭越演越烈。一直到一個世紀後的一六一七年,因為舊教國王的極端打壓,忍無可忍的新教徒終於衝進布拉格的王宮內,將兩名政府大臣和一名文書人員扔出窗戶。漫長的「三十年戰爭」也就此拉開了序幕。
 
戰火外的曙光
在這個新舊教彼此互相廝殺的時代裡,本書非常生動的描寫了許多當時特有的社會現象,像是女巫審判、世界末日,裡面的「博士」信誓旦旦的宣稱,世界將會在一百年內完全冰封,基本上就描繪了當時世人的世界觀。
但是,這不也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世界觀嗎?
自從進入二十一世紀以來,人們對未來就越來越悲觀。恐怖攻擊、極端伊斯蘭教派、極右派的興起,每個事件都衝擊著我們對未來的想像。看著這本書,你不止看著四百多年前那些人的故事,你好像也在看著我們這個時代,看著整個世界越來越分崩離析,而自己身處其中,卻無能為力。
在這種晦暗的時代中,像「搗蛋鬼提爾」這種角色,就成為戰火中的一絲曙光。和那個時代的其他人一樣,提爾一樣是在充滿恐懼與艱困的環境中成長。但是他卻心胸廣闊、放眼世界,在他的影響下,人們停下了永恆不休的爭論和戰爭,變成如孩童一樣的快樂。也許這個看似不正經、甚至有點侵犯人的提爾馬戲團所要宣揚的,就是一件再明白不過的事:打敗魔鬼的不是神,而是歡樂。

作者序
1.耕種
2.莫里斯老爹
3.優秀的莊稼漢傑曼
4.齊葉特嬤嬤
5.小皮耶
6.在荒野中
7.大橡樹下
8.晚禱
9.冒著寒冷
10.星空下
11.鄉下的風騷女人
12.農場主人
13.老太婆
14.回家
15.莫里斯大娘
16.小瑪麗

附錄
附-1.鄉村婚禮
附-2.送彩衣
附-3.婚禮
附-4.卷心菜

鞋子

戰爭至今尚未蔓延到我們這邊來。我們活在恐懼和希望之中,祈求上帝的怒火不要殃及我們這座有牆垣堅實圍繞的城市。這城裡有一百五十間屋舍、一棟教堂,以及一座祖先等待復活之日來臨的墓園。
我們經常禱告,希望戰爭遠離。我們向全能的上帝、良善的聖女祈禱;向森林女王、午夜小矮人、聖徒格溫、守門人彼得、傳福音者約翰祈禱。保險起見,我們也向老梅拉女神禱告,她在魔鬼得以自由橫走的惡暴深夜,領著一眾隨從巡邏天空。我們祈求古早時候的有角神、祈求看見乞丐受凍而割袍贈乞的馬丁主教,他與乞丐後來雖然全都受凍,畢竟半張袍子在冬天有什麼用,但其虔誠為神所喜悅。當然,我們也向聖人莫里斯祈求,他寧可率領軍團選擇死亡,也不願意背叛他對唯一公正上帝的信仰。
稅務官一年來兩次,看見我們還在,總掩不住驚訝。商販來來去去,不過我們買的不多,所以他們很快又上路。這樣挺好的,我們不需要遙遠世界來的東西,也沒有什麼欲望。直到那個上午,一輛由驢拉著的篷車,在我們的主街上轆轆前行的上午。那日是星期六,初春乍臨,融化的雪水充盈小溪,沒有休耕的田地裡已播下了種子。
篷車上張著一頂帆布紅篷。篷前面蹲坐著一位老婦人,身縮如布袋,面似皮革,一雙眼睛宛如又小又黑的鈕釦。她身後站著一位年紀較輕的女子,滿臉雀斑,有一頭漆黑的頭髮。不過,車夫座位上坐了一個男人。雖然他從來沒到過這裡,但我們全都認出他來了。最先幾個記起來的人,高聲呼喊著他的名字,其他人繼而也紛紛想起,叫喊聲不久此起彼落,各種嗓音都有:「提爾在這裡耶!」「提爾來了!」「你們看呀,提爾人就在這兒!」沒錯,正是他,不可能還有其他人。
我們這種地方,還是有傳單的。傳單穿過林子而來,或者乘著風來,要不就是商販攜來。但外頭世界印製的數量更多,沒人數得清。傳單上印載著愚人船、僧侶犯下的蠢事、壞心的羅馬教皇、威登堡那個魔鬼馬丁.路德、霍立度斯巫師、浮士德博士、圓桌武士高文等軼事,還有他,現在上我們這兒來的提爾.伍倫史皮格。我們識得他色彩斑斕的上衣,識得他變形的風帽與小牛皮外袍,識得他削瘦的臉龐、細小的眼睛、凹陷的面頰與那一口兔牙。他的褲子質地佳,鞋子由上好皮革製成。那一雙手,猶如竊賊或者抄寫員的手,沒有幹過活兒,現正右手執韁,左手拿鞭。他目光如電,到處打著招呼。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一個女孩。小女孩不發一語,因為她無法理解這麼赫赫有名的人物,怎麼可能與她說話。
「說話呀!」
她吞吞吐吐說自己叫做瑪爾塔後,他卻微笑不語,彷彿早已知情似的。
接著,他臉色一正,神情專注,好似接下來的問題很重要:「那麼,妳幾歲呢?」
她清清嗓子,告訴了他。在她十二年的生命裡,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帝國自由市裡也許有,或者出現在王宮貴族的宮廷裡,但是,有這種眼睛的人,不曾來過我們這兒。瑪爾塔從不知道,人類的臉龐竟能展現如許的力量,流露出如此輕巧機敏的性靈。有朝一日,她要告訴丈夫,甚至很久以後,告訴以為伍倫史皮格不過是個傳說人物、心存疑惑的孫子們,她親眼見過這個人。
馬車業已駛過,他的目光也已轉到別處,落到路旁其他人身上。「提爾來了!」街上又響起叫聲,從窗戶也傳來:「提爾在這裡!」篷車行駛到教堂廣場前,那兒也聽見人叫道:「那個提爾就在這兒耶!」提爾手中鞭子一擊,啪啪作聲,然後站了起來。
迅雷不及掩耳間,篷車轉眼成了舞台。兩個女人折起帳篷,年輕的那個扎起髮髻,戴上一頂小王冠,披了一疋紫布。老婦人走到篷車前站定,揚起嗓音,吟唱古琴頌。唱的好似是南方方言,像來自巴伐利亞的大城市,不太容易理解。不過,我們還是能明白曲子講述一對相愛的男女,因為大海相隔而無法聚首。提爾.伍倫史皮格拿出一塊藍布,雙膝一跪,抓牢藍布一邊,甩了出去,布啪噠往前滾動。他把布抽了回來,再度甩出,抽回、甩出。最後,他跪一邊,年輕女子跪在另外一邊,藍布在兩人之間搖晃著,猶如真的水在流動,波濤洶湧,劇烈起伏,彷彿沒有一艘船能在這水上航行。
女子站直身子,一臉駭然瞪視著波浪,我們這才發現她竟如此美麗動人。她雙手朝天,驀然間不再屬於此地。沒有一個人能從她身上移開目光,只能從眼角餘光瞥見她的愛人一躍而出,舞蹈、奔跑,揮動手中的劍,與惡龍、敵人、女巫和邪惡的國王格鬥,萬般艱辛地朝她而去。
這齣戲一直表演到下午。雖然我們知道母牛的乳房脹痛,但誰也沒有看得不耐煩。老婦人唱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要能記住這麼多的詩節,似乎不太可能,所以有些人不禁懷疑她邊唱邊創作。這段期間,提爾.伍倫史皮格從沒停過,腳不沾地,前一秒才見他在此處,下一秒已在舞台彼方。劇末,美麗的女子弄到了毒藥,佯裝假死,免得必須嫁給邪惡的監護人。然而,通報給愛人說明一切的訊息,卻在半路遺失了。等到真正的未婚夫,她的靈魂伴侶,最後趕到身邊,就只剩一具動也不動的軀體。他驚恐萬分,如遭電擊,久久無法動彈。老婦人忽然默不作聲。風聲在我們耳邊呼嘯,母牛也哞哞叫著。大家全屏住了呼吸。
最後,他抽出刀,刺入自己的胸膛。刀刃完全沒入肉裡,一條紅布從他領口滾了出來,宛如汩汩血注,看得人目瞪口呆。他喉頭咕嚕一聲,倒在她身邊,一陣抽搐,然後靜止不動。死了。但是,他又陡然抽搐,倏地直起身,再度倒臥在地。又一次抽搐、靜止不動。最後不再動了。我們等待著,真正等著,永遠等候著。
幾秒後,女子甦醒過來,看見了身旁死去的軀體。她驚慌失措搖晃著他,最後終於明白一切,旋又陷入驚慌,放聲哭泣,哭得彷彿人世間盡無幸福美好。接著,她拿起刀,也取走了自己的生命,刀刃同樣沒入體內。我們又一次對巧妙的機關佩服得五體投地。現在只剩下老婦人。她又念了幾行詩,但我們幾乎聽不懂她講的方言。戲終了,死者早已爬起身,鞠躬致謝,卻仍有許多人哭得不能自己。
但是表演還沒結束,母牛還得再等等。悲劇之後,喜劇接著上場。老婦人擊起鼓,提爾.伍倫史皮格吹奏長笛,與女子雙雙舞著,一會兒左、一會兒右,一會兒前、一會兒後。女子已不復見方才豔麗的嬌顏。兩人雙手朝天擺舞,律動幾乎合而為一,彷彿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彼此的鏡像。我們自己的舞蹈還算過得去,村裡也常有慶祝活動,卻沒人能跳得像他們那樣。朝他們望去,只見一個身影,彷彿沒有重量的人體,彷彿生命毫不沉重,也不悲傷。我們的腳躁動不安,身體不由自主跟著搖晃擺盪,又蹦又跳,轉著圈圈。
音樂戛然而止。我們氣喘吁吁望著篷車,伍倫史皮格一人站在上頭,兩位女子已不見人影。他唱起諷刺歌謠,嘲諷可憐又愚蠢的冬王,那個自認能夠戰勝皇帝,從新教徒手中接下布拉格王權的普法茲選帝侯;然而,他的王國消融得比雪還快。伍倫史皮格也吟唱到總是在禱告時發冷的皇帝,那個躲在維也納霍夫堡因為瑞典入侵而瑟瑟發抖的矮子。他還唱到瑞典國王,午夜雄獅,健壯如熊,但是面對呂岑會戰中奪走他性命的炮彈,最後卻如傭兵般死去,又有何用? 你的光已熄滅,去吧,卑微的國王,去吧,雄獅! 伍倫史皮格揚聲大笑,我們也笑了,因為抵擋不了他的感染力;因為一想到偉大的人物已然死去,而我們仍舊活著,心頭極為舒暢。他也唱起西班牙那位下唇豐滿的國王,雖然身無分文,仍妄以為能統治世界。
大夥兒哄堂大笑著,過了一會兒才察覺到音樂丕變,嘲諷揶揄完全不見。伍倫史皮格繼而唱頌戰爭歌謠,策馬趨前、干戈相交、同袍情誼、處變不驚、炮彈歡騰呼嘯。伍倫史皮格也歌頌傭兵生涯、死亡之美、馬背上迎敵時的歡欣雀躍,我們聽得熱血沸騰,心跳加速。男人臉上笑容洋溢,女人搖頭晃腦;父親把孩子擔在肩上,母親驕傲地望向兒子。
只有老邁的路易莎發出噓聲,猛然搖頭,自言自語,音量吵得旁人趕她回家去。然而她卻更加大聲叫嚷著:難道沒人了解伍倫史皮格在這裡做的事嗎? 他在召喚它,在呼喊它呀!
不過我們又是噓,又是制止,又是威脅,她終於收斂一點,不情不願地走開了。謝天謝地。這時,笛聲又起,女子出現在伍倫史皮格身邊,高尚莊嚴,宛如權貴之人。她歌頌比死亡更堅強的愛,父母之愛、上帝之愛、男女之愛,聲音清亮純淨。接著,音樂又變了,節奏加快,音調更加尖銳高亢。忽然之間,歌曲轉向肉體之愛,溫熱的身軀在草堆中打滾,你胴體的芳香,你臀部的氣味。男人縱聲亂笑,女人也哄堂大笑,但笑聲最響亮的卻是孩子。已經擠到前面的小瑪爾塔也開懷笑著。歌曲的內容她十分清楚,她經常聽見床上父母的聲音,還有稻草堆裡僕人的動靜。去年,姊姊與木匠兒子常在夜裡溜出去,她偷偷尾隨在後,也看見了他們所做的事。
這位名人的臉上露出惑人淫笑,與女子之間繃著一股強烈張力。他急切向前,她趕緊迎上,兩個肉體激烈相吸,彷彿最終若不緊貼相擁,將會受不了。然而,他忽地變換吹奏的樂曲,明顯阻擋了兩人接近,彷彿她不小心變成了另一個人。時機錯過,那一刻已然過去,現在吹奏的曲子不允許男歡女愛。《羔羊讚》(Agnus Dei)的樂音迴盪四周,女子雙手虔誠合十,qui tollis peccata mundi(除免世罪者),他往後退去,兩人似乎被方才幾乎將他們吞沒的狂野放縱嚇了一跳。我們也一樣大驚失色,在胸前畫著十字,因為我們忽然想起,上帝將一切看在眼裡,而祂贊同的事情並不多。他們兩人雙膝跪地,我們也跟著跪下。接著,伍倫史皮格放下長笛,站起身,伸出雙臂討獎賞與食物,說現在中場休息,如果賞賜豐厚,接下來重頭好戲即將上場。
恍恍惚惚中,我們把手伸向口袋。兩個女子手拿杯子繞場走,杯裡硬幣多到叮噹作響,滿了出來。每個人都打了賞:卡爾.旬克聶希給了,馬爾特.匈普給了,他那個口齒不清的妹妹給了,平時一毛不拔的磨坊一家同樣給了。缺牙的海里希.馬特和馬堤亞斯.沃塞根雖然是工匠,自認高人一等,但出手特別大方。
瑪爾塔緩緩繞著篷車走。
提爾.伍倫史皮格背靠車輪,手拿大酒杯飲著酒,身旁站著驢子。
「過來這兒。」他說。
她往前走近,心跳劇烈。
他把酒杯遞給她,說:「喝吧。」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又苦又濃。
「這裡的人,都是好人嗎?」
她點頭。
「是彼此幫助、相互理解、相親相愛的溫和之人,對嗎?」
她又啜飲了一口。「是的。」
「那好吧。」他說。
「我們等著瞧吧。」驢子說。
瑪爾塔忽地嚇了一大跳,酒杯掉了下去。
驢子說:「浪費了好酒呀,妳這孩子蠢得和豬一樣。」
提爾.伍倫史皮格說:「這叫做腹語術。如果妳願意,妳也能學。」
「妳也能學。」驢子又說。
瑪爾塔拾起酒杯,往後退了一步。啤酒形成的水窪浸潤變大,隨後又縮小,乾燥的土地吸收了水分。
他說:「說真的,和我們走吧。妳現在認識我這個人了,我是提爾。我妹妹在那兒,叫做奈兒。她不是我真正的妹妹。老婦人叫做什麼名字,我不知道。而驢子就是驢子。」
瑪爾塔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驢子說:「我會把一切教給妳,我和奈兒和老婦人與提爾。妳離開這裡,世界浩瀚寬廣,妳可以自己去看。我不叫驢子,我也是有名字的,叫做奧利振。」
「為什麼找我?」
提爾.伍倫史皮格說:「因為妳和這裡的人不一樣,妳和我們是同類人。」
瑪爾塔把酒杯遞還給他,但他不拿,於是她把杯子放在地上,心臟砰砰地跳。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妹妹和現在住著的房子,也想起林子後面那片連綿山丘,想起林間風兒呼嘯,她沒辦法想像其他地方也會有這樣的風聲。她還想起了母親煮的大鍋菜。
這位大名鼎鼎的人士眼神閃了一下,微笑說:「想想那句老話:不管到哪兒,總比死好。」
瑪爾塔搖搖頭。
「那好吧。」他說。
她等著,但他沒再多說什麼;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已對她丟失興趣。
她只好繞著篷車又走回熟人身邊,回到我們這兒。我們就是她的生活,其他什麼也沒了。她坐在地上,人宛似被掏空。不過,我們往上看的時候,她也是一樣抬起頭,天空上有個東西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一條黑線畫過蔚藍晴空。我們眨巴眨巴著眼睛仔細瞧,是條繩索。
繩子一端繫在教堂尖塔的十字窗櫺上,另一端綁在旗桿上,旗桿立於市民建築一扇窗旁,突出於一道圍牆之外,總督就在建築裡辦公,不過這人好吃懶做,很少見他出現。年輕女子站在窗戶裡,應該才剛綁好繩索。但是她怎麼綁上的? 我們十分納悶。人不是在這裡就是在那裡,不是在這扇窗就是在另一扇,只有這種可能。把繩子綁緊再往下垂並不困難,可是又怎麼把繩索弄上另一扇窗,固定在另一邊呢?
我們的嘴全都闔不攏,好半晌以為繩索本身就已是項特技,不再需要什麼花招。有隻麻雀落在繩索上,跳了一下,復又振翅欲飛,但後來顯然改變所想,索性停住不動了。
這時,提爾.伍倫史皮格出現在教堂尖塔窗內。他向眾人揮揮手,躍上窗台,下一刻即踩在繩索上。他走得稀鬆平常,彷彿不過是尋常的一步。沒人敢吭一聲,也沒敢喊叫,緊張得動也不動,連大氣都沒喘一個。
他沒有搖搖晃晃,也沒有費力保持平衡,就這麼簡單走著,雙臂自然擺動,宛如行走在平地。不過,他始終得把一腳準確擺到另一腳前,所以不甚自然。得定睛細看,才會察覺他臀部控制繩索不搖晃的細微動作。他忽地跳起,落下時,只屈了屈膝又站直;雙手背在身後,漫步走到中央。那隻麻雀撲地驚起,但只拍拍翅膀,旋又飛落在繩索上,轉過頭去。四下異常靜謐,聽得見麻雀唧唧啾啾,當然,還有我們母牛的哞哞聲。
在我們上方的提爾.伍倫史皮格緩緩轉身,漫不經心的模樣不像身處危險,反倒像四處張望的好奇之人。他右腳牢牢站在繩索上,左腳往外橫,兩膝蓋微屈,拳頭雙雙抵在腰側。剎那間,我們豁然了悟什麼叫做無憂無慮。我們明白,對於一個啥也不信、誰也不聽的隨心所欲之人,生命會是何種風景;作為這樣一個人,又是怎麼樣貌;同時卻也體悟到,我們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
「脫下你們的鞋!」
我們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懂了他的話。
「把鞋脫了。」他喊道。「把右腳的鞋全脫掉。別問理由,照做就對了,很有趣的。相信我,脫掉鞋吧。男女老幼,統統一樣! 每個人都要脫掉右鞋。」
我們呆若木雞地瞪著他。
「表演到現在,難道沒有意思嗎? 你們不想再多看一些? 把鞋脫了,我表演給你們看,每個人脫下右腳的鞋,來吧!」
過了半天,大家才紛紛動作。我們就是這樣,總是不急不徐,吞吞慢慢的。最先依言脫鞋的是麵包師,馬爾特.匈普接著跟上,然後是卡爾.藍姆與他妻子,自認高人一等的工匠也照做了,最後大家全都脫了,無一例外,除了瑪爾塔。站在旁邊的蒂娜.克魯曼用手肘撞撞她,指著她右腳的鞋子,但是瑪爾塔搖頭。繩索上的伍倫史皮格又跳了一次,躍起時,雙腳在空中相踢。他跳得非常高,落下站立時必須伸直雙臂,才能保持平衡,不過也只是一時半霎罷了。但那足以提醒我們,他原來還是有重量,而且不會飛行。
「現在丟吧!」他的喊叫聲高亢清晰。「別多想,別多問,別再猶豫了,很有意思唷。照我說的做啊,丟吧!」
第一個聞言丟鞋的是蒂娜.克魯曼,她的鞋子高高飛起,隨即消失在人群裡。下一隻鞋接著丟出,是蘇珊娜.匈普的,然後又來一隻,隨之十幾隻鞋紛紛飛出,越來越多。我們樂不可支,又喊又叫:「小心!」或「頭縮一下!」或「有東西飛來了!」大家玩得不亦樂乎,雀躍欣喜,有些人就算被鞋砸到頭也無所謂。咒罵聲、女人的斥責聲和孩子的哭聲不絕於耳,但都沒什麼大不了的。有隻厚重的皮靴差點打到瑪爾塔,另一隻織布鞋這時咕溜滑到她腳前,惹得她也忍不住大笑。他說得沒錯。有些人覺得太好玩了,甚至也把左腳的鞋丟了出來;還有人丟帽子、湯匙,杯杯罐罐,掉下來摔破一地;當然,也有幾個人丟石頭。不過,他的聲音一傳來,喧鬧嘈雜逐漸減弱,人人豎起耳朵聽著。
「你們這些愚蠢的人。」
夕陽西下,陽光刺得我們不停眨著眼。站在廣場後面的人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不過在其他人眼中,他不過是個剪影。
「你們這些笨蛋,死腦袋、掃興鬼、沒用的傢伙,你們這些雙面人、愚蠢的鼠輩。現在把鞋子拿回去。」
我們全都愣住了。
「還是你們太蠢了? 憨頭憨腦,笨得沒辦法再把鞋找回來?」他咯咯笑著。麻雀忽地驚起,飛越屋頂,離開了。
我們面面相覷。他這話說得很難聽,但也沒有惡毒到讓人忘了那是個笑話。這是他一貫的粗魯嘲諷,也是他因此聞名的風格。他就是如此恣意妄為。
他問道:「怎麼啦? 你們不需要鞋子了嗎? 不想要鞋子,不喜歡它們了嗎? 你們這些蠢得像牛的笨蛋,去把鞋子拿回來!」
馬爾特.匈普第一個有了動作。他其實一直覺得很不自在,所以立刻奔向靴子應該掉落的地方。他把人推開,又擠又拉,彎下身子,在眾人的腿間翻尋。廣場另一端,卡爾.旬克聶希也開始找鞋,接著是鐵匠家的寡婦伊莉莎白。不過,老廉克卻擋住了她,要她走開,說那鞋子是他女兒的。伊莉莎白的額頭才剛被靴子砸到,現在還隱隱作痛,也對著老廉克吼回去,要他最好滾開,她怎麼可能不認得自己的鞋,老廉克的女兒才沒有這麼雅緻的繡花鞋呢。老廉克又嚷著要她別擋路,而且怎麼可以罵他女兒。伊莉莎白回罵他是個臭氣沖天的偷鞋賊,這時老廉克的兒子插嘴說:「妳給我小心一點!」就在同一時刻,莉瑟.休赫與磨坊家的妻子發生爭執,她們兩人的鞋子長得一模一樣,腳的尺寸也一致,根本分不清是誰的鞋。卡爾.藍姆和自己的妹夫也大聲吵架。瑪爾塔恍然大悟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蹲在地上,慢慢爬開。
在她的頭頂上方,眾人彼此推擠、咒罵、衝撞。找到鞋子的人早就腳底抹油溜了,剩下的人群中爆出強大怒氣,一發不可收拾,彷彿蓄積已久。木匠墨利茲.布拉特和馬蹄鐵匠西蒙.肯恩上演起全武行,看到為了一雙鞋打成這副德性的人,想必無法理解,但其實墨利茲的老婆小時候曾與西蒙訂過親,梁子早已結下。憤怒如火燎原,到處充斥叫囂、鬥毆,扭打成一團。這時,瑪爾塔轉過頭,往上看。
他站在那兒笑得身體往後仰,嘴巴大開,肩膀不住抖動,只有雙腳穩穩站著,臀部隨著繩索的韻律擺動。瑪爾塔感覺只要定睛細看,似乎就能了解他為何如此樂不可支,卻沒想到有個人衝了過來,沒看見她,靴子直接踩上她胸膛,她的頭就這樣撞到地面。她吸入一口氣,痛得宛如萬針穿刺,蜷成一團倒臥在地。繩索和天空都空了,提爾.伍倫史皮格已不見人影。
她吃力地站起來,步履踉蹌,經過彼此扭打、翻滾、互咬、哭泣、互揍的人,不時認出熟悉的臉龐。她沿著路蹣跚地走,垂頭喪氣,走到家門前,身後忽然傳來篷車輪子轆轆轉動的聲音。她轉過身去。車夫座位上坐著那位他說叫做奈兒的年輕女子,老婦人蹲在一旁,動也不動。怎麼沒人攔住他們? 為什麼沒人跟在車後? 篷車駛過瑪爾塔身邊,她凝視著車子逐漸遠去。篷車很快就會抵達榆樹林,然後是城門,然後,就離開了。
就在篷車即將駛近最後幾棟屋子時,還是有個人大步奔跑追了上來,絲毫不見吃力。他脖子四周的牛皮衣領豎起,彷彿有了生命似的。
「我真該帶妳走的!」那人跑過瑪爾塔旁邊時喊道。他在轉彎的地方趕上篷車,一躍而上。城門守衛也和我們其他人到廣場去了,所以沒人攔住他們。
瑪爾塔慢慢踱進屋裡,關好門,把門閂拴上。爐灶邊的山羊困惑地看著她。她聽見牛群的怒吼,以及我們在廣場上震耳欲聾的尖叫聲。
不過,我們終於安靜下來,在夜晚來臨前幫母牛擠了奶。瑪爾塔的母親回到家,身上除了幾處擦傷,沒有什麼大礙;父親掉了一顆牙,耳朵有撕裂傷;姊姊被人狠狠踩到腳,好幾個星期只能一瘸一拐走路。但是,日出月升,一天天過去,生活依然繼續著。每戶人家總免不了有人紅腫、割傷、抓傷、手臂扭到,或者缺了幾顆牙。廣場在隔天已經清理乾淨,人人都穿回了自己的鞋。
我們絕口不提那天發生的事情,也不談論那個伍倫史皮格。沒有事先商定,大家也饒有默契遵行不渝。就連下場淒慘的漢斯.塞姆勒,雖然下半輩子只能在床上度過,除了濃湯什麼也不能吃,卻也宛如沒發生過事情一般。卡爾.旬克聶希的遺孀也不例外,彷彿她完全不知道刺在丈夫背後的那把刀是誰的,只當做是厄運降臨,命運捉弄。事後隔天,我們把卡爾.旬克聶希埋葬在教堂的墓地裡。唯有繩索還掛在廣場上方,一連數日,在風中顫抖,成了麻雀和燕子的歇息地。神父在鬥毆中被虐待得不成人形,只因我們討厭他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的態度,等到他終於又能爬上鐘樓時,才割掉了繩索。
但是,我們其實沒有遺忘。那天發生的事情,始終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們。收成的時候,它在;買賣穀粒,它在;星期日望彌撒,神父臉上半是訝異、半是恐懼的神情已不同以往的時候,它也在;我們到廣場參加慶典,望著彼此的臉龐舞蹈時,它尤其清晰無比。然後,我們有種感覺,空氣似乎變得沉重,水的味道也不同了。打從掛上繩索後,天空也不再是同一片。
整整一年後,戰爭還是到我們這兒來了。一天夜裡,我們聽見屋外馬兒嘶鳴,笑聲雜遝,接著便傳來門被打破的喀答聲。我們還來不及拿起派不上用場的乾草叉或者刀子,武裝自己到街上去,火勢便已蔓延開了。
傭兵飢餓難耐,不似一般,酒飲得更狂、更多。他們已經很久沒踏入一座能提供這麼多東西的城市。老路易莎睡得又深又沉,這一次她可沒有預感了,最後死在床上。神父擋在大門前保護教堂時,死了;莉瑟.休赫藏金幣的時候,死了;麵包師、鐵匠、老廉克、墨利茲.布拉特和其他大部分的男人想要保護女人的時候,死了;而女人也死了,就像女人在戰爭中死去那樣。
瑪爾塔同樣死去了。最後一眼,她看見房間天花板變成紅色炙焰;在濃煙籠罩,阻斷視線之前,已先聞到煙味;在曾經擁有的未來毀滅消融之際,她聽見姊姊大聲呼救。她不曾有過的丈夫、沒有養大的孩子,還沒給他們講過自己在一個春日早晨,遇見有名雜耍藝人故事的孫子,以及孫子的孩子,這些人,現在都不可能存在了。火勢燃燒得好猛烈呀,她心想,彷彿自己探出了天大的祕密似的。就在她聽見屋梁裂開之時,忽然想到提爾.伍倫史皮格或許是唯一還記得我們的臉龐,知道我們曾經存在於世的人。
事實上,只有癱瘓在床的漢斯.塞姆勒活下來了,他的房屋並未遭火吞噬。由於他行動不便,無法動彈,所以沒被傭兵發現。艾爾莎.齊格勒與保羅.葛林安格也倖免於難,因為兩人到林子裡私會去了。等他們衣衫不整、頭髮凌亂地踏著晨曦回來,見到煙霧繚繞的斷垣殘壁,一時之間還以為上帝為了懲罰他們的罪,派出了惡靈。他們後來遷往西方,過了短暫的幸福生活。
但是,也有人在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聽見我們其他人,有時候是在樹木之間;或是在草地裡、在蟋蟀唧唧聲中聽見我們;把頭靠在老榆樹的樹洞上時也聽見我們;孩子偶爾也覺得在溪水裡看見了我們的臉。我們的教堂也不復存在,但是被水刷磨得又圓又白的礫石依舊沒變,同樣的樹木也始終聳立長存。然而,即使沒人能想起我們,我們也仍然記得自己,因為我們並不甘心自己已不存在了。死亡對我們而言仍是簇新的,生者的事情並非與我們毫不相干。畢竟,這一切都還是不久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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