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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隨書附贈封面圖畫「水木清華」海報一張

那些長空流雲,蒼風銀浪,溫柔秋陽。
一切如此艱難,又如此潔淨美麗。

清簡淡疏的氣質,情切有韻致,乾淨節制的文筆,一些意在言外,一些幽默無奈,也一些自抒心懷。家常瑣事中一個人的遊蕩,形體雖囿限於現時塵世,思路已跑到荒寂的無何有之鄉。

「家常事」寫原生家庭葛藤般的關係,台東鄉下有爸媽爺奶有院子貓狗的紛鬧屋舍。「城裡人」寫獨居市廛看似熱絡交往暗自疏離旁觀的流動,那些風風火火與微小塵埃。「歲時記」寫氣候溫熱,時節變化,當下與記憶交織的生活行旅,細細過日子的滋味。「山水注」寫自然裡的人,人因野山荒溪草木海洋而動,身動與心動,隨風生水流。「洪荒三疊」則是遙遠的故事,湧動纏繞的青春物語,看著彷彿飄來了少男少女青澀的汗氣……

是啊,過去的歲月,誰不是想來躑蠋萬分,但看柯裕棻的文字,明明就只是簡筆勾勒,綠的黃的,為什麼會胸口突湧起酸,眼眶逼淚,只因為看到「一切如此艱難,又如此潔淨美麗。」喚起共振,還是竟同樣賭氣的心裡獨白「我無所珍愛,它便無從掠奪。」

這是屬於作者心裡百轉千迴的故事
也是你我獨自一人如煙裊繞的時光

常有人問我何不寫童年青春,何不寫家事,何不寫鄉居。我常以為寫了不少,仔細翻檢後想,果然不夠啊,那些長空流雲,蒼風銀浪,溫柔秋陽。
童年我拿它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金花翠鳥,野百合冷冽晨露,銀月牙懸浮碧海,黃昏庭院鴉雀,繁密星光凜冬。可是青春我也一樣寫不來,滿樹鳳凰,早夏綠稻浪,晚秋凋零花香,狂風沙,金蘆葦。種種斑斕都是謊言,明明就不是錦心繡口的日子,明明是,暗暗關掉心燈,襯底的只有黑夜,明明是那樣的暗。

誰知道呢那時候,我不期待錦繡前程,未來緊緊揣在懷裡,手心眉心都半信半疑,誰願意接手我都能給出去的。若遇上鐵蹄,我就任它踏成懸在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它在茶杯裡一飲而盡。再沒有誰的眼睛流淌蜜色的甜琥珀。此後只有平淡。
什麼都不寫也不行。那年歲一切如此艱難,又如此潔淨美麗。

我知道青春小小的惡意和苦惱終將消失,其後將代之以更殘暴的錘鍊與磨難。我知道人生必然是一次一次將肉身砸向岩石,在粗泥地上打滾,斜陽下失魂行走草地上絕望流淚。我知道。正如我今日午後負氣迢迢而來,正如他在密林水潭邊反覆縱身一躍。身體掙扎的訊息比語言更張狂猛烈,可它在山橋、溪水、岩谷之間,又至弱無比。
但不怕,我們多的是盲目衝撞的勇氣。

當然。怎能讓這膚淺無情的世界看出我對付它的方式呢。我手無寸鐵迎上去與它對決,我無所珍愛,它便無從掠奪。

柯裕棻

台灣彰化人,一九六八年生於台東。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校區傳播藝術博士。
現任教於政治大學傳播學院。
著有散文集《浮生草》、《恍惚的慢板》、《甜美的剎那》,小說集《冰箱》等。

序 
真實的代換式

我房間極亂,書尤其亂。有時隨手抽翻舊書,發現哪本原來不是當年以為的那意思,於今別有體悟,常津津有味當下或坐或臥重看一遍。看完了,順手再堆回去。因此房裡書總是亂糟糟堆著,沒有整齊的時候。

某日我中了這些書的埋伏。翻書時掉下一疊紙,約十幾張,摺了兩摺,邊上積塵如毛球。我認得那淡紫色的橫罫,知道這是從前的記事本撕下來的,可是怎麼也想不起為何塞在書堆裡。拈指打開後,大驚,原來是舊文草稿。字跡拙劣,令人掩面不忍觀。手寫字看起來太真心,因此幼稚的句子就更幼稚,而看來像樣的句子又異常做作不堪。總之,像是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例如運動會接力賽隊友跌跤的剎那——無法挽回的敗績;或是恐怖電影主角即將面對鬼魅的瞬間——無法逃避的現實。
一想起這些字有些已經印成書,有些甚至已經出版了又再版,再版了又絕版,頂著我的名字流落江湖,追殺無望,即使極力否認,撕碎扔掉,卻是再也,再也,再也不可能追回了。現實是一盆覆水,手還沒洗淨已潑了滿地。

這真是悔恨無限的時光膠囊,打開它,看一眼,一眼就要老了。你究竟希望當年的願望實現或不?你的心情竟然不是幸好而是寧願不要?曩昔暗雷伏在今日傷了自己,往事儘管支離破碎,摧割自是無可取代。
到底當時被什麼驅使才寫下這些,這些破綻百出的真心?
人生偶有這樣的時刻。春陰靜謐,四方群樹紋絲不動,它們緘靜像某個邊陲的哲學流派,謹小慎微地思考,奧義精深,不輕易向外人揭櫫它們的意旨和主張,也許就這麼澹蕩無為下去了,張了再大再密的銀網子也篩不落一顆蘋果的。如果不是為了一隻無心鶯雀鳴囀,使它們顫抖搖曳,旖旎其枝,閃爍其辭——若非如此,怕是要一直蹇默以終了。

但也有這樣的時刻。山草離離似碧浪,高風吹拂一整天,無盡的陽光也照耀一整天,夏季完整而高昂像獨唱的女高音。拔高處,天宇盡碎,嘩嘩碎了一整天,眾絃俱疲。然後夜闇,然後燈火闌珊。不知何處一隻孤獨的蟲子斷續哼唧起來了。因為寂寥或其他的甚麼原因都好,因為洞穴太舒適或夜露太涼,月色太清淺或夢太長,一時忘情,從它棲身的窪窟裡,不成調,哼唧起來了。
或者是不合時宜的蟬鳴晚秋垂暮空山,喊兩聲連它自己都不好意思,於是噤若一隻寒蟬該有的樣子,但畢竟是喊過了。或是冬日河畔殘蘆叢中一隻不知好歹的,東嗅西掘的狗,呼哧呼哧擾亂枯寂天地,牠不肯放棄夏天遺失的那只飛盤,牠記得快樂的奔跑。

這書裡的稿子棲居電腦角落兩年餘,其間不斷改寫,心煩的時候隨手開一個進去修剪遊蕩,日久生情,漸漸成了避難所。有些是小枝節修整,越修離原型越遠,整得像一鉢盆栽,小巧,連我自己也覺得太細工。幸而它們襯著一些不甘和苦澀,暗雲洶湧,因此免於清新。有些是節氣文章,自然循環到了便發芽冒枝。想來文章亦如草木,日曬淋雨吹風受凍順時而發,下筆原是無心,一節一節恰恰寫整一年,兜在一起竟也是現代「歲時記」。

另有些不可收拾的,像野地藤蘿,漫天漫地鋪開來,看著像真實的個人成長史,其實是偽真實。這些一開始僅是千餘字小散文,山風海雨,寫著寫著撒成花雨滿天的青春物語。我真不知道,明明沒有這些人這些事,怎麼他們就從天地玄黃中現身,栩栩如真。幸而我從來都承認我寫散文多虛構,滿紙荒唐,如今放肆寫開,也是積習難改。散文一旦掙開寫實封印,天寬地闊不可方物。寫至真心處一樣糾結,彷彿我識得他們。這些非散文非小說的部分無以指涉,因虛構早遠山水,所以喚做洪荒,因有三個人,所以喚做三疊。

常聽說因為世上多的是謊言,真實因而更可貴。但真實的價值難道由謊言的多寡來衡量嗎?若此,謊言豈非真實的貨幣?若此甚好,讓我虛構一整個世界來棄置這個代換式。

輯一   家常事
荒蕪之歌 打掃 金棉襖 父親與狗 白狗與白貓 木瓜樹的小院 老屋子 關於雞的回憶
爺爺房裡的鐘 藤蔓 街巷之貓 柴房頂的貓

輯二   城裡人
煙火 晚春食事 鹹酥雞 七月午 城裡的狗 清晨 

輯三   歲時記
秋風(立秋) 冬雨(立冬) 寒流(冬至) 過年(春節) 上香(正月) 炸寒單(元宵)
燈籠(元宵) 火炭催花(立春) 月牙少年(清明) 愛情與蟲虺(端午)  戲班子(農曆七月)
月圓夜(中秋)

輯四   山水注
青青河邊草 晚風 空地 香港的斜坡 後山草木深 我一路向北,只看見毀壞
太平洋的浪 上山 河流

輯五   洪荒三疊
荒濱 榕樹 小吃店 流雲

流雲

日前回老家一趟,鄉下長天老日,夜閒無事,舊書堆中翻出星光出版社的《雪鄉、古都、千羽鶴》合訂本。現在看來,十六歲的女孩子哪裡懂這些故事,竟一本正經地在《雪鄉》的「徒勞」二字第一次出現時,做了記號。
淺淺一道鉛筆線,這些年了仍清晰可辨。
當時的我絕不可能明白,「徒勞」正是這故事的寓意。
當時更不可能明白,窩在山巔海角小城裡,一知半解拚命讀著那本書的少女的我,正是,徒、勞、一、種。

不懂也罷,感動是真。十六歲有十六歲的徒勞,四十四有四十四的徒勞。
常有人問我何不寫童年青春,何不寫家事,何不寫鄉居。我常以為寫了不少,仔細翻檢後想,果然不夠啊,那些長空流雲,蒼風銀浪,溫柔秋陽。
童年我拿它沒辦法,寫不來。起筆都是夢一樣的迷離景色——金花翠鳥,野百合冷冽晨露,銀月牙懸浮碧海,黃昏庭院鴉雀,繁密星光凜冬。可是青春我也一樣寫不來,滿樹鳳凰,早夏綠稻浪,晚秋凋零花香,狂風沙,金蘆葦。種種斑斕都是謊言,明明就不是錦心繡口的日子,明明是,暗暗關掉心燈,襯底的只有黑夜,明明是那樣的暗。

誰知道呢那時候,我不期待錦繡前程,未來緊緊揣在懷裡,手心眉心都半信半疑,誰願意接手我都能給出去的。若遇上鐵蹄,我就任它踏成心口的馬蹄鐵;若遇上風暴,我情願留它在茶杯裡一飲而盡。再沒有誰的眼睛流淌蜜色的甜琥珀。此後只有平淡。
那年歲一切如此艱難,又如此潔淨美麗。甚麼都不寫也真不行。
溫泉地在小城南方的山裡。山深,溪谷也深。彼時小城尚無直達溫泉的馬路,有的只是蜿蜒曲繞石子路,一路顛嗆,塵土飛揚。山前有橋,過橋後一路幽寂,沿著山腰闢了險險的仄徑,一邊是森森的林子,一邊是深深的河谷,巨石危然,泉水日夜喧流。

究竟為什麼十六歲那年初秋午後特別騎那樣迢遙的路程到溫泉地去,我已不記得了。我確實想過要搭一小時一班的公車,但也許那日負了什麼氣,惱恨著什麼,所以騎上單車就去了。我也曾中途後悔,幾度停憩懊惱自己莽撞,進退失據。我今生總是如此。

初秋天高雲淡,我卻禁不得曬,風塵僕僕懷著無明火,五內俱焚。只恨恨想著,到了沒有,到底到了沒有,我到底在做什麼我。終於,終於,我跨過溪橋,進山了。其時僅有三四家溫泉旅館謙卑地聚在入山溪口。此時仍是天熱無人的淡季,寫著「冷氣開放」的旅館茶色玻璃門緊閉;珊瑚寶石禮品店的鐵門拉下了;終站公車亭後菸酒舖的木門板全鎖上;大巴停車場空蕩蕩。菩提樹下冰果室小店敞開大門,靛青布帘飄飄,但連老闆人也不見。蟬噪空山。我往更深的山裡騎行,繞過一彎道,過了山寺。過了相思林杉樹林。過了年年坍方的某段。風景悠忽一變,薰風黝青,空氣濕潤清潔。

山內狹谷有一吊橋,橋邊石階可下溪。過了此處山勢太陡,再無人煙。就這麼巧,我還想著要不就回頭吧,忽地嘩啦滑了一跤,單車落鍊了。這一路上我擔心車胎,擔心跌跤,擔心刹車線,卻怎麼也沒料到這等麻煩事。車鍊脫落若沒有一點技術和耐心是修不好的。
我蹲在路邊與那車鍊纏鬥,兩手黑油髒汙,就是沒辦法把它裝回去,而且那條該死的烏溜鏈子索性整個掉下來,讓我最後一線希望也死絕了。
堪堪日落,我手握黑鍊,莫名想起「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這應景要命的詩句來。但此時膽子再大如我,也知道怕了。山路無燈,即使現在極力跑回公車亭,怕在中途就已黃昏。

那就跑吧,不能再遲疑了。我立刻扔了那車,先下石階到溪邊洗手。
藤蘿掩蔽下溪邊竟異常寬闊,溪中央疾花飛濺,但兩邊乾沙巨石不少。我踩著平滑的岩塊到水流緩窪處洗手。水涼得兩手發痛。
有人吆喝一聲,啪啦落水。
近處上游有平滑巨大的岩石,比其他石塊高出許多,其下水潭澄明。有人跳下潭裡游一圈,嘩啦翻爬上岩。又啪啦跳水,再游一圈,又翻身上岸。是個上身赤裸的少年,他作勢欲再跳,看見我,就止步了。

我拚命急洗手,在岩石上抹了又洗,抹了又洗。那人又跳下水潭去游水。轉眼,他便以俐落得不可思議的姿勢,游過來,單手支撐,三兩步就爬上我身旁高石邊緣,蹲低俯問:「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洗手?你手怎麼這麼髒?」我仰頭看他,瘦,不太高,頭髮捲曲毛亂。短褲至膝,濕答答貼著。他看似與我年紀相仿,眉目平常,沒有讓人印象深刻之處,唯一的特點是全身曬得淺棕,膚色光潔鮮亮,額頭雙頰平整無瑕,不像一般我們同齡的孩子滿臉是痘子。
是個不帥的中學生我就不怕了:「不為什麼。」我拍拍雙手上的沙,轉頭欲跳回石階處。

那人阻止我:「別跳,慢慢來。你是該走了,一個人很危險。」我問:「你說危險,那你呢?」
「我整個暑假每天都在這裡,很熟了。」他面露得意。
我匆匆在褲子上抹手,冷臉說:「我馬上就走。」語畢我突然想起,我根本走不了,而且現在也不是逞強的時候。他被我一冷,訕訕地又三兩跳回到那巨岩上蹲著,也不看這裡,也不跳水。
我喚他,他只遙遙問:「喔,又什麼事?」
「你是不是住這附近?我單車壞了,你能幫我嗎?」
他說:「我不住這,不過我可以幫你。我看看你的車。」
他俐落得像獼猴,刷地滑下岩石另一面。窸窣一會兒,套上襯衫制服,拎著拖鞋又跳過來。

我本能向後挪一些,全身警戒。這時我看見他制服上繡的名字,心裡訝異。我知道他是誰,這城裡前後幾屆的中學生無人不知這個名字。他是荒濱小城十年來最有可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孩子,這個名字是我們成長的陰影,是這片空山野地好不容易掘出的一顆鑽石。而且他當時選擇留在小城讀高中,每個老師都激賞不已,每個父母都恨自己的孩子不是他。我即使對聯考還沒概念,也都聽說了這號人物。這名字我們又崇拜,又恨。

他顯然也知道他自己的名字在同儕裡有什麼力量。他見我瞄了他右胸上繡的名字,便露齒微笑。
我說:「咦,你是那個好學生。你不是應該升高三了嗎?怎麼還有時間在這裡晃蕩?」
他嘿嘿笑着:「你知道我啊?」
我不願給他更多的稱讚,只冷淡說:「你就是每個老師都讚不絕口的那個吧?聽都聽膩了。」

他笑問:「你該不會就是那什麼校花林聰美吧?」
「我當然不是!你故意這麼說,太可惡了!」如果當時我有選擇,絕對拂袖而去了。這是屈辱至極的一刻,他也許常用這方式和其他女孩搭訕,故意將人錯認為成績優異尖刻驕傲的校花林聰美,也許那些女孩甚至為此感到淺薄的虛榮。但對於從小總是在聰美身邊做次等生做墊腳石的我而言,這只是羞辱而已。但此刻,此刻,我只能吞下它。

他又笑:「我沒別的意思。而且,是你先跟我求救的,我不需要特別引起你注意。這荒山野嶺你以為你還能找誰?」
我氣急無言,怏怏說:「我要走了。」便跑上階梯。他沉默跟在後面上來。
我們其實都知道,他不能真的扔下我不管,我也不可能真的隻身跑回入山口。
他上來一見我那廢車,詫笑:「這車你也敢騎這麼遠到山裡來?這沒辦法修。修了也不能真讓你這樣騎回去。」又說:「你等著。」他往更遠處的山坳牽出一輛小機車。

「你穿著高中制服騎機車,不怕被警察抓嗎?」我問。他說:「這裡哪有警察?你選吧,我可以不穿光著上身,或者就穿制服我們一起被抓。哪個你比較不介意?」
我不知我是恨他話裡的嘲諷,或者恨我自己落得這別無選擇的境地。我覺得這種似是而非的捉弄出自優越感,志得意滿視他人如無物,任意撥弄。我賭氣說:「你別捉弄人,別以為因為你是你,別人就不會拒絕你。」

「欸,太複雜了我聽不懂。不過,你現在確實不能拒絕我。」他還是不以為意笑著,無所撼動。手搭車把,雙足踏地。我徒勞的反擊對他無損分毫。我討厭那種明亮爽朗的笑,堅定的自信。那正是我最厭恨的,高人一等的姿態。
這種人的眼色清亮鋒利,因為他們頭頂有另一道光芒,那是名為「未來」的光輝從高處普照。只因為聰明,世界便許了他晴空萬里的人生。方圓百里之內所有同儕都不及他,他的競爭在遠方,在我無法想像的大城市,在外國,在更光明的頂端。只要他願意,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能飛多高就飛多高。這就是高人一等的自由,這才叫做鵬程萬里。我這種被縛牢在地,牽牽絆絆,整天擔憂跌倒的人永遠無法明白展翅高飛的感覺。燕雀不知鴻鵠之志。在他身邊我深刻感知人生有雲泥之別。

我沉溺在自己狹隘卑微的惱怒中往前走,察覺自己也明白自己的卑微,我又更羞怒了:「你別管我!你走吧!」
「你真就是騎那破車來的嗎?」
「不然我是飛來的嗎?」
「很少女孩子這麼能騎的。你本來打算也這樣騎回去嗎?」
我不耐煩說:「不然呢?我現在打算走回去了。」
他帶著一副理所當然的神情噗噗噗騎在旁邊,正色說:「說真的,你快上來,等會沒油我們都慘了。」

初秋黃昏的深山小路,風有多悠長它就多悠長。月亮初升星群未起,清澈閃亮像一枚新鑄的金幣。天宇湛藍薄明,暮靜秋山。他的衫褲都是濕的,我坐他後面謹慎保持距離,仍感覺他身上的濕氣拂面而來。他問我名字,我說了。他問怎麼寫,我解釋了。他不明白,說:「你寫在我背上。」「不行。」「為什麼?」「我手髒。」
到了溫泉旅館,天色仍微亮,但黃昏出發的最後一班公車已經走了。他說:「我乾脆載你回鎮上去好了。你要不要先到旅館去把手上的油洗乾淨?」

我遲疑,不好意思隨意進去,扭捏不前。他說:「我暑假就住這,他們都認識我的。你怕手髒不敢扶著我,等會兒的路很顛,會摔倒的。」
他領我從旅館後方進去,有露天小池,邊上是個木板釘的大露台,旁有階梯可上。如同所有的溫泉地,池畔群樹上懸掛小燈泡串,迷濛發亮。漆黑的山影雄雄逼壓,小小一方亮處聚集兩三桌遊客,漫著啤酒和海鮮的氣味。
他疾步在前,我訕訕地從賓客和端菜的女侍之間迅速穿過。

有人大叫:「哇,交女朋友喔?」
「不是啦。」他大聲回話。我們走進廚房後門,女侍全笑了:「約會喔。」某個女侍笑喊:「你整下午不見人,都沒有來幫忙,原來是去約會!」
他笑著對喊:「你們別這樣,我們不認識啦。」又轉頭對我說:「她們都是這樣胡說八道。」

廚房裡倒是偃旗息鼓,無火無油。僅有一圓面卷髮的婦女坐在小桌邊看小螢幕電視,吃著一盤小魚花生。他向她招呼「阿姨」,解釋原委,說他今天就回鎮上本家去,過兩天再來。他讓我到洗碗槽洗手,他上去換掉濕衣裳。
那阿姨皺眉上上下下打量我,問我是住哪裡的,哪個學校,叫甚麼名字,家裡做什麼的。我老實回答了。我當然知道她意思。這少年是不得了的寶貝,豈容一個來路不明野女孩壞了他錦繡前程。我說:「我們真的不認識。」她又淡淡上下打量我:「你不好好待家裡這樣亂跑,還要讓他送你。不然,打電話叫你家裡人來接你啊。」

反正這一日我就是自作自受倒楣到底了,此時再多的輕視作賤也無妨了。我將心理防備高高拉起。我說好,謝謝,請借我電話。少年不知何時已回到廚房口,聞此言,默默帶我往前頭大廳去。
前廳無人,堂燈半亮。兩張黑皮長沙發,暗色玻璃茶几,深紅絨地毯,檜木大屏風,三夾板棕色櫃台。這一切使那前廳看起來暗滯沉重,牆上一只黑框白面大圓鐘,滴答滴答聽得分外急。茶色玻璃門外天色看來昏黑。明明還有光的,明明不是這樣的暗。

他說:「欸,走吧!不必打什麼電話了。」我沒答,到櫃台拿起話筒。他伸手按住通話鍵:「走啦,等什麼。」
對望。對望。對望。暗燈下他的眼睛琥珀色,膚色是明亮的蜂蜜。他又笑起來:「你不打算說話了嗎?」又說:「你夠傻的。你若打了,還得再等一小時才能走。現在馬上跟我走,你就不必再煩了。」

是啊。我趁機走了就可以忘掉這些事。我反正不會再回到這旅館,今生不會再見到這些人。現在暫時利用他,回到鎮上就兩不相涉了。他挨罵挨打模擬考第二名都與我無關了。我知道青春小小的惡意和苦惱終將消失,其後將代之以更殘暴的錘鍊與磨難。我知道人生必然是一次一次將肉身砸向岩石,在粗泥地上打滾,斜陽下失魂行走草地上絕望流淚。我知道。正如我今日午後負氣迢迢而來,正如他在密林水潭邊反覆縱身跳躍。身體掙扎的訊息比語言更張狂猛烈,可它在山橋、溪水、岩谷之間,又至弱無比。

但不怕,我們多的是盲目衝撞的勇氣。
這是夜逃嗎?單單只是短暫的逃跑就讓我們這麼快樂自由。空地上的細石子沙拉沙拉踩在腳下多麼乾脆俐落,晚風多麼清涼。柚子色的月亮,輝煌的夜空,萬山溪奔日夜喧。我們偷笑著跑過空地,跳上機車,刷拉掉頭,絕塵而去。
那一路上我們說了甚麼呢?我雙手搭著他,隔著襯衫碰著他腰間的線條,一起一伏,非常陌生的觸感。噢,原來男孩子的身體是這樣的。他頸子上有微微的,曬過陽光的汗味。

我問:「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那水潭跳啊跳的?」「因為我心裡煩。跳起來落水的一剎那,我覺得很自由。你呢?一個人騎這麼遠來?」
「因為我心裡也煩。」
他笑問:「那麼你摔倒的一剎那,也感覺自由嗎?」
我說:「笨蛋。」
「這輩子還沒有人這樣說過我呢。」
「笨。蛋。」我大聲在他耳邊喊。
他大笑。

遼遠的夜路寂寥的海線,天河高懸,繁星止步之處,遠方的海暗自漲潮。黑夜在我們眼前分途,上升天際或下墜群山,激越或憂懼,交替成為天星或巨岩。經某處海灣外的斜坡野林,他熄火,車燈倏暗,襯底的四野寂靜嗡地湧來,晚風浩大撲來。忽然遠方有呼嘯悠長,也許是山也許是海,一切退得極遠,又瞬間勃勃逼近眼睫。眼睜睜的騷動的黑。暗林邊細鑲細滾淡銀線,是海面反射的月光。

「漲潮了,你聽。」我說。
「你來過這裡嗎?樹林外面的海很美。」
「嗯,這有鬼。」我說。
「你是說我心裡,還是說這地方?」
我嘖他一聲:「那林子裡吊死過一個女孩子,你走過林子她就附在你身上。」我告訴他去年夏天在這海灘上我看海看得失神的事。
「然後呢?」我感覺他回頭,但是夜太黑,只看見輪廓,不見表情。他的話裡有笑意。我靜聽風聲縱野,我想告訴他後來發生許多事,一些巧合,一些失落,一些不幸,糾纏了一整年。但何必呢?夜路的盡頭就是盡頭了,雪泥鴻爪,說了又如何。這片刻的黑甜溫暖太不可信,此時也許寂闇相知,明日又天涯相忘。

我說:「沒有然後了。我只覺得很迷惘。」
「那我們都被鬼附身了。」他笑說。
「你這種人也會迷惘嗎?大好人生的……」
「這人生誰願意接手我都能給出去的。」他說。
我家院子滿樹桂花如夜星,馨香遠遠漫到巷口。桂花葉堅硬帶刺,但花朵柔軟迷濛,碎星地開,星碎地落。我從未如此深切領略初秋夜晚內蘊的恬靜。青春鬱麗似凋花。

我真心向他道謝。
他說:「我不能再來找你。」
「當然,你考完了換我考。沒完沒了的。算了。」
「欸,你到底在恨甚麼?你渾身是刺到底是為什麼?」
「我只是沒有教養而已。」
「這倒是看不出來啊。」
當然。怎能讓這膚淺無情的世界看出我對付它的方式呢。我手無寸鐵迎上去與它對決,我無所珍愛,它便無從掠奪。
「你快走吧。你的人生誰也承擔不起。」我尖銳地說。
機車離去的聲響原來可以這麼千言萬語地遲疑。這日別後,不復相見。其實這樣也好,其實這樣最好。
我繼續虛張聲勢地長大,總是刺傷一些人以保護自己。落得這樣毫髮無傷,還不如當時畸零殘缺的好,還不如當時徒勞擁抱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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