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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吳濁流文藝獎、後生文學獎得主陳凱琳最新力作

耗費心力的田野紀實作品 讓世界看見馬崗的美麗與哀愁

 

馬崗,一個位於三貂角下的神祕漁村,日日迎接著台灣本島上的第一道曙光。

 

半圓形的寶螺馱著星河,清晨的海面才剛剛照上一輪曙光,腳印在琥珀的月色中踏出深淺不一的步伐。

 

阿嬤帶著孫女在海岸上撿拾寶螺,從浪花中、礁石縫,從極東潮濕的海坪上,拾起古老傳說,傳遞著生存的智慧,這是屬於馬崗人特有的記憶。

 

新銳作家陳凱琳,回到外婆家,透過紀實的手法,深入馬崗進行田野調查,提煉成一篇篇小說。這裡有乘風破浪的漁郎、堅毅美麗的海女,絮叨著土地與海洋,鹹甜的海風從馬崗吹來,挾帶海洋的訊息,告訴你馬崗的人、礁、風、雨。

 

這本手札,記錄了馬崗「第一間」柑仔店的故事,保留了海龍傾的傳說,極力挽留馬崗人口老化後,逐漸消失的時空回憶。

請先別急著打開Google Maps、不要搜尋Vlog遊記,讓馬崗之子,帶領你進入極東的祕境。

 

本書特色

【第一本馬崗主題的文學作品】

馬崗位於三貂角之下、台灣之極東,日日迎接台灣島上的第一道曙光。過去,人們關注馬崗的無敵海景以及豐富生態;如今,凱琳將目光轉向馬崗人的故事。

【非虛構紀實作品】

凱琳透過細緻的訪談、田野調查,將馬崗的歷史、文化提煉成小說,在一篇篇故事裡,我們逐漸勾勒出馬崗人的樣貌。而從遠方吹來的海風,粗鹹帶甜,與馬崗的故事,交織成海洋民族最閃亮的韌性。

 

各界一致好評

江寶釵∣台灣文學學者、作家   

沈信宏∣作家、教師    

李明璁∣社會學家、作家   

陳柏言∣小說家     

張卉君∣作家、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董事   

游伯軒∣馬崗街27號咖啡館負責人   

廖鴻基∣海洋文學作家     

蕭亦祐(阿飄老師)∣瓦拉米環境探索工作室 共同創辦人 

(依姓氏筆畫排序)

 

 

 陳凱琳

定居於屏東,夏冬兩季最喜歡待著的地方是馬崗,那是母親的故鄉。

曾獲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國家文藝基金會創作補助、屏東縣作家作品集、吳濁流文藝獎、後生文學獎、教育部閩客語文學獎、中興湖文學獎等。著有短篇小說集《藍色海岸線》、紀實小說《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客家小說集《藍之夢》。

偶而在「凱琳.一幕小說」粉絲頁耕耘文字。

 作者幻化成亦男亦女、或親或疏的馬崗說書人,穿梭交織著濱海聚落豐盛的生命故事,拼貼閃現精彩的漁村集體勞動記憶:依海之人如浪一般燦爛、似花那樣華美、折返迤邐出時光,又滄桑斑駁成歷史,隨著世代更迭層疊出的異質同歸之路。—— 作家、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董事  張卉君

有一種與世無爭叫做「馬崗」,保留著傳統的景觀風貌與生態,不過也因為東北季風影響,「曙光」其實是奢侈的願望,如今更面臨商業開發危機,在新舊居民與志工的奔走下,我們要讓這穿越時空的極東漁村看見一絲絲的曙光。—— 馬崗街27號咖啡館負責人  游伯軒

透過作者刻畫的每個章節,我就像坐在馬崗港邊嗅著海味,看每個角色走過,在現場聽著屬於海人的生命故事,窺見逐漸消逝的不平常海上日常,原來這就是一本活的東北角海與人互動文化史,為台灣海洋文化留下真實的一頁。——瓦拉米環境探索工作室 共同創辦人  蕭亦祐(阿飄老師)

 

 

典藏祕境曙光,深讀馬崗回憶

江寶釵

長久以來,指導學生論文無數,教授學生人數更多,深深感到老師與學生的緣分,可遇而不可求,特別又是能創作能研究的學生。

        在中正創校的早期,創作與研究仍然維持著殊途不同歸的狀態,然而深深濡染於創作,因為創作而得到研究的挹注,使我不斷從事兩者合一的嘗試。鼓勵、引進具創作才華的學生進入研究所,辛金順、陳國偉、解昆樺、許劍橋、李知灝、溫毓詩、金儒農、鄭楣潔、王志(山東陸生)等,是幾個閃亮的名字。其次,邀請作家進入校園駐校、座談或任教,李魁賢、鍾文音、舞鶴、駱以軍、黃英雄、岩上先生等,都是成功的案例。其三,辦理文學經典人物國際學術研討會:白先勇、鄭清文、黃春明、李昂、陳克華、巴代、渡也、李喬八位,緜延十六年。中正大學是一個紀念臺灣經驗成長奇跡/蹟而設的大學,擁有廣袤而美麗的校園,是文學與文人最佳的載體,而這樣的創作風氣在看得到與看不到之間,一直迴盪於綠蔭底,花雨之間。其四,協助嘉義縣市推展文學教育,如文學獎、作家作品編輯。

        然而,我的指導不知為什麼,中間繞出一段空白,而凱琳是我在那樣長的時間以後難得再遇到的博士生。她說,她能夠進中正、找到我,是她人生最大的運氣。這已經超過一個學生對老師的崇仰,幾乎是粉絲的水平。我很感動於她這樣的心意,卻相應的有十二萬分的畏懼,在學生的成就裡,老師何與焉?除了對話,實際上最好的是她自己。

       

        凱琳對在地文化有著莫大的關懷,她在不同的求學階段就分別以自己的家鄉「屏東」作為研究對象,來到《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我們看到她能極淡定的掌握採訪與田調的技巧,透過深入的訪談、資料的檢索,挖掘母系傳說,琢磨再琢磨,形構了她這本書的創作主體。

       

        書甫完成,有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得以邀請凱琳返校分享她的寫作歷程,演講裡PPT的影像,她的語言、手勢與笑容,流動成一座海洋,是陽光底下澎湃洶湧的無限熱情,是黑夜裡寧靜幽深的沉思。她說,馬崗是她母親的家鄉,母親的話語、信念影響了她成長,早早就在她的身體、心上銘刻烙印,展開為一篇篇驚心動魄的故事。她從未想過要以紀實的方式來進行小說創作,但在多次的田調與因之而來的研究經驗中,她充分理解了田野素材較一般素材的珍貴之處,在文化部青創獎勵補助方案下,完成了這本關於馬崗的紀實作品。

       

        我曾經在許多研究場合或發表中一再表示,在臺灣文學領域中,關於海洋的書寫相對而言是匱乏的,更別說將海洋題材結合親子、飲食,予以多元化的再現了。迄今能被提起的作家不多,新生代的作家尤為少見。多麼欣喜,我們有了凱琳,有了馬崗。從小就聽聞許多人事物,馬崗就是她心靈裡一直承載著的遠方的家鄉,勤勉的田野調查,這個小漁村不起眼的生活日常,在她的筆下成為一種漁村的文化表徵。賣菜郎、潛水夫、小販、學生、新娘、乳娘、各種角色與職業,都在她的故事中活成一種有生命的樣態。看得出凱琳書寫時所懷抱的文學企圖,她要完成一個地方的共同記憶與時代刻痕。她甚至不去特別強調「海男」、「海女」這一代表著特殊職業,也框架了人群的說法,而是用「做海的人」來稱呼他們。她說,那裡的人也都是這麼稱呼自己的。故事裡那些那裡的人,其實就像是我們生活周遭的某某某:不善言辭的父親開著船到隔壁村接歸家的女兒。想念著阿嬤的孫女記得阿嬤身上甜甜的味道。為了採石花而跌落海中的女兒,等著母親對自己的一次表揚。颱風天冒險入港的父親,只為了完成與女兒的約定。為了兒子而獨力養家的父親,晚年失明卻仍在侷促的小店裡熟練地點著貨物……這些那裡的人,在生命現實的黑暗裡點起微光,一寸寸地拼湊出了漁村的模樣。

       

        馬崗,是一個令人驚豔的創作起點,也許在未來也將被指認為是凱琳進入未來創作的重大里程碑。

近年來,馬崗因為連動著東北角的觀光產業而受到矚目,許多景觀因為行銷需求而被改變,許多飲食因為觀光加值而被創新。凱琳的作品,素樸而精準的再現庶民的生活日常與地方的歷史記憶,在這樣的脈絡下,閱讀這本書又有別於一般所認知的海洋文學,海洋文學裡的海洋只是海洋,其實不然。對於島嶼臺灣而言,海洋就是延展出去的陸地,它承載著島嶼上的人們,噓吸著風從海洋吹帶來的鹹滋味,那是臺灣的集體記憶。

 

 

多麼高興的,夜裡我凝視著遠方,那裡海浪奔騰,一顆星子正從地平線上逐漸升起。

 

 

挽石花的人

沈信宏

我對馬崗完全不熟,我在高雄,東北是對角,天各一方,想著就讓凱琳這本書告訴我。讀之前,還誤以為在外島,但外島方位的想像兜不上小說裡的敘述,慢慢地讀,慢慢從文字裡定下馬崗正確的方位。克制著上網搜尋的欲望,就讓這個陌生的城鎮在凱琳的敘述裡成形,這裡有海女、討海人、會變色的石花、九孔、石頭屋、鄉野奇譚……,海風粗鹹,峭壁懸崖、冷暖洋流、滿布礁石的海坪,漁村人物一個一個接連走過眼前,說他們的人生悲喜,對此地難以割捨的情意與纏綿,經過海洋淘洗過的智慧:「生活哪有不痛的」。我們不只走進馬崗,走到村民身邊,還參與了他們受海沖刷的人生。

        後來在網路上搜尋,看見馬崗的咖啡廳一張相片,牆壁漆成橘色,店主夫妻合影,跟書中〈與海相戀〉裡寫的一模一樣,文字冒出人形,而人語曾經寄託文字。書裡留下許多真實的拓印、心意的承託,每一段言語與畫面,都是凱琳從極東祕境輾轉捎來的瓶中信。

        一則一則短故事,以馬崗作為貫串,便知道地方是主角,溫柔滋養、觀察與守候著來來去去的村人。有看過凱琳書寫屏東海岸沿線公車的前作《藍色海岸線》就知道,凱琳對地誌書寫向來嫻熟與熱衷,以及對小說技巧的精準拿捏。透過書寫地方,傳達對地方的主觀感受,從具體提煉抽象,從觀看凝聚情感,兩本書皆散發強烈的地方感,燃自血脈的依賴與認同。久久偎地,便能聽見在地的哀樂與更變。到了這本《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凱琳退得遠一些,讓海發聲,聽村答腔,合音魚貝海菜。她大可以拼湊重組,轉折長篇,讓所有伏筆絢爛煙花,鄉土搬演千古傳奇。但她只是把採收來的馬崗故事接過來,輕柔整整,攏一攏,像傳遞著一個雪球那樣,讓我們綿綿軟軟地接捧著讀。

        凱琳同樣是個挽石花的人,挽到之後漂洗曝曬,壓碎挑去裡頭的碎石與貝殼,篩瀝出最在地的故事,一段段清晰擷取的馬崗錄像。第一章〈乘風破浪〉寫男人出海,衝上浪尖或墜跌深海,第二章〈安身立命〉寫用一生嫁給海的女人們,第三章〈回家〉是下一代馬崗人的離返之間,第四章〈停泊〉則是過客變東主,將異鄉戀成新家。凱琳在〈風颱綾仔〉寫到拖太多的魚會導致翻船,故事也是,無需過多編織,生活便是最精彩的小說。

        這本書的第一篇,不歸屬任何篇章,該是凱琳自己的馬崗故事。凱琳不明白,阿嬤為何要在破曉時帶她到海邊?凱琳明白的,她以書名和整本書回答了自己童年的提問。阿嬤的記憶正在退潮,而記憶需要傳承,她是後來的浪,阿嬤撿拾的牛罵仔藏匿四處,即使阿嬤消失了,長大了之後,凱琳一一撿拾回來。清晨的跳礁與採拾,陽光會是年輕人的,當上一代把手放開,技術、記憶和未來將如曙光照耀在年輕人身上。或許《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就是在說這樣的故事,把阿嬤試圖訴說,而凱琳因成長而暫時遺忘的回憶,一個一個撿回來。

        讀這本書的時候,一直想起諾貝爾文學獎得主V‧S‧奈波爾描寫故鄉千里達西班牙港的短篇小說集《米格爾大街》,以少年視角描寫故鄉百態。其中有一篇〈沒有名字的東西〉描寫同樣住在大街上的木匠波普,波普跟也想要製作物品的主角說:「孩子,要做東西就要做沒有名字的東西。」後來波普經歷大小風波,妻子失而復得,為了維繫家庭,不能再過著以往有如詩人一般自在率性的生活,必須工作,為顧客製作家具。當主角再次問波普何時再做沒有名字的東西,波普憤怒叱罵揮拳將他趕走。

 

        對我來說,《曙光:來自極東祕境的手札》就是那「沒有名字的東西」,簡單卻最不簡單,凱琳做出來了。

典藏祕境曙光,深讀馬崗回憶 江寶釵
挽石花的人 沈信宏
走入記憶之謎
【曙光記憶】
第一章:乘風破浪
【掌舵者】
【報風】
【風颱綾仔】
【牛角眼鏡】
【北風來了】
【無腳,無嘴,無頭殼】
【潛水夫】
【海邊阿公】
【阿公的柑仔店】
第二章:安身立命
【海的嫁衣】
【九孔窟、沙士、三支雨傘標】
【惜花人】
【馬崗的新娘】
【痟的踣倒】
【奶婆】
【夜光魚栽】
【歹空】
【鬼仔山】
【火車伴身】
【顧門】
【漏網之魚】
【作客】
第三章:回家
【漁豐8號】
【順風車】
【眠床腳的糖】
【上學路上】
【人口報到】
【阿姐的翅膀】
【生活圖騰】
【童「話」】
【風雨,曾經來過】
第四章 停泊
【老公】
【契子】
【貧憚仔】
【守燈者】
【回鄉仙女】
【最靠近海的空軍】
【寒暖之帶】
【與海相戀】
後記

【曙光記憶】

她躡手躡腳打開房門,踮腳走過通鋪上熟睡的爸、媽、妹……腳步聲最後停在我的枕頭邊,接著就是她手臂傳來的搖晃力道。

「琳,欲去揀螺仔無?」

我迷濛睜眼。

太想睡了,下意識就想埋回被窩裡,拒絕她。

她不放棄,再一次搖晃著我;這回她甚至掀開我的被子,「有你上愛的牛罵仔喔,阿嬤佇土內底埋兩粒,誠大粒喔。」

她用手比出寶螺的大小和形狀來。

對了。是自己昨晚睡覺前跟她說的,早上她出門前一定要來叫我起床,我想知道她是去哪裡撿來那些寶螺的。

駝著一座星河般的半圓形寶螺,是她在海邊沬石花、敲海膽、拔紫菜的閒暇之餘一粒一粒收集起來的。剛撿回來的貝殼還是活體,為了保持外殼的亮麗,她會將寶螺埋進土裡,等待腐肉在泥土裡被細菌腐蝕殆盡。

小時候,看著她挖出泥土裡的寶螺,甚至一度以為寶螺是長在土裡的。

毋是喔。她解釋這些寶螺是怎麼來的,於是乎我便討著她,也要跟她去「牛罵仔的家」一探究竟。沒想到要如此早起。剛觸碰到寒意的身體立刻窩回被子裡,動作十分不情願。

終於起身後,天已經迷濛亮起。

清晨的海面才剛照上新一輪的陽光,腳印在琥珀的月色中踏出深淺不一的步伐。她走在前頭,牽著我跳過淌在礁石上的浪。

不是每一次撿貝殼都很順利。她說大的牛罵仔要更靠近海的地方才有,甚至要潛水下去石礁底部才摸得到,而我太小,根本跳不過礁。頓時有總被欺騙的感覺,我轉頭要走,她拉著我說,「以後阿嬤若是有揀到閣卡大粒的牛罵仔才攏互妳。」然後帶我在岸邊撿拾一般像寄居蟹類的小貝殼。

「你愛揀誠濟互我喔。」

「好好好。」

她如此答應。可隔一日又騙我說要帶我去撿寶螺,再次將我從被窩裡叫了起來,結果還是如同前日,跺著腳跟在她身後,踩踏浸泡在海水裡的自己的影子。

始終不明白,她為何總愛趁著大家熟睡時,獨自帶我到浪花的前頭,只為追逐一次次太陽升起前的破曉時分。

阿嬤晚年中風,意識還算清楚時,她用著含糊不清的語音告訴我,家裡的哪裡哪裡有牛罵仔,是她特別藏起來的。土裡,陶甕裡,塑膠袋裡,餅乾鐵盒裡……是她悄然無聲地用了大半輩子,在海蝕坪台上,在浪潮間隙中,拾滿了。

後來,她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也逐漸消失。

同時也忘了,我已經長大了。

 

【海邊阿公】

最大的孫女出生那年,也就是民國七十七年。馬崗漁港新建東、西防波堤109公尺,碼頭170公尺,為第二期的建設;自此,擴建工程完成。漁港有了新的面貌,可阿利的女兒們一一出嫁,身邊除了漁船,似乎越來越安靜了。

不知等到女兒們出嫁的第幾年,有了孫子孫女,阿利才重新感覺到熱鬧。

那是三女兒出嫁後難得回家的日子,聽說這次也會帶回三個孫女,他作為孫女們口中的「海邊阿公」當然要展露一番身手。

冒險放風颱綾仔那次,已經過了快七年,雖然是同一艘舢舨,但阿利的體力已經不如以往。平常也只是偶而出海釣個花枝消遣。但是敲揖仔這種小事,還難不倒阿利;別忘了,他可是曾經被人稱做是「天公仔囝」的人呢。

「阿利伯,閣出海釣花枝喔?」

「我欲去敲揖仔。」

「這陣水焦矣,欲去愛緊去。」年輕人說著,阿利已經發動馬達。小小的舢舨駛出漁港。

敲揖仔的地方離港口不遠,就在雙礁仔。

雙礁仔顧名思義,就是有兩粒礁石,前後各一粒,中間水流過的溝就叫空軍溝;據說空軍總喜歡跳這條水流玩水。那是在民國七十年以前,關島作為防衛站戰線,美軍視東北角為軍事重地,後來關島撤軍,東北角的美軍撤走後,基地便留給了後來的空軍。當然,玩樂的場所也是。

雙礁仔再往外海去一些,就是雙尾礁仔,再來是紅礁仔,那裡也有不少事故,算是馬崗海岸線的最外圍了。

阿利的舢舨沒有出紅礁仔的範圍,他知道哪些地方得避開。

舢舨順利停在雙礁仔旁,他下船,拿出鐵撬,在礁石上敲敲打打起來。

女兒雖然從小在海邊長大,吃過不少揖仔,但他相信生在屏東的孫女們一定沒有吃過。阿利現在就能想像,孫女們看見這些像小火山的「石頭」,一定會驚喜得大叫。

如此想,阿利敲著揖仔的動作,就更加賣力了。

終於裝滿一袋揖仔後,阿利有些失落,他本來以為能敲到更多的。可眼見日頭漸大,開始照得他兩眼昏花,真的不得不停下了。

船在礁旁晃動,阿利拉住船的繩索,將船拉近身。

原以為一袋揖仔沒多少,卻沒想到重量比想像中重。拉住船後,阿利重新揹起揖仔。但也不知道是剛才低頭時,被烈陽照得昏頭,還是真的雙腳無力,身體站起時,微微搖晃著。

阿利想,要從船的肚子邊爬回去怕是不容易,如果腳沒踩好,掉進海裡可不是開玩笑的。他看見馬達的地方有個比較低的洞。如果是從船尾上去,應該比船腹邊還要省力吧?如此盤算時,腳已經跨了出去。

船突然晃了一下,阿利的腳只來得及上去半截。

他趕緊抓住船身上的平衡桿,屁股勉強抬離海面,可伸進去船身裡半截的腳,卻找不到施力點,無法出力。整個人就像是握住單槓那樣,撐在半空中。這時如果鬆開手,別說屁股了,連頭都會栽進水裡。他沒有多餘的力氣將身體盪回船裡。體力開始漸漸不支,好不容易挪上船的腳竟然還卡在馬達間。

不得不承認,自己早就沒有吊單槓的體力,也早就不年輕,無法如同過往在浪尖上逞勇。

阿利上下兩難,只能撐著。

海浪越打越高,已經來到下一回的漲潮。

這跟阿利原本預想的不一樣。他本來以為頂多一個小時就能完成工作回程,等著女兒女婿和三個孫女回來,然後讓妻去清洗這些揖仔,也不需要太多料理的工序,只要清蒸就很好吃。

從現敲到送上盤中,不超過半天,這是最新鮮的。

孫女們一定會對這鮮甜的海味嘖嘖稱奇,然後囔著「海邊阿公好厲害」。

海水浸到了阿利的半身。

耳邊孫女們的歡笑聲彷彿越來越靠近,從早上接到女兒說出發的電話到現在,已經過了六個小時,如果路程順利,應該已經下62快速道路,正在濱海公路上了。

浪越來越高。

阿利敲揖仔的雙礁仔已經被海水淹過一半了。

握著平衡桿的手忍不住發抖抽搐,氣喘的舊病也開始隱隱作祟。

要不要鬆開手,賭一把?如果頭栽入水裡,還能憋多少氣把腿從馬達的洞裡抽出?還是要放棄,乾脆剪掉腰上裝著揖仔的塑膠簍?

雙礁仔完全沉進水裡了。

阿利身上的汗不斷冒出,抓著平衡桿的手心黏膩滑溜。

他似乎錯過選擇了。

眼下,不管是要賭一把,還是剪掉簍子,都沒有機會了。

阿利閉著眼,孫女們的嬉鬧聲再度靠近,很清晰,就像是在眼前那樣,在房子前後追趕著,依舊喊著他「海邊阿公」。

就在孫女的聲音中,阿利突然聽見了喊他「阿利伯」的聲音。他無法轉頭確認是誰,艫仔的引擎聲便停在了阿利舢舨的旁邊。

是剛才出港前小聊過的年輕人,說是注意到了阿利出港時間過長,有些擔心才開船出來繞繞。沒想到被他看見這一幕。

年輕人單手有力,手撐著阿利的背。

阿利有了支撐,很順利就翻回船板,發抖的手腳不太聽使喚,爬了好幾回,才終於在船板上坐穩。坐回船裡的第一件事,他拉起與他同時浸泡在水裡好一段時間的揖仔,甩甩水,與自己一同,安穩地放在船板上。

確定自己真的是回到了船上後,阿利驚魂未定,愣坐了許久,不斷喘著氣。終於把氣順平了後,才緩緩道,「毋通佮阮厝內的人講,知無。」

年輕人點點頭,什麼話也不說。

阿利的船跟年輕人的船一起回港。

同時間,孫女們也到家了。

 

【鬼仔山】

惠琴最不想去的就是那個地方──鬼仔山。

但她不得不去。

半年的颱風帶來了不少山上的斷木,那一陣子總有人爭先恐後到海坪上搬回濕漉漉的漂流木。惠琴也跟去了。那些沿著海波被打進來的海柴,烘乾了就可以用來生火燒柴,撿漂流木的時間,取代了原本要上山砍柴的時間。

要說有沒有比較省力?惠琴考慮的倒不是這個問題,她是寧可到海邊跟人爭奪漂流木,也不太願意上山砍柴的。

惠琴家是村裡離港口最近的,但撿漂流木卻不見得搶得贏人。她總是把撿成堆的木頭疊成小山,拿塊看得順眼的石頭放在上面,當作記號。但憑良心。若有人真不認帳,她也已經做好了要與人輸贏的打算。

可如今,那場颱風漂來的木頭已經被撿得差不多了。

惠琴仰頭看著尖山腳,視線沿著尖山的頭頂往上拉成對角線……鬼仔山的呼聲就會莫名地在耳邊徘徊。

阿母交代她寒假結束以前,要將門口疊滿生柴,做為整年的日常生火備用。

惠琴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與她同齡的小孩也被分配了同樣的任務,早在廣場聚集。惠琴不想去,可手裡握著阿母交給她的柴刀。她別無選擇。

一開始,惠琴跟同齡友人們只在半山腰砍柴就夠用了。可樹生長的速度比不過柴刀的起落,不知不覺,半山腰的樹越來越稀疏。也不知是不是海風的緣故,面著海而長的樹都不高,良莠不齊。砍過幾回後,有人提議要到更裡頭的山去砍樹。

「哪裡?」

「鬼仔山嗎?」

惠琴聽到關鍵的字眼,心底警鈴大響。

友人們說走就走。

山上的路都是人走出來的。踩著略顯光禿的紅土,一行人就像快掉了鏈的輪軸,一個接著一個。惠琴最怕自己是被遺失的那一個,總會加快步伐,追上上一個人的腳印後。夾在樹叢中不算是路的小路蜿蜒難行,z字型的行走空間藏匿在樹蔭裡,更是難以辨認。

孩子總有孩子的辦法,尤其是生活在綿延高山下的孩子。

俗稱番仔面的石像就在左側同行,每探出一個z字型的路時,就會看見它依然佇立著,面朝海的方向,看著眼前的一浪一潮,而這都只是它的十年、百年,甚至更久遠的某個春秋的瞬間。

突然的閃光乍現,讓惠琴毛骨悚然。

更靠近目的地時,閃光劇烈交疊。光是從陽光而來,短暫停留在四周的葉面上,反射進隱隱的層巒疊嶂裡,從遠而近,最後停留在人臉上。

人臉就像是拼圖那樣,在錯落的光影裡被重新排列。

惠琴感覺整個人都被困在了閃爍裡。但她一點也不覺得溫暖,反而是寒氣逼人,從腳底板一路爬升到天庭蓋。

陰森的寒冷直跟在一行人的後頭,尾隨不放。

越靠墓地,閃光就越多。

惠琴不想再往前走了,她對準幾棵還堪用的樹,伸出柴刀胡亂就砍。亂無章法。樹當然不是三兩下就能砍斷的,這時候,惠琴就會更焦慮不安,劈在樹幹上的刀劃出不平整又凌亂的刀痕。但她不在意,也根本就沒有人教過她「正確」的砍柴方法。只要想辦法把樹弄倒,砍出一節柴就好,管它樹倒成甚麼模樣。

砍完後,惠琴用月桃葉把「戰果」捆在一起,拖到剛才走來的路的頂端,找了片樹已經禿了的緩坡,一鼓作氣將整綑的柴推了下去。淺波的階梯不明顯,除了幾道剛剛他們走過的腳印外,沒甚麼稜角。生柴就這樣搭上了快速列車,一路向下滑。

惠琴跟友人們追在後頭。

「你有聽說嗎?有人說通緝犯就藏在這裡喔。」有人邊追邊說。

「真的嗎?」

「那是騙人的啦,小孩子喔你們,那麼好騙。」

友人們追在前頭一言一語說得很起勁,只有在最後的惠琴發出低低的啜泣聲,嘴裡喊著,「不要再說了啦,快走啦。」

「誰叫妳要走最後。」

惠琴用哭聲回應了那個人。

眼淚乾了後,差不多也下了山。可這樣的上山之路,每天都會重複,有時一天當中甚至還來兩回;上午一回,下午一回,連續好幾天,直到整個寒假都泡了進去……

 

總算度過寒假的時節,白露過後又得再上山。

這次上山是為了拔仙草。

又是那些帶著光影的葉片圍繞著他們,彷彿迎接著他們的再度光臨。

拔仙草跟砍柴一樣,都要各憑本事。結伴上山的友人,在此時都化身成競爭者。誰眼明手快,就能獲得更好的戰果。惠琴是怕上山,也怕那些總是伴隨著陽光在墓旁一閃一爍的光影,更怕身後突然出現的黑影;但驕傲的她向來都是不落人後的,也從不願認輸。柴要砍最多,仙草也要拔最多。

可那回,惠琴輸了,輸給了一副空棺材。

就在她正因為發現了更多的仙草而喜孜孜時,同伴也發現了。她慢了半步,就這麼毫無預警地被擠出仙草的戰區。未料,腳一離戰區,就跌進了一個深坑裡。

跌倒是常態,跌進坑也沒甚麼;但當惠琴頭一仰時,視線對準的是四面腐朽的棺木,被時間刷落的土塊凝結在木板上,如她的心跳。再次感覺到心跳的驟然跳動時,她摸到屁股下壓著的物品,那是一個沾著泥的鋼杯……

散落在棺材裡的物品很快就連結起她的認知──這是軍人的墓。

但不管是誰的墓,惠琴僅確定這曾是有主人的墓,就夠了。

而此時此刻的她,正躺著。

怎麼下山的?惠琴再也不敢拼湊那段記憶。或許又跟前幾回走在最後頭一樣,一路哭著下山吧。

四十多年後,父親的墓也座落於鬼仔山附近。

曾經讓她恐懼的光影已經不見蹤跡,她從未有機會向人證實那是甚麼樹,甚麼葉,甚麼影,甚麼聲?

父親入金後,她又在半山腰處,聽見呼呼呼的哭嚎聲。

是來自於遠處的風,還是從記憶裡的棺木洩出的?她不敢求證。

可聲音一直都在,

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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