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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明燈萬盞,火燃人間。

人氣作家蘇他雙向救贖之作
沈誠&溫火

“這一次,能不能跟我走到百年?”
“不止百年,還要來世。每一生,每一世。”

 

沈誠深藏不露,溫火綿裡藏針。
他運籌帷幄,百戰不殆,只求一束烈焰。
他要把它奉在心上,藏於眼間。
他是她看不見的燈火,她是他看得見的光明。
互相救贖,天生絕配。

蘇他

天蠍座,AB血型。
代表作《盲燈》《三拾》《風月》《紅喜事》《贈汪倫》等。

第一章
你有一口獠牙,我好巧不巧看到
第二章
我有一副面具,不止遮住我自己
第三章
遊戲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嗎
第四章
你拿什麼跟我鬥,你拙劣的演技
第五章
自不量力的小東西
第六章
為什麼我會在這場遊戲當中
第七章
原來我不是這場遊戲的發起方
第八章
我贏了遊戲,輸了自己
第九章
火火,換你拿劇本好不好
第十章
原來你饞我
第十一章
火火,對不起
第十二章
這一次,我被你點燃
番外一
一枝薔薇
番外二
他永遠傾向於溫火

第一章
你有一口獠牙,我好巧不巧看到

【1】
國慶閱兵結束後,梁京某條大街附近一個小區的一個家庭裡,剛發生過一場衝突。
溫新元要把女兒溫火的床換給兒子溫冰,溫火不願意,但也沒鬧,只是把自己房門從內鎖好。她自己不出去,也不允許別人進來。
溫新元覺得溫火不懂事,在門外訓斥。溫冰自顧自地吃飯,像是有沒有那張床,他都沒關係。
沒多會兒,溫新元罵不動了,溫火從房裡出來。
溫新元以為她答應了,還想著給她些別的補償,沒承想她拎著行李箱,只是要回學校。
溫火告訴他:“我什麼都可以讓給我哥,就是床不行。”
溫新元火冒三丈,正要收拾她一頓,電話響了,他就這麼放過了她。
溫火父母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她被判給她媽媽,跟著她去了加拿大幾年,還入了加拿大國籍。後來她媽媽要結婚,她成了累贅,就又回了國,接著讀高中。
她大學是在華中科技大學上的,物理專業。後來以第一的成績考上國華大學粒子物理與原子核物理專業方向的研究生,又回到她的出生地。
她出生在王公墳的空司,而她爸溫新元才算是最“根正苗紅”那批子弟。
她還有個哥哥溫冰,大她三歲,很小的時候腦袋摔壞了,人有點傻,除了吃就是睡,體重差不多有一百八十斤,現在在某知名週刊梁京辦事處打雜。
就因為他傻,溫新元對他是捧著,供著,自己這樣還不行,溫火也得這樣。
溫火從小吃什麼喝什麼都得等溫冰挑完,溫冰人傻,惹了事,她還要去幫他收拾爛攤子。她有記憶以來,溫冰就是搶走她同樣身為人子該有的權利的人,所以她跟他心很遠,幾乎沒有感情。她聰明,道理講一遍就懂,為了不讓自己吃虧,大多數時候她能做到妥協,但大多數並不等於所有。
溫冰的床被他半夜心血來潮跳蹦蹦床,跳塌了。家裡倒是還有一張單人床,只不過他翻不了身。於是溫新元就又去找溫火了,可是這一次,溫火沒答應。
她不喜歡別人動她房間的東西,尤其是床,非常不喜歡。
其實溫新元除了在一些生活瑣事上對溫冰有些偏心,對溫火像是領養的以外,別的地方倒也顯不出來。比如他一直都很支持溫火對學術的追求。
也可能是因為那是他沒有做完的夢。溫火對物理、數學的興趣他以為是來自他的影響。
溫火的爺爺以前有一輛吉普,另外有新鮮玩意也總是先出現在他家。他有成就,就有些獨斷,對唯一的兒子十分嚴苛,非得要兒子當兵,然後去奔仕途。
他沒問過溫新元對從政感不感興趣,他也不在意,他就是要兒子按照自己的意願成長。
溫火出門前把自己臥室門鎖了,溫冰追出去,喊住她,在她手裡塞了一塊菠蘿麵包。
麵包很油,油沾了她一手,她抬頭看他,他傻笑著,說:“妹妹,這個麵包很好吃,給你吃。”
溫火低頭看著手裡的麵包,最後咬了一口,沖他笑了一下:“謝謝哥。”

溫火是一個很擅於管理自己時間的人,她把每天的任務按輕重緩急分配好,然後在研究所和辦公室兩點一線。除了面對導師,就是面對公式。
她最近在準備投到PRL(指《模式識別快報》,國際模式識別協會相關刊物)的論文,三十頁,反復刪改,推算,結果換來導師一句她發現的這個東西物理意義不大。她很受打擊,那幾晚都沒怎麼睡。
她為了證明她的發現是有一定重要性的,已經連續兩個月泡在研究所做測量了。
導師帶了三個研究生,只有她一個女生。她天分是最高的,但出錯率也是,她的想法總是很極端。最早他們組被Science advances(指學術期刊《科學進步》)推薦的一篇論文就是她一作完成的,但過程並不順利。
她是在被退稿多次以後重塑理論,做足準備再去投稿的,過程曲折提及都是淚。
這一次的論文,她同樣用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去準備,心態卻不如那時候那麼不成功便成仁了。
她回寢室時,室友秋明韻剛洗完澡,在擦頭髮,看到她還很詫異:“這麼快就回來了?”
溫火坐到自己桌前,拿起梳子梳頭發:“我還是想學習。”
秋明韻笑了:“我差點就信了。”
溫火和秋明韻同屬物理專業,但方向不一樣,一個應用,一個理論,每天的任務也不一樣,卻也不妨礙兩個人相處得很和諧。她們不能算是閨密,但說是朋友沒問題。
秋明韻眼裡的溫火,看著乖,內心反叛,身材和臉根本就不適合出現在研究所這種地方。偏偏溫火就是熱愛學術,二十四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
秋明韻把頭髮擦乾,從她手裡把梳子拿過來,梳著頭髮,問她:“你知道沈誠嗎?”
溫火拿出手機點開了購物網站:“嗯。”
秋明韻又覺得她的問法不太對:“嗐,看我,誰不知道沈誠呢?”
溫火在搜索框裡輸入“雙人床”。
秋明韻梳完頭髮,拉開椅子坐下來,問她:“他在咱們隔壁有公開課,你去嗎?”
沈誠,前科學院高能所研究員,父親是科學院院士,母親是專拍紀錄片的導演,爺爺和奶奶曾是軍官。
他前幾年結婚了,妻子是演藝行業的一個三線演員。第二年,他們做試管有了一個女兒。他在婚後離開了高能所,成立了一個知識產權代理事務所,做專利代理。因為有父親的人脈和社會地位,他的成功很輕鬆,剛三十歲,頭上就堆滿了標簽。當然,他最令人津津樂道的,還是他的豐神俊朗以及他事業成就。還有就是他跟他那位花一樣的妻子的相戀始末。
沈誠為人低調,除了幾年前的婚禮在網上大規模“屠版”,平時幾乎聽不到他的名字。可在內行人眼裡,他卻是水最少、最不容小覷的人物。說到底,還是履歷太過漂亮,以至於他一個非專業人員、只是跟隔壁梁京大學合作而設的公開課,就引起大範圍的討論和興趣,想去聽的還是女生居多。
秋明韻見溫火沒在聽,把她手機搶走 :“沈老師啊!火火!你就不想去嗎?”
溫火根本搶不到票啊,她們知道信兒的時候應該就已經沒票了:“你有辦法可以去嗎?”
秋明韻沒有辦法,但她覺得溫火可以搞到票:“沈老師也是‘大院’的,跟你算是鄰居吧?”
溫火給她解釋:“要說關係,也是我爸那一輩勉強可以沾上一些,我們這一輩差不多都剝離出來了。”
秋明韻有些遺憾:“好吧。”
溫火接過手機,接著看雙人床。兩米到兩米三的也就兩千多塊錢,溫新元兩千塊錢都拿不出來嗎?當然不是,他就是剝削溫火剝削習慣了。
秋明韻唉聲歎氣:“我是真的想去聽沈老師的課啊。煩躁。”
溫火最後挑中兩款,準備看看賣家反饋就定了。
秋明韻見她沒認真聽她說話,瞥了一眼她手機屏幕 :“看什麼這麼認真?”
“買張床。”
“你家床壞了?”
“嗯。”
秋明韻沒再追問,整個人摔到床上去:“要便宜那些妹妹一睹沈老師的風采了!”
她踢著腿抱怨了兩句,抱怨完突然坐起來:“不過也沒什麼用,他都結婚了,她們沒戲的。”
這麼一想,秋明韻舒服多了,換了身衣服去約會了。

溫火整個下午都泡在研究所,中途師兄來過一趟,順便問她要不要參加晚上的學術沙龍,很多大神級的人物會到場,他正好有兩張票。她婉拒了。
師兄走後,溫火才發現天快黑了,看一眼時間,已經六點多了,她收拾東西離開了研究所。
她沒回寢室,打車去了一個小區。
快到樓門時,她被一個漂亮女士撞到了,她雙手去扶那位女士,發現那位女士在哭,她沒多管閒事,進了樓門。
等電梯的過程中,走過來一位男士,身上有一種帶些禁忌感的香水味,類似於教堂裡用的。她不太懂,但挺愛聞。沒一會兒,又走過來一位大著肚子的年輕女士。
電梯門開啟,三個人一前一後進去,然後轉過身來,面向門口。
電梯裡,那位孕婦提醒溫火,她的鞋帶開了,溫火道謝,正要蹲下來系好,書包從肩膀上滑落,吊在了胸前,阻礙了她的動作。
那位男士見狀蹲了下來,幫她把鞋帶系好了。
溫火看著他給自己系鞋帶,突然提了口氣在胸口,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讓她沒發現孕婦表情微妙。
那位男士幫她系好鞋帶,她道了謝。
電梯到了,溫火和那位男士一起下電梯,然後一前一後走到一扇門前。那位男士開門,溫火就在他身後靜靜地等。
門開了,他先一步進去,溫火隨後。
門關上,他背朝著溫火,做著左手解開右手袖扣的動作。僅一個背影,就比他身上的禁忌香味更叫人找不到呼吸的節奏。
溫火把書包放下,很小聲音地叫他:“沈老師。”
他把袖扣解開,松了松領帶,去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說話:“過來。”
溫火朝他走去,就像過去一年裡的每一次。她很少拒絕他的要求。

【2】
溫火慢慢走近沈誠,站定在他身後。
沈誠轉過身來,溫火才注意到他戴著眼鏡,銀絲的。他換只手解另外一邊袖扣,對溫火說:“幫我。”
溫火懂,雙手幫他把眼鏡摘了下來。
沈誠的眼睛很好看。孟子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晏幾道說,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覺未多。沈誠的眼睛給人的直觀感受,就像是心中有氣,明珠不及。
他有些散光,具體度數不知道,但私下不戴眼鏡是夠用的,這次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溫火的體質不好,常年手腳冰涼,尤其在春、秋這樣尷尬的季節。她不小心觸碰到沈誠的皮膚,沈誠抬起眼來,看向她。
溫火不敢動了,手拿著他的眼鏡,就這麼幹站著。
沈誠沒對溫火發過脾氣,但也沒有溫柔過,他是一個從外表到內在都無波無瀾的人。當然,很有可能是他掩飾得好。
沈誠看了她一陣,從她手裡把眼鏡拿過來,穿過埡口,放到落地燈旁的邊桌上,什麼也沒說。沒有正常情況下,身為男士該問的那句“怎麼不多穿點”。
溫火也沒期待,她所認識的沈誠,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接下來,沈誠忙著他的事情,溫火就把電腦拿出來,開始推算公式,完善論文。
客廳的掛表是整間房裡動作最大的一個物件了,秒針一圈一圈地轉,溫火和沈誠之間就像只是身處同一空間下的陌生人,互不干涉地顧著自己的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誠從書房出來,拿了瓶酒進去。
沈誠的酒量不好,他放在家裡的酒幾乎就是給溫火喝的。他的酒也多,都是朋友送的,他身邊的朋友非富即貴,送的酒也是珍稀年份裡少有的單支。
溫火的酒量挺好的,跟了沈誠這麼久,她不止一次接過他手裡的酒杯,幫他喝完剩下的酒。
她胡思亂想時,沈誠走了過來,看了看她的電腦屏幕,說:“你投了PRL?”
“嗯。”
沈誠手覆在她握住鼠標的手,操作著她的手滑動界面:“哪裡有問題?”
溫火誠實地告訴他:“哪裡都有問題。”
沈誠拉住她手腕,把她拉走,然後自己坐在她的椅子上,幫她看起論文。
溫火就知道他喝多了。她不知道他為什麼喝酒,但這個樣子,就是他喝多的表現。他平常都不會管她死活的。
沈誠很認真,他邊看邊推算溫火的發現。
溫火什麼話都不說,就在一旁靜靜地看。
沈誠比她導師還有水準,可以讓沈誠幫忙她會少走很多彎路。但跟他關係親密後,她就沒再請教過他了。
不過沈誠不愧是沈誠,很快就把困擾溫火的幾個死角挑了出來,並稍加指導。
他沒有把話說得特別明白,他知道溫火聰明,很多時候不用把話說清她就能懂。
溫火坐下來,繼續沈誠的思路往下延伸。沈誠靠在旁邊,看著她學習和研究。
時間又恍若停止了一般,只剩掛表的秒針在轉動。
突然,沈誠喊了他一聲:“溫火。”
溫火抬起頭來:“嗯?”
沈誠盯著她看了一陣,然後俯身吻住她嘴唇,只是輕輕一貼,感覺就到位了。
溫火慢節奏地回應他,然後在他放開她時睜著大眼望著他。
沈誠問她:“你知道我現在頭腦不清醒,有沒有想問我要的東西?”
溫火抿了一下嘴唇,想了一下,說:“公開課的票,可以嗎?”
沈誠沒馬上回答:“那你有什麼可以用來交換的?”
溫火想不到,沒說話。
沈誠看著她:“再一次。”
溫火再次抬頭:“嗯?”
沈誠再一次親上她嘴唇,這一次的親吻綿長又細膩,完全是兩個曖昧上頭的人把持不住的樣子。
他親完,說:“票明天送到你學校。”
溫火低下頭,摸了摸嘴唇:“哦。”

【3】
秋明韻給溫火買了杯咖啡,她看溫火的狀態不是很好 :“研究所待了一宿?黑眼圈都出來了。”
溫火去沈誠那兒時都會跟秋明韻說一聲晚上不回來了,但沒說過去哪兒。秋明韻只以為她是去哪裡推公式了。
溫火說:“但還算有收穫。”
秋明韻挑眉:“真的假的?”
秋明韻知道溫火已經陷入瓶頸期很久了,偏偏導師還是以嚴格、刻薄著稱的那種,就沒給過她鼓勵,她的處境說不上艱難,但絕對算不上舒坦。
溫火徹夜未歸,秋明韻就覺得她又在逼自己。
“還是值得的。”溫火看起來很累是因為昨晚上一直跟沈誠整理方向。
沈誠對身體素質的管理是合格的,他在泰和院子的房子裡就騰出一個開間,內置有氧無氧重量拉伸各種健身區域,他一周至少有兩個下午會泡在那裡。
想到早上看他黑眼圈都沒有,溫火提一口氣,呼出去。真羡慕。
她兩個多月沒見沈誠了,沒想到他放了她一馬,還幫她的忙,她是意外的。
話說回來,他也是真的厲害,大腦簡直不是人類的。
她叫他沈老師,聽他開闊思路時,他倆就好像不是一個“上流社會人士”和他女朋友的關係。
秋明韻唉聲歎氣:“我什麼時候能有你這份對學術的興趣?最近談戀愛談得心力交瘁。”
她有個網紅男朋友,已經簽了經紀公司,還沒有任何作品,但已經有藝人的范兒了。主要體現在公共場合不能跟她牽手,社交平臺上不能公開關係。
溫火上次聽她說分手了:“你之前不是說……”
秋明韻知道她要說什麼,沒讓她說完 :“他跟我說他是因為小時候受過傷害,就他父母。”
正常情況下,秋明韻為他辯解後,溫火都不再說什麼了。她能為他辯解,就是她相信,她相信,那就勸不了。可這一次她突然想說點什麼:“你有沒有看過那本《被討厭的勇氣》?”
“岸見一郎那本?”
“嗯。”
“怎麼了?”
溫火說:“書裡有寫阿德勒說過的一句話,還有作者自己的理解。‘決定我們自己的不是經驗本身,而是賦予經驗的意義’,就是說成長過程中的傷害對人能夠造成很大的影響,但這個影響主要來源於受傷害的人對這段經歷賦予了怎樣的意義。經歷本身沒有價值,經歷之後的思考才有價值。”
秋明韻知道溫火的意思:“你是想告訴我,他在用他小時候的經歷對我進行精神綁架?”
溫火跟秋明韻聊天總不用把話說太清楚,她們都是聰明的人。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了:“苦難這種東西不用說太多次,說太多次的目的一定不再是單純想傾訴。”
秋明韻伸個懶腰,哼唧兩聲:“那怎麼辦呢?他長得帥啊,是我喜歡的類型,我是痛並快樂著啊。雖然是痛多一點。”
說完她自嘲一笑:“我倆名義上是男女朋友,但他好像只把我當備胎。”
溫火沒說話。
秋明韻搖搖頭:“算了不想了,週末去爬山?”
“週末不是有沈老師的公開課?”
秋明韻看她就是不知道:“他奶奶去世了,昨天都上熱搜了。且不論票能不能弄到,就說他個人,應該是沒心情開課了吧。”
難怪他要喝酒。溫火想。
秋明韻說完笑了兩聲:“說實話,我還挺想看一臉傷感的沈老師的,肯定特別欲!你知道那個韓國演員李洙赫,喔,那真的,他演那種斯文矜持的角色,那勁兒就跟沈老師一模一樣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勁兒。”
溫火在腦海裡想像了一下。
秋明韻咂嘴:“這是電視劇的人從屏幕裡跳出來了啊!什麼時候我那個弟弟可以進化到沈老師這種擋位呢?我都要挺不住了,養成實在是累。”
溫火覺得跟年齡有關吧?
“活到三十歲,人就會荒涼起來。荒涼意味著不喜不悲,而男人不喜不悲,保持姿態,就會很有魅力。”
秋明韻知道她前半句話出自哪裡:“路內的《慈悲》。”
溫火點頭。
秋明韻贊同又不贊同 :“不是三十歲的男人有魅力,是三十歲的沈誠有魅力。”
溫火笑了一下:“好吧。”
秋明韻坐到她旁邊,摟住她肩膀:“像你這種為物理生,為物理死,為物理哐哐撞大牆的人,是體會不來幻想一個男人的那種美妙的,那是一種會讓人顱內高潮的逍快感。”
“這就是你找一個帥哥當男朋友的原因嗎?”
“你不懂,男人一定要帥,一定要有絕美的肉體,那樣我才能對他無限原諒。”
溫火敷衍她:“你說得都對。”
秋明韻笑起來:“不行我去研究兩性吧?寫兩性文學,以後你拿諾貝爾物理學獎,我拿文學獎,咱倆互不干涉,互相成全。”
溫火把手伸過去,配合她:“謝謝成全,秋老師。”
秋明韻握住她手的同時也捏住她的臉 :“哎喲,我們這麼水水嫩嫩的火火啊,還是個黃花閨女,也不知道會便宜了哪個渾蛋。”
溫火想了一下,嗯,沈誠是個渾蛋。

【4】
早上,沈誠剛到事務所,就接到了阿姨的電話,說衣衣學游泳時嗆水了,醫生看過了,沒事,但她一直在哭,沈誠就無心工作了。
衣衣全名叫沈乃衣,是沈誠的女兒。
沈誠的妻子韓白露還在西圳拍戲,所以衣衣就交由沈誠和阿姨帶。
衣衣蹲在門後,手裡抓著小熊餅乾,臉上都是淚痕,看都不看進門的沈誠,不知道在生什麼氣。
阿姨很抱歉:“對不起沈先生,是我的錯,我應該守在旁邊的。”
“沒事。”
阿姨很年輕,三十多歲,主修幼兒教育,拿到了營養師的資格證,聲音也很溫柔,條件上是沈誠會優先考慮的,所以進入沈家門時還算輕鬆。
她對衣衣很好,甚至比韓白露這親媽還要好。
這也是繼辭退兩個對沈誠不懷好意的阿姨後,第一個對沈誠沒有想法的阿姨。當然,也可能是暫時還沒有。
衣衣看到沈誠,抬起頭來時小眼圈又紅了,嘴也癟著,看起來就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沈誠蹲下來,握住她一雙小“饅頭”,口吻一改平常的淡漠,稍微有那麼一絲溫暖:“不高興?”
衣衣淚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就不說話。
沈誠有辦法治她動不動不說話、鬧小脾氣的毛病:“你把小熊餅乾倒進泳池裡,讓其他小朋友撿來吃,你比那些小朋友還委屈嗎?”
衣衣嘴癟得弧度更大了。
阿姨微微張嘴,有一絲驚詫,沈誠竟然知道發生了什麼。轉念一想,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她對他的印象就是他從沒有說過錯話,永遠思慮周全,有至少兩套方案的準備。
沈誠領著她的手到她房間,讓她看著他在她的小浴缸裡放滿水,然後倒進一整盒小熊餅乾,跟她說 :“把它們都吃了,我就允許你下次繼續這樣對待朋友。”
衣衣看著小熊餅乾漂在浴缸裡,本來只是啪嗒啪嗒掉的眼淚開始成串掉,哇的一聲哭出來。
沈誠又在她面前把小餅乾一塊一塊撿到盤裡,遞給阿姨。
衣衣哭了半天發現沈誠並不哄她,慢慢就不哭了,只剩下肩膀和小胸脯一抽一抽的。
沈誠看她消停了,重新蹲下來,把她的眼淚擦乾淨:“女孩子不要哭,眼淚是最沒價值的東西,它只會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衣衣癟著小嘴點頭:“爸爸……對不起……”
沈誠順順她的呆毛:“你沒有對不起爸爸,你是對不起你的小夥伴,下次見面記得要道歉。”
衣衣很小聲地應著:“嗯……”
沈誠解決完衣衣的問題,把她重新交給阿姨,然後跟她說了句話:“同樣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發生第二次。”
阿姨抿了一下嘴,是個抱歉的態度:“很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沈誠微微頷首,跟她別過。
阿姨在沈誠走後,總算是松了口氣。她身上還有“教堂香”的香味,它們在這時全都跑出來,就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也像是在譏諷她這點小聰明用錯了地方。
韓白露的香水昂貴多樣,但跟沈誠在一起時,她幾乎不用香水,可想而知沈誠並不喜歡香水。
但他卻意外喜歡教堂廟宇的香,阿姨聽說沈老先生捐過很多寺廟,沈誠對教堂香的寬容可能是遺傳。他是喜歡那個香,卻不喜歡那個香用在誰身上。

韓白露下午才知道衣衣的事,打來電話指責了阿姨一頓。
的確是阿姨疏忽了,所以即便對那些話有些心理、生理的排斥,她也沒頂一句嘴,就這麼全盤照收。
韓白露又給沈誠打電話,這時候的態度就好很多了:“衣衣嗆水了。”
沈誠一心二用,淡淡回道:“嗯。”
韓白露說:“我這部戲馬上就拍完了,拍完我就能陪她了。”
沈誠繼續手裡工作:“不用著急,她跟你也沒有很親,你陪她的價值遠不及家裡的阿姨。”
韓白露這話說不下去了,準備掛了。
沈誠又突然開口:“陸幸川和場外配資的梁某、郭某等人合謀非法操盤兩支股票,收益八千萬餘元。證監會已經啟動執法協作,配合警方查獲,最快下周曝光。”
韓白露驀地脊樑發寒,半晌沒說話。
沈誠繼續用稀鬆平常的口吻說:“你知道我可以說上話,或許也可以幫他解決這些麻煩。但就是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在這時候承認你們的關係。”
韓白露不敢掛電話,也不敢說話,呼吸都快凝滯了。
沈誠並不急,可以等到她開口。
陸幸川是韓白露前經紀公司的老闆,兩個人在韓白露剛參加練習生選秀時就已經曖昧上了,即便是後來韓白露陰差陽錯嫁給沈誠,兩個人也沒斷了聯繫。
韓白露知道沈誠知情,但他從沒說過,她也默契地不提,她甚至以為沈誠會一直沉默。
是她錯了。
她小聲說:“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沈誠給過她機會了:“既然你不認識,那人,我就不救了。”
韓白露剛想說等等,沈誠已經掛了電話,她再打過去他就不接了。她趕緊給陸幸川打電話,聽到他手機裡機械的女聲說“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她心一沉。

沈誠忙完手頭上的事,吩咐秘書買一份蜂蜜凹蛋糕,衣衣喜歡吃。
秘書應聲準備去買時,他又喊住她,說:“兩份。”
秘書點頭:“好的。”
沈誠六點左右下班,剛上車,司機正要跟他打招呼,他先一步說話 :“國華。”
“好的。”
快到東門時,沈誠隔著窗戶看到了溫火,就在水晶烤肉門口,他說 :“停車。”
司機把車停到路邊。
沈誠拿上蛋糕,從車上下來,朝溫火的方向還沒走兩步,一個戴著口罩、一身工裝的男生跑向她,把手裡的甜筒遞給她一支,還笑著跟她說話。
溫火也沖他笑了一下,接著吐出舌尖舔了一口手裡的甜筒。
沈誠停住腳,盯著那個畫面看了一陣,沒什麼反應,看起來也沒影響到心情,最後只是轉過身,返回車上,淡淡地說:“回家。”
司機什麼都不敢問,也什麼都沒問過,點頭:“好的,先生。”

【5】
中午,溫火收到了沈誠寄來的信,淺色紋理信封上寫著“溫火”。這樣矯若驚龍的筆勢,除了他沒人能寫出來了。
她打開信封,是公開課的票,兩張。
她沒有跟沈誠說她要兩張,可沈誠就是會給她兩張。他都懂。
溫火把票放秋明韻的桌上,去所裡了。
開課的教授請假了,所以原定下午會進行的研討會被他託付給了科學院的一位研究員。
像這種美式的研討會,溫火一周要參與兩次,比同門師兄少兩次。因為她不是很喜歡這種偏向於互動的授課方式,她比較喜歡聽,或者思考。
研討會開始前的半個小時,溫火已經就位,坐在相對偏僻的地方推起公式,偶爾會出現一些皺眉、偏頭等思考狀的小動作。
第二個進來的,是所裡其他組的一個男生,跟等下前來組織課程的研究員有過合作。
溫火跟他相互點了一下頭,算打過招呼。
過了會兒,研究員進來了,掃了一眼幾人,笑了一下,說:“來得挺早,還以為教授不來,你們都沒興趣了呢。”
九個人到齊,研究員來做開場白,直接避開了課題,講了個愛情故事 :“為引力波正名的費曼和艾琳的愛情故事,有誰知道嗎?”
查理德•費曼是天才物理學家,他的發現迄今還在幫助後輩拿到諾貝爾物理學獎。
“他千辛萬苦追求妻子艾琳•格林鮑姆,卻在好不容易柳暗花明時,被艾琳突然罹患的疾病擊垮了信念。幸運的是,愛情沒死,他們譜寫了一場偉大的劇目。
“艾琳去世時他一滴淚都沒掉,直到他後來在一家店看到一條裙子,當即崩潰,淚如雨下。
“他終於願意承認,他最愛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件她穿來很合適的裙子,再也不能被她穿在身上了。”
物理人大多瞭解費曼的成就,而對於他的愛情故事只是知道些皮毛,就算是身為女生的溫火也不知道。意外的是,繼溫火後進門的那個男生知道。
他聲音很軟,有點鬆弛,娓娓道來時的樣子就像一塊吸鐵石,吸引著在場這幾塊“鐵”。
研究員就他講述的這些,慢慢延伸到課題上,完成了一個漂亮的開場。開場的成功就意味著這將是一場順利且有收穫的研討會。
很快,研討會完美結束,九人禮貌道別,出了門各朝各的方向離去。

溫火出來後才看手機,看到秋明韻的語音消息轟炸,給她回了個電話。
秋明韻“秒接”:“你好牛啊!這票怎麼搞到的?”
溫火實話實說:“跟別人要的。”
秋明韻隔著電話親了她好幾口:“晚上吃什麼?我請客!五百塊錢以內隨便點!”
溫火很久沒跟她一起吃過火鍋了:“火鍋吧,你在哪兒?我去找你,我們去超市買材料。”
秋明韻還跟男朋友在一起,猶豫了一會兒,沒當下表態。
溫火懂了:“那你忙完打給我。”
秋明韻應聲:“嗯。”
電話掛斷,溫火看了一眼時間,四點半,她還可以去圖書館看一個小時文獻。她想著就要走,那個有些鬆弛的聲音喊住了她:“溫火。”
溫火回頭。
男生走上前,把她從包上掉的兔子掛飾撿了起來。
溫火道謝,接過來。
男生看她每次出現都是這樣不溫不火,不爭不搶,很好奇這樣一個女生是怎麼拿到PRL的。他正式跟她介紹自己:“吳過。”
溫火點了一下頭:“你好。”
吳過問她:“晚上有空嗎?我請你吃頓飯?”
溫火婉拒:“我有約了。”
吳過從包裡拿出一本書,莎士比亞的《無事生非》,說:“這是之前梁功生借給你的,他借給你的時候沒告訴你這書是我的?你由此欠了他的情,讓我這個主人有點屈得慌。”
溫火看了一眼封皮,確實是之前一個師兄借給她的書,抬起頭來,說 :“你想怎麼樣?”
吳過笑了笑,睫毛蓋過眼睛,是個清秀的模樣:“讓我請你吃飯,我想參考一下你的日常計劃。”
溫火的日常很枯燥,沒什麼可參考的 :“你請我吃飯就是再讓我欠你一份情,這是方便你下次再找理由讓我請回來嗎?師兄是不是太過精明了?”
吳過一愣,旋即笑了,她腦子轉得好快。
“那飯不請了,請你吃根冰棍吧?東門那裡。”
就這樣,吳過給溫火買了支甜筒,然後好巧不巧被沈誠看到了。
溫火吃甜筒的時候還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只覺得有些心慌,像是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正在向她襲來。還好暴風雨來得很快,也洶湧,她並沒有在未知的恐懼裡停留太久。

秋明韻跟男朋友分開時已經六點多了,她趕緊給溫火打電話,先說了通好話,後約在超市。
買東西是她們枯燥的學習生活中難得的消遣,所以她們通常會在這種時候表現出極高的天賦,總能用最便宜的價錢買到最值當的東西。
回到寢室,倆人分工洗菜,切菜,弄底料,半個小時後坐在折疊桌的兩邊。
秋明韻給溫火倒了杯伏特加,兌了點紅牛,隔著厚厚的水汽,說:“我還以為沈老師會因為他奶奶的事取消這次講課呢。”
溫火喝了一小口酒,沒說話。
秋明韻慨歎:“韓白露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嗎?她一個天天跟各種演員緋聞不斷的十八線女作精,為什麼能擁有沈老師?”
“情投意合吧?”
“得了吧,我要吐。沈老師眼光那麼差?”
秋明韻還記得韓白露給某個導演懷過孩子的新聞,剛拿起手機準備在網上搜搜過去的帖子,她男朋友發來一條消息:“分手吧,韻姐。”
她放下了筷子。
溫火感覺到氣氛不對勁,抬起頭時,秋明韻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在為她男朋友哭這件事上,她從來不需要彩排。
溫火也放下筷子,拿了紙抽遞給她,看著她慌張地撥通她男朋友的電話。
以往秋明韻跟她男朋友有再大的矛盾,也會避開溫火,她不希望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到溫火,可這一次,她顧不上了。
電話通了,她先是抹了抹眼淚,然後試探著問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寢室很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那麼清楚:“你給我買的香水是假的!你知道因為這個假香水我被同事笑話了半天嗎?你怎麼這麼歹毒?”
秋明韻更急了:“不是啊,我托朋友代購的,比專櫃還貴,怎麼會是假的呢?不可能啊。”
“行了你也別說了,咱倆不合適,連個香水你都買不好,我怎麼能跟你過日子?”
秋明韻大哭:“你就因為這個要跟我分手?還是說你早就想好了,香水就是個藉口?告訴我,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說啊!顧玄宇你是不是?”
“我說了,因為不合適,你買的香水……”
秋明韻沒讓他說完:“你送我的鞋從沒合腳過,我腫著腳跟你去爬山,你說合不合適?
“你在網上撩騷,跟有夫之婦,還跟你公司老闆。被拍到你公司不管,我熬幾個通宵給你寫澄清聲明,生怕哪個字寫錯了被人抓住把柄。我貸款給你買水軍,我切無數個號幫你‘懟’黑粉、控評。又在你粉絲群裡安慰那些女友粉、老婆粉,鼓勵她們接著做數據,你說合不合適?
“我第一個孩子沒的時候,你跟我說那是最後一次,你哭得像個傻子,我信了!顧玄宇,我信了!然後第二次、第三次,你說合不合適?
“你在你兄弟群說就是要把我搞到懷不了孕,你說這才是男人該幹的事,你兄弟說你過了,沒點爺們的樣,你說我不配,你現在說合不合適?
“我一個國華高才生,家庭條件不差,長得也不醜,我瞎了眼在你身上耗了兩年。我以為我能等到你改,現在你剛簽了個網劇你就要一腳踢開我了是嗎?你能啊顧玄宇!”
…………
溫火聽不到那頭的聲音了,好像是掛了,可秋明韻沒停,還在說。她那麼委屈,可好像最讓她的委屈的不是她為他做了什麼,而是他還是拋棄她了。
溫火剛才喝的伏特加好像開始上頭了,她靠在牆上,看著秋明韻聲嘶力竭,突然堵得慌。她拿出手機,點開沈誠的微信,打了幾個字:“票我收到了。”
手指在發送鍵停了很久,最後還是刪掉,換成一句:“沈老師,你知道費曼和艾琳的愛情嗎?”
發完,她後悔了,這話有點憨,而且沒來由,就又撤回了,但沈誠還是看見了,回她了:“費曼再婚了,還有了孩子。”
溫火皺眉:“你一定要永遠保持清醒嗎?”
“基本上是。”
“嗯。”
沈誠像是在她身上安了攝像頭:“喝了多少?”
溫火抿嘴:“沒多少。”
“課上講了費曼?”
“嗯。”
“那你找我,是想見我嗎?”
“沒有。”
“你現在在哪兒?”
“寢室。”

【6】
溫火從不安慰秋明韻,因為她知道,秋明韻想得通,只是做不到。
足夠聰明的成年人都會處理自己的情緒,只不過有些處理好了,有些沒有。處理好的,重生,沒處理好的,覆亡。就是這樣。
所以無論溫火對秋明韻的聰明有多少信心,這一次也還是過去抱了抱她 :“論文可以修修補補,修完可以過稿,但愛情不行。愛情的裂痕是活的,它會蔓延,會變異,修不好的。看上去修好的,都是暫時的,是假像。你可以愛任何人,但別忘了愛自己。你以後會知道,誰都不配。”
秋明韻摟住她的腰,眼淚弄濕了她的衣裳 :“其實從他臉一沉我就道歉開始,我們就該結束了。”
溫火沒說話。
秋明韻緊緊抱著她:“可是,是他先喜歡我的啊。他說‘姐姐能不能抱抱我’的時候,好像真的很愛我。是我哪裡做得不好磨掉了他的熱情嗎?”
溫火鬆開她,坐下來,擦擦她的眼淚,說 :“我記得去年你想要一張‘戳爺’演唱會的票,你說這樣寶藏的男孩你不去親眼看看他,你這輩子都會有遺憾。最後你沒買到票。第二個星期,你迷上了德雲社的相聲,你的屏保也換成了秦霄賢。你還沒有得到就已經失去了興趣,何況是已經得到的他。”
秋明韻捂住臉,肩膀大幅度抽動:“為什麼呢?”
溫火告訴她:“喜新厭舊是一個無解的課題,你覺得誰避免了?只不過有人有良心,願意再去努努力,而有人沒有良心,所以放手得那麼容易。”
秋明韻妝都花了,蹭在了溫火的白襯衫上,第二遍說:“他那時候看起來真的好愛我,他說過他會跟我結婚的……”
“年年都有四季,四季年年不同,你都沒有去年的樣子了,那些甜言蜜語還會有嗎?”
秋明韻不再說話,改為無聲地啜泣。
可以回頭看,但別往回走的道理她真的懂,只是懂跟做之間隔著一道天塹。

溫火把秋明韻哄上床就走了,其實她知道秋明韻睡不著,可有些傷就得自己舔,她已經把她能做的都做了,就可以了。
她出門就看到了沈誠的車,他看著像是早就到了,但他沒有打給她。
沈誠在車上聽劇,閉著眼睛,靠在車座椅背上,聽到溫火上車也沒睜開眼,更沒跟她說話。
溫火也不說話。
過了會兒,沈誠睜開眼,把耳機摘下來,發動了車子,拐出了學區。
沈誠把溫火帶到了他在建國路那邊的房子,開車差不多半小時。
到停車場後,溫火透過擋風玻璃,望著對面車位上的一輛輛好車,誰能想到這些都屬�低調的沈誠?
沈誠不著急下車,先是把眼鏡摘下來,然後說:“吳過跟你準備投到PRL的論文方向一樣,他甚至要比你完成得好。但他的思路狹窄,遠不如你。”
溫火沒說話。
他知道吳過。
沈誠又說:“你以為他為什麼出現在研討會?又為什麼靠近你?你以為是你有魅力吸引了他?”
他語氣一改平常的冷淡,有一點沖,溫火也不好好說話了:“我沒這麼想。”
沈誠扭過頭來,伸手摸上她的臉:“溫火,我教過你什麼?”
溫火定定看著他,不吭聲。
沈誠的手慢慢在她臉上遊動,最後停在她嘴唇上,用力一按:“酒要有我在的時候喝。”
溫火就這麼看著他:“你是我什麼人?”
沈誠停頓了一下,她真的喝多了,自從那件事發生後,每次見她,她都是麻木的。他有點驚訝,語調稍稍上揚 :“是你把我堵在了車門前,你說你想跟我回家。”
溫火別開眼:“你記錯了。”
沈誠就把手機拿了過來,給她播放了一段錄音。
錄音裡是溫火的聲音,跟現在冷靜自持的口吻天差地別,那裡的她聲音鬆軟。
“沈老師,我這道題不會。”
“沈老師,我論文寫不完了,怎麼辦?”
“沈老師,你理理我好不好?”
“沈老師,你喜歡喝奶嗎?牛奶還是羊奶?或者其他的?”
“沈老師,我口渴了……”
溫火氣伸手去搶,然後就在兩個人意料之中地,撞進沈誠懷裡。
沈誠舉高手機,看著溫火眼裡蓄起的怒意,更舒坦了一些:“我沒見過你這樣的學生,膽子不小。”
“我沒有。”
沈誠托住她的腰:“沒有什麼?那你跟誰學的衣服不穿好去聽我的課,還假裝撿東西讓我看到?”
溫火反擊了:“那你有堅持住操守嗎?”
沈誠把她從副駕駛座抱到自己腿上,半仰著頭看她:“我是你的男人。”
溫火淡淡說了句:“你是韓白露的男人。”
沈誠捏住她的臉,逼她看著他:“你是自願的。”
是啊,溫火是自願的。

去年年初,溫火陰差陽錯上了沈誠一節課,沈誠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和他清晰有條理的發言讓她多看了他兩眼。這一看,就難收回眼了。
朗朗如日月之入懷,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世說新語》裡《容止》這篇讓溫火在看過沈誠之後有了強烈的代入感,第一眼的驚豔讓她下課後跑到了他的車前,以“不給不讓走”這種流氓方式要到他的微信。接著,她在喝了700毫升洋酒後跑到他的飯局,等在他車前,問他能不能跟他回家。她還記得當時面對沈誠那麼多同行的圍觀,他是怎麼解釋的 :“她是我學生,最近壓力比較大。”
她也記得當時一個“地中海”的男人接的什麼話 :“沈老師手下都是漂亮學生啊。”
沈誠沒再搭茬,把她扶進車裡。
他以為到這兒就結束了,溫火鬧一陣也就算了,沒想到她喝的酒後勁兒大,到她寢室外,她也不下車,還跟他生氣:“呵。”
沈誠想拿自己水杯給她倒點水喝,她一把搶過去,就這麼用了他的杯子,喝完她還哼:“沈老師手下都是漂亮學生,言外之意就是那人見過你其他學生。他為什麼會見過?”
她不等沈誠回答,接著說:“那肯定是你帶她參加過你的活動。為什麼會帶她參加活動?那必然是你們好上了。你可以跟她們好,為什麼不能跟我好?”
沈誠皺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直接抱上去,看上去很委屈 :“沈老師,你帶我回家好不好?我好久沒睡過了,太累了。”
當時的沈誠是很反感的,打聽到她家地址,把她送回了家。
溫火早上醒來頭昏腦漲,問過溫冰才知道昨晚她被人丟在了門口。
具體發生了什麼她記不太全了,但她知道昨晚上她睡著了,而且睡得很好。從那以後,跟沈誠好上就成了她的目標。
為了跟他好上,她幹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但她不後悔。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沒有道德就不會被道德綁架,她就要跟沈誠好上。
為什麼?
因為她有繼發性失眠症,很嚴重,PRL也好,Science advances也好,各種期刊,無數發現,都是她用千百個亢奮且痛苦的夜晚換來的。
她還能再熬幾年,但她野心大,她還有太多想完成的事,不想死那麼早,所以她得睡覺。
明明是溫火主動發的微信,卻好像是沈誠更有話說,他用力摁住她嘴唇,摁得血紅,幾乎要沁出血來:“裝夠了嗎?”
“我得罪你了?”
沈誠掐住她的腰,往自己身上壓:“吳過靠近你不懷好意,你對他欲擒故縱也沒懷好意。”
溫火眼皮動了一下,沒說話。
沈誠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吳過導師是楊引樓,你一年前本來是要上他的課,陰差陽錯上了我的。你現在反水,想通過吳過接近楊引樓,是想說,你當時勾引錯人了,想修正這個錯誤?”
溫火知道以沈誠的智慧,很容易猜到吳過請她吃甜筒以及加她微信的目的。但她實在沒想到,他還能猜到她允許吳過靠近她的目的。
她確實想接近楊引樓,卻不是沈誠想的那樣,可她還是順著他的話說了:“是又怎麼樣?”
“你敢。”


第二章
我有一副面具,不止遮住我自己

 

 

 

 

【1】
沈誠之前去了加拿大,待了兩個月。那兩天的見面,是他們兩個月以來唯一一次。說實話,還有一點尷尬。
因為他們這期間沒有聯繫,就是那種特別默契的你不找我,那我也不找你。
本來,溫火跟沈誠的相處是溫火更主動一些,因為她有所求,而沈誠沒有。
沈誠走的那些日子,溫火發現她可以睡著了,雖然睡眠質量跟正常人沒法比,但縱向比已經很可觀了,所以她對沈誠的態度冷下來了。
再有就是兩個月前,發生了一件不太愉快的事,直接導致溫火跟沈誠再見時客套疏遠。
即使溫火現在已經不需要沈誠了,她也投桃報李,願意繼續跟他好,再偶爾對他顯出崇拜。換句話說,只要沈誠與她保持互不相干的姿態,溫火就可以當作那件事沒發生過,然後跟他以禮相待一段時間,就當是對他們這段關係的善始善終,雖然見不得光。
但顯然,沈誠今天有火,非要干涉她一下。
“你敢”這兩個字,算是徹底拔掉了她的氣門芯:“那我就讓沈老師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沈誠提醒她:“楊引樓四十歲了。”
溫火淡淡地說:“沈老師,您也三十多了,楊教授跟我歲數差得多,您就跟我差得少了?誰還不是老牛吃嫩草?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沈誠皺眉:“你現在在我的車上,你跟我耍脾氣?”
溫火抬眼看著他:“我以前也是這樣跟你說話。”
沈誠看著她醉酒的眼睛。
溫火幫他整理了一下領帶,動作很溫柔,話卻一句比一句狠:“別人當情婦好歹還有錢,我只會被你粗魯地對待。我真的煩透了你那些遊戲!”
沈誠慢慢鬆開她。
溫火又面無表情地整理起自己的衣裳:“我跟了你又怎麼樣,我後悔了,我想及時止損了不行嗎?”
狐狸尾巴沒藏幾天就又露出來了,這才是溫火,綿裡藏針。
沈誠把她扯回到副駕駛座,看前方:“你跟我裝這兩個月的小綿羊,是在表達對我的不滿嗎?”
“你想多了,我只是覺得之前太主動不好,我就應該恭恭敬敬地叫你一聲沈老師。‘沈老師,對不起。’‘沈老師,可以嗎?’這麼說話多乖啊,多好啊。”溫火說。
那件事對溫火是有影響的,沈誠看出來了:“那個機會本來也不是你的,我沒插手。”
溫火不想聽他說這件事:“我不在乎。”
沈誠淡淡道:“說謊。”
前段時間,溫火有一個去劍橋學習的機會,都已經聯繫過導師了,導師也願意收她了,面試一下走個流程就行了,沈誠給她攪黃了。後面他還說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話,就像剛才那句,說那個機會本來就不屬�她。
沈誠又說 :“你在提跟別人好歹還有錢時,就是在控訴我沒什麼都沒給你。而你什麼都不缺,唯一你想要而沒有得到的,就是那次深造的機會。還說不在乎?”
溫火酒差不多醒了,但小綿羊也不想再裝了,話都說這份兒上了,以禮相待是不可能了。
沈誠話很直接:“那就不是你的東西。”
溫火看過去:“別說我努力爭取了那麼久,導師都已經同意了,不可能再有變故。就說真不是我的機會,那你是沈誠啊,你動動手指頭就能逆轉啊。”
“你跟我要過嗎?”
“是,我從沒跟你要過,我就沒對你提過什麼要求,跟你好以後我連問題都不向你請教了,你偶爾幫我理一次思路我還要表現得感激涕零。”
“你好好說話。”
“你才是該好好說話,沒事找什麼茬?我就不該被秋明韻的情緒影響,給你發一條莫名其妙的微信,那你也不會在這兒說我。”
“你追求我就是為了我給你一些方便。”
“不然呢?你以為我看上你了?”
溫火的繼發性失眠症是真的,她看上了沈誠在物理界的影響力也是真的。
沈誠幫她入睡,她才願意成為他的情人。沈誠給她提供一些便利,讓她的發現被更多人知道,她才願意積極地配合他的遊戲。
利益的世界,溫火當然不是無緣無故就跟一個已婚男人好。
當她發現跟沈誠的收益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高的時候,她就會變得敷衍,敷衍讓沈誠不快,那沈誠就會讓她滾。
沈誠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一樣:“你現在發現我幫不到你,就開始用小綿羊的態度敷衍我了,然後私底下再去向其他教授示好。”
溫火說這種話不用打草稿:“跟你好和跟他們好都沒什麼區別,誰對我幫助大,我就……”
沈誠沒讓她說完,壓上去吻住了她。
溫火用力推他:“你放開我!”
沈誠不放。
溫火用力推開他,迅速下車,隔著車窗說:“沈誠,咱倆完了。”
沈誠注視著她:“上車。”
溫火故意往後走了兩步 :“跟你一點好處都沒有,我要去跟別人好了。”
沈誠沉著聲音:“我再說一遍,上車!”
溫火就不上:“沈老師回家陪老婆吧,你有老婆還出來亂搞,你對得起你老婆嗎?我良心發現了,我幡然醒悟了,所以咱倆就地拜拜吧。”
沈誠下車時,溫火已經跑遠了,他看似平靜地給秘書打了個電話:“我給了溫火幾套房?幾輛車?事務所多少股份?”
秘書一愣,旋即彙報:“國貿兩套,浦濱兩套,太杭有個花園別墅。車除了P1和曜影還有輛拉法。嗯,還有兩個門面,在西圳。股份的話,您是說您哪個事務所的股份?”
“隨便,把我給她的東西都收回來。”
秘書也不敢問發生了什麼:“好的。”

【2】
琥珀九號。
唐君恩等了沈誠半個小時,總算是可以點菜了。
沈誠坐下來開了瓶酒,看上去跟他平常的樣子沒區別,但唐君恩就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點完菜,唐君恩雙手拄在桌上,歪頭看著沈誠。
沈誠沒抬頭:“看什麼?”
唐君恩搖頭:“看你一臉桃花開敗的模樣,怎麼的?受女人氣了?”
沈誠抬起頭來,沒說話。
唐君恩看他這個反應,八九不離十了:“哪位佳麗?”
沈誠放下酒杯:“為什麼不能是我太太?”
唐君恩清清嗓:“沈誠,咱倆穿一條褲子長大的,你瞞得了我?就算你修煉得好,情緒不外放,我可是著名導演,最會看人狀態了。”
他跟沈誠是發小,只不過一個娛樂圈,一個文化圈,志向不同倒也沒影響交情。
沈誠被他一提醒,突然感覺有一些複雜的情緒積在胸腔,展露一個眉頭微蹙的細節動作。
唐君恩笑了:“火火啊?”
沈誠松了松領帶,緩解胸腔壓力:“她今天說我什麼都沒給過她。”
唐君恩知道這事兒:“那你不就是嗎?哪有背著當事人贈與的,弄得跟遺產似的。就算是遺產,也得給人一準確的繼承時間吧?你才三十歲,你想讓她七老八十再知道你給了她多少東西?”
沈誠往外扔的錢太多了,他就不是個心疼錢的人,只是他跟溫火本來也是露水關係,遲早會散,他想著等散的那天,直接領她去做贈與公證,好聚好散。
誰知道她比他還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而且比他先說出散夥的話,這就讓他很生氣了。
唐君恩又說:“我知道,原因不過是你沒想跟她長處,還想讓她在跟你期間忠誠,所以不想給她甜頭。但你沈誠是誰啊,你的慈善證書摞得要比電視塔高了,你能給人留下話柄?所以你一定會給她錢,還會給很多,那思來想去,就散夥的時候給最合適了,還能堵住她的嘴,讓她沒地兒說你。”
“我是這樣的?”
“你太是了。但你太沒經驗了,哪有傍尖兒不給甜頭的?那你不就是等著她紅杏出牆?她敢跟你一已婚的處,那就是本來也沒道德,你再不給她甜頭,她跟誰不是跟,憑什麼跟你?”
沈誠發現他兩頭說話:“不是你說女人有錢了就會變壞?”
唐君恩被他這話驚到了:“沈誠,你當年可是讓一堆女生為你爭得頭破血流的人啊,怎麼上了三十純情成這樣了?”
沈誠過了二十三就再沒談過感情,以前也是以玩為主,溫火算是這幾年能讓他破例很多次的人了,因為她有分寸。到他這份兒上的人,尤物是遠不及一個聽話的玩物的。
再有就是,他們很契合。
結果她告訴他,她壓根不喜歡那麼玩兒,那些遊戲她想吐,她表現出來的興趣都是裝的。
唐君恩提醒他:“就你那溫火,她本來也壞,你是不是被她那張無辜的小臉蛋騙了?還是聽她叫了幾聲沈老師飄了?”
他邊說邊笑:“話說回來,梁京爺們叱吒風雲,什麼時候受過這氣?你這是陰溝裡翻船了嗎?”
“滾。”
“行了,合適,正好換下一個,咱也不慣著她。”
沈誠想不通:“她憑什麼覺得噁心?我沒給她快樂?”
“那我哪兒知道?”唐君恩眼往下瞥了瞥,假模假式地咳了兩聲,攬住他肩膀,“拿出你在其他事上殺伐果斷的勁兒來,不就被女人擺了一道嗎?誰還沒在女人身上栽過跟頭?”
沈誠沒理他。
他又說:“你這翻車跟我之前那回差遠了,我那對象不知道給我戴多少綠帽子。”
“你還挺驕傲。”
唐君恩想得通:“那不然呢?我跟她鬧?這臉面不要了?”
沈誠繞不過那個彎:“她憑什麼?她早說她跟我來虛情假意,我就只當她是一送上門的便宜,但我以為她好歹真心對我,什麼也不圖,還想著絕不虧待她……”
唐君恩知道後話 :“結果她把你玩了,她就是有目的而來,她根本看不上你。”
這話太實在了,也太難聽了,沈誠喝口酒壓了壓呼之欲出的怒氣。
唐君恩坐回去:“算了吧,算了。這種女的不值當,你要實在憋得慌,這口氣出不去,那就找個更好的,讓她看著急眼。”
沈誠明天要出差,等回來就對付她,他這人有氣量,但對溫火沒有。是她勾引他的,他一開始並不同意,她又是跟蹤又是藏到他行李箱裡,還給他買內褲腰帶,各種暗示。後來他動搖了,坦白說自己玩得花,她表現得欣喜若狂,說她就喜歡花的,越花越好……
這才幾天?她說他噁心?
他沈誠三十歲了,二十歲犯這個錯誤就算了,三十歲了,憑什麼?
菜上了,唐君恩跟他聊正事了:“你那兩張皮的媳婦兒你打算怎麼處理?陸幸川現在一頭蝨子,逮誰坑誰,我琢磨他能跟外界聯繫後第一個找的就是你媳婦兒。他手裡應該是有不少你媳婦兒的把柄,現在問題是,你跟你媳婦綁一塊兒,這對你、對咱沈家影響太大了,別到時候驚動了爺。”
沈誠是不會讓他爺爺知道的:“我有主意。”
唐君恩點頭:“有主意就行。”
說到這個,沈誠說 :“我爺前幾天還問你,什麼時候去看看他新倒騰的石頭。”
唐君恩放下筷子,眼放光:“爺又有新件兒了,牛啊。全梁京就咱爺這一位叫得出來的賭石戶了吧?市場小,價錢大,就這條件還老能弄到新料子,不愧是爺,哈。”
沈誠的爺爺沈懷玉,除了愛國,就是愛玉。
唐君恩也好這個,比沈誠跟他爺爺更有共同話題,說到這個還來氣:“我覺得我跟爺比你跟爺親啊,憑什麼好事兒就想著你啊?”
沈懷玉看起來跟沈誠不親,但要緊的東西都沒給別人。財產不說,就說他攢這一輩子的聲望和人脈,兒子都想不上,全都是沈誠一個人的。
以至於他們那朋友圈裡後來有了一不成文的規矩:碰上沈誠的事兒,就先辦沈誠的事兒。
沈誠說:“親的就是這樣。”
唐君恩瞥了他一眼:“你也就是占‘親孫子’這仨字兒的便宜了。”

溫火跟沈誠鬧掰的第一個晚上,失眠了。
第二天起來她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秋明韻也沒起,她去食堂吃了飯,給秋明韻帶了水煎包和豆汁兒。
回來的時候,她的醫生程措給她打了個電話。
程措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你是硬扛了一宿嗎?”
溫火的眼皮很沉,緩慢地眨了一下:“我媽說,我的失眠症可能是隔代遺傳,我沒找到根據,沒聽說失眠會遺傳。但我外婆去世前的那幾年,確實跟我目前情況很像。”
程措問她:“你是想弄明白這裡邊有什麼貓膩?那你這也不是絕症,知道又怎麼樣呢?”
“我不能太依賴某一個人,我必須要有另外可以入眠的辦法。”
程措知道了,說到這個,問她:“你到現在都沒有告訴我,到底是誰能助你入眠。”
溫火說:“你跟我說我一個人睡不著,可以找一個人陪我睡,我找了。”
程措當時是騙她的,他也騙過很多失眠的患者,當然也是因為其他辦法都試過,都沒有用,他才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給他們出主意的。
他跟溫火說,她會失眠到這種程度,或許是因為缺乏安全感不自知,導致精神變得敏感,如果無法從自身角度出發去想辦法,可以考慮一下外來安全感攝入。就比如,找一個能讓她安心的人,把一個人睡,變成兩個人睡。
那段時間溫火的各項身體指標都不正常,他當時也是沒辦法了,沒想到她還真成功了。
溫火又說:“那時候我以為是誰都可以,就找了一個各方面條件都還算令我滿意的,這段時間因為一些事不滿意了,就跟他把話說清楚了,晚上又失眠了。”
程措聽懂了:“你是說,並不是誰都可以?只有這人才能讓你睡著?”
溫火看過很多書,知道這個現象科學根本解釋不通:“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跟他太久了,冷不防分開有點不適應。我晚上再試試。”
程措問:“那要是還不行呢?再去找他?”
溫火也別有的出路:“楊引樓教授的母親,是我外婆的密友,她知道我外婆經常睡不著。”
程措持懷疑態度:“知道而已又不是有辦法。”
“但也沒說沒辦法,還是要先找到她人。”
“嗯,用我幫你嗎?”
“我自己可以。”
“那你現在都跟那人劃清界限了,是不是能告我他是誰了?我真挺好奇,我一專門治療心理、精神的醫生,用了那麼多辦法,就不如他躺在你身邊?”
溫火也不想再跟沈誠有什麼關係了,就說:“就你表哥。”
程措就一個表哥,他有點蒙:“你別說是沈誠……”

【3】
秋明韻醒了,眼腫了,嘴唇很幹,有層皮就這麼吊在上邊,模樣是醜了點,但狀態不算太糟糕。
溫火給她倒了杯水:“我給你帶早餐了,吃點。”
秋明韻吃不下,連她遞過來的水都沒喝:“幾點了?”
溫火正好看過:“七點半。”
秋明韻還有課,趕緊爬起來:“我要遲到了!”
溫火摁住她肩膀:“我給你請假了。”
秋明韻慢慢放鬆肩膀,呼口氣,重新躺下來,閉著眼說:“我看起來是不是特糟糕?”
溫火認真看了看:“還好。”
秋明韻笑了一下:“我就不會在你這裡聽到‘不好’這樣的話。”
溫火說:“我會說‘不好’,是你看起來確實還好。”
秋明韻睜開眼:“是嗎?”
溫火說:“我以前目睹過別人跳樓,跳下來的時候正好被公交車撞到,整個人頭朝裡卡進了擋風玻璃。”
秋明韻的笑變得苦澀:“你是盼著我那樣嗎?”
溫火說:“我是告訴你,那人搶救無效,還嚇死了一名乘客,司機見狀油門一踩到底,撞翻了一輛私家車。私家車裡五歲的孩子正在吃糖葫蘆,木籤子紮到了腦袋。那個人的父母不僅要接受孩子離世的事實,賣房賣田籌賠償金,還要給受害者磕頭道歉,祈求原諒。”
秋明韻皺起眉。
溫火坐下來,再次把水杯遞給她:“這樣才是不好。”
秋明韻接過水來,抿了一下嘴說了句矯情話:“謝了。”
溫火站起來,拎起了包:“走了。”

出了校門,程措來了電話。
溫火接通:“喂。”
程措脫了白大褂,把工作室的門鎖上:“我去找我表哥,你希望我說咱倆認識這事嗎?”
溫火走進地鐵站:“說它幹什麼?”
程措笑起來 :“我從沒在他跟前占過上風,好不容易有個機會可以揶揄他,不想錯過。”
溫火進站:“你能不能有點身為醫生的職業道德?”
要說這個,程措沒理了:“行吧行吧,不說不說。”
溫火要上地鐵了:“掛了。”
程措聽到她那頭嘈雜的聲音:“你幹嗎去?”
溫火買早餐時接到溫新元的電話,說溫冰單位打來告訴他,溫冰可能是吃壞了肚子,吐了幾回,讓她去溫冰單位看看。
信號弱了,溫火那邊聲音斷斷續續,程措以為她說了,他沒聽到,又問一句:“幹嗎去?”
溫火不太想答,敷衍了一句:“找人睡覺。”
程措正要問問是誰,信號沒了,通話斷了。

溫冰在某知名週刊的梁京辦事處做收文、約稿的活兒,他人雖然有點傻,但對工作認真負責,被告訴該幹什麼,就會按吩咐去幹。
只是苦於人性參差不齊,他再努力也總因傻被欺負。善待病殘對於一部分人來說太難了。
溫火到辦事處門口,還沒進門,就看到一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一臉嫌棄地扔給溫冰一盒抽紙。溫冰抬頭謝她,她以為他又要吐,下意識往後跳了兩步,捂住口鼻。
保潔走過去,看溫冰的眼神沒比看那姑娘的眼神好多少,還拿胳膊肘杵她,跟她小聲嘀咕著什麼。
溫火看到這一幕,平靜地把頭髮往後攏,拿出手機,點開了攝像功能。
接著,一個三十五六歲的女人從辦公室出來,先是看了一眼表,然後不耐煩地說 :“他家怎麼還沒來人?這弄得工作間都是餿飯的味兒,還怎麼工作?”
有人告訴她:“說是他妹妹等會兒過來。”
那女人更不耐煩了:“再打個電話!”
女人回辦公室後,扔抽紙那姑娘又陰陽怪氣起來:“妹妹接哥哥,這姓溫的家裡還挺新鮮。我聽說他妹妹是高才生,有這樣的哥哥還是高才生?真夠諷刺的。”
保潔搭腔 :“沒看新聞說現在這小姑娘都勾搭老師?讓老師給她分配工作。”
姑娘糾正她:“阿姨,您說得對又不對,現在的導師、教授不包工作,包發論文,發一篇就上好幾個臺階,誰不幹呢?”
她們正聊得起勁,走來一個染著銀髮、梳著丸子頭、穿著工裝的女人 :“能不嘴碎嗎?”
保潔和姑娘相視一眼,散了。
工裝女給溫冰的垃圾桶套了個垃圾袋,說:“你要不去衛生間吧,在這兒確實影響人工作。”
溫火保存視頻,收起手機,走進了門。
溫冰本來要答應工裝女的,看到溫火,笑了起來。
工裝女順著他眼神看到溫火,點了一下頭,走開了。
溫火抽出張紙,蹲下來擦擦溫冰的嘴角:“我們回家,哥。”
溫冰不著急,從工位的抽屜裡拿出一個玻璃飯盒,飯盒裡是蘇造肉。他說:“妹給你吃這個。我知道你最喜歡吃這個了,爸平時不做,今天早上他做了,我一口都沒吃。”
溫火盯著這盒肉,緩慢地說:“那你早上吃了什麼?”
溫冰說:“我在前門樓子吃的炸咯吱,還有一碗豆腐腦呢。”
溫火皺起眉。
溫冰吃不了豆製品,一吃就吐。
溫火把肉接過來,裝進她都是書本的包裡,也不管飯盒上有沒有油:“走,回家。”
攙扶著溫冰出門時,她順手把剛才拍的視頻發到隔壁雜誌社的郵箱裡。

沈誠昨晚上睡覺沒關窗,吹到了胳膊,早上工作倒也沒顯出不對勁,但他自己知道狀態怎麼樣,遂在中午休息時去事務所下邊的茶室坐坐,熏熏香,放放鬆。
程措過來找他,扔給他一個牛皮紙袋:“喏,你們事務所員工的心理體檢報告。”
沈誠放下手裡的茶杯:“這也值得你專門來一趟?”
程措沒說話,坐在他對面觀察起他。他怎麼都想不通,家裡有一位當演員的漂亮妻子,他這表哥還有什麼不滿足的?竟然玩婚外情。
這時候,沈誠助理給他送來一件東西。
程措好奇:“什麼?”
沈誠把盒子拿出來,打開是個羊皮的表包。
程措知道了:“表?”
沈誠解開包扣,果然是塊表,陀飛輪裝置。
程措一看那錶殼就知道是寶璣,航海系列的,但錶帶是白色的,表圈有碎鑽,那應該是女式的,不是給他表嫂就是給溫火的,他明知故問 :“給誰的啊?”
沈誠現在看這塊表越看越有氣,她就不配,直接丟給程措:“給你了。”
程措受寵若驚,沈誠這丟垃圾一樣的態度著實嚇到他了。這是視金錢如糞土嗎?
“真假?”
沈誠滿腦袋是溫火對他說的那幾句話,沒心情喝茶了,起身朝外走。
程措不要白不要,送女朋友也是好的。但他也不白收,看似不經意地提醒了沈誠一句 :“說到這表啊,我一朋友今天給我打電話放我鴿子,說是找人睡覺。你說這人怎麼能一點事兒都不懂呢?毫無誠信。還國華研究生呢,還物理女神呢,還發論文呢,這重色輕友的東西。”
沈誠停住腳,轉過身來,盯著他看。
程措被他看得發毛:“怎麼?”
沈誠什麼也沒說,轉身時打了個電話:“把我下午的機票退了。”
程措點著頭,虔誠地祈禱:加油,溫火。

【4】
溫火帶溫冰回家時,溫新元也到家了,看見溫冰臉色不好,趕忙從溫火手裡把人接過來,攙扶著走到沙發邊:“這是怎麼了啊?”
溫冰還惦記著冰箱裡的雙皮奶,扒拉開溫新元,取了來遞給溫火:“妹你帶去學校吃。”
溫新元不太高興:“那是我給你買的,你不是要吃嗎?”
溫冰搖頭:“我想給我妹吃。”
溫新元順順他後腦勺的頭髮:“傻孩子,你妹有得吃,你看她缺錢嗎?”
溫冰想了一下,說:“我也不缺很多東西,可依然阻止不了你買給我。”
溫新元語塞。
溫火看他這麼彆扭,正好還有事,就沒想多待。她走到溫冰跟前,拿他手機,置頂自己的號碼 :“有事打給我。”
溫冰沖她笑了笑:“嗯嗯。”
溫火站起來,沒管溫新元對她什麼態度,還是打了個招呼 :“爸,我走了。”
溫新元矯情,半天才彆彆扭扭地答應了一聲,彼時溫火早已出了門。
他收回視線,看著自己這個傻兒子,蹲下來,邊給他擦身上的嘔吐物,邊明知故問:“冰啊,你很喜歡你妹妹啊?”
溫冰大幅度地點頭:“嗯,沒有我妹我就死了。”
溫新元停住手,人也愣住了。
那時候倆孩子的媽被人洗腦了,入了歧途,想帶兒子一起自殺,幸好溫火及時發現。
溫火當時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天分和力氣,發動了溫新元的貨車,開到樓底下,精准地接住了被扔出六樓窗外的溫冰。最後人摔在她鋪的幾床被子上,沒死,但傻了。
溫冰蘇醒後對過去都記不清楚了,唯獨記得溫火,記得她救過他的命,心窩子都要掏給她。
溫新元呼口氣,抱住溫冰,摩挲著他的後背:“傻孩子。”
溫冰在他懷裡搖頭:“我妹才傻,我有你保護,她只有她自己。她挨欺負都不說的,她小時候老挨打,她後腦勺有條長長的疤。”
溫新元又一怔。
溫火回學校前,吳過給她發了個微信:“請你吃飯?”
她過了十多分鐘才回:“好。”

沈誠不出差了,但工作不能就此暫停,所以他把原定用來飛行的時間用來開視頻會議了。
他也就這一年來清閒一些,感覺二十多歲以後,每一天都要當八天來用,留給休息的時間少之又少。平常跟人打個高爾夫,健個身,也是在跟人聊工作。
他早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任何一場合作,總能讓所有人體面,卻並不給人虛偽的感受,這委實難得。要知道談合作,說話的藝術和細節的把控太重要。
沈誠個人原因導致面對面的交流泡湯,為表歉意,他主動讓出幾個點,最後皆大歡喜。
只有沈誠自己知道,再讓幾個點他也賺。
這就是沈誠,一個把別人賣了,別人還笑呵呵地給他數錢的人。
收尾工作交給助理,他叫司機帶他去了泰和院子。
他換上健身穿的衣服,做了半小時有氧運動,半小時重量練習,最後站在落地鏡前,看了一眼,覺得不太滿意,又遊了半個小時泳。
阿姨給他遞來毛巾,多了句嘴:“先生最近睡不好嗎?”
沈誠接過毛巾:“怎麼?”
阿姨實話實說:“要不是睡不好,怎麼做這麼劇烈的運動呢?這一運動完不就是要身體疲憊,然後去休息嗎?先生不要太辛苦了。”
沈誠沒說話。
阿姨看他不想說,又問了:“那先生,晚上吃什麼?”
“我等下就走,您不用給我準備晚餐了。”
“好的先生。”
她是沈誠一位員工的母親,那位員工早年得了抑鬱症,行為極端,因此認識了一些極限運動愛好者。後來在跟他們做極限運動時,不慎從一百四十米高的風車上墜落,死亡。
單親媽媽失去兒子,失去生活來源、生命意義,也準備跟兒子一道去,是沈誠給了她一份工作,讓她有所支撐,這才活了下來。
這也是沈誠除了身體檢查,也定期給員工安排心理檢查的原因,他不想悲劇重演。
其實這也算不上善良,對於他來說,穩賺不賠的事他基本都會去做。
就因為在這件事上處理得過於漂亮,他被那個極限運動的發起方的領導人注意到了。這項由他領導的全球最頂尖的私人賽事,從此多了一個內部人員,沈誠。
沈誠從泳池出來洗了個澡,換了身私下穿的衣服,很休閒,很賞心悅目,把眼鏡戴上,氣質一步到位。
他在鏡前最後確定了一遍自己的著裝無誤,然後在袖口和領口抹了點香水,弄完出了門。

剛上車,程措打來電話:“哥,你把我客戶都透露給我死對頭了?!”
沈誠在開視頻會議之前,把程措的幾個客戶資料給了跟他存在競爭關係的心理工作室:“嗯。”
程措哭了:“我累死累活攢這麼幾個客戶容易嗎哥?你別搞我啊。我就指著他們吃飯了。”
沈誠說:“你告訴我溫火得了什麼病,我就給你介紹點新的客戶。”
程措就知道這機靈不能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不是,哥,怎麼就一定是有病呢?我倆不能是朋友嗎?”
沈誠很自信:“她沒空交朋友。”
程措覺得這話太好笑了:“那可能,嗯,呃,就是你對她瞭解不夠深刻了。也許,沒准,溫火跟你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呢?”
沈誠鎖眉。
程措為了自己,還是把溫火給出賣了:“哥我跟你說,很多你知道的夜場,溫火都是VIP。” 
沈誠眉頭鎖得更深。
程措接著說 :“夜店小野貓你不知道嗎?她可會跳了,跟人Battle(指較量)就沒輸過,那時候她睡不著,就天天去蹦迪,我跟她就是在蹦迪的時候認識的。”
這也是實話,倆人從夜店認識,加了微信,然後溫火看他朋友圈知道他是個心理醫生,正好就去找他治失眠症了。
程措只說到這一點,避開了溫火到底得了什麼病的話題,沈誠還在顛覆中,也沒發現。
溫火到底瞞了他多少事?
他沉著臉給她打過去,顯示電話無法撥通,就是說她把他拉黑了。
他又給她發微信,界面直接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就是說她微信也把他刪了……
他最後給她寢室打電話,胡編了一個身份總算問到了她的位置。

聚星園。北斗七星酒店的二層。
吳過在科學院實習,有實習工資,但不多,請溫火吃人均五百塊錢的自助,實在是有點奢侈了。
但這不是溫火該操心的事,她幾乎不會心疼誰為了某一刻的高光而付出的代價。這就好像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想要人前顯貴,那就得人後受罪,誰都是這麼過來的。
吳過問溫火:“你答應跟我吃飯,肯定不是吃飯這麼簡單。”
溫火點頭:“我想知道楊引樓教授的行程,有些事想請教一下。”
吳過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為什麼?”
溫火和著醬料:“嗯?”
吳過擦擦手,手肘拄在桌上,看著溫火:“為什麼找楊教授?”
溫火坦白說:“我要找的其實是楊教授的母親,具體原因不能告訴你,但你放心,我沒惡意。”
吳過信了,雖然她幾句話等於什麼都沒說,但他還是信了,溫火的臉有一種讓人相信的魔力:“我要是幫你約到楊教授,你能給我什麼好處?”
溫火聽沈誠說過吳過的缺點:“我可以幫你拓展思路,以後你陷入死角了都可以來找我。你知道我最大的優勢就是想法多。”
“可以,成交。”
溫火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很平靜地喝著酒。
吳過還在看她:“你真的很聰明,跟我想像中做學術的女生完全不一樣。”
“那是你認識的做學術的女生太少了,我身邊的女生都是一個人能頂一片天的。這一點不光體現在學術上。”
這個吳過也信,倒了點酒,要跟她碰杯:“希望有機會能認識。”
溫火沒說話,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吃完飯,吳過叫車,溫火等在路邊。
吳過看她穿得少,要把衣服脫下來給她披上,她本身是要拒絕,看到一個熟悉的車牌號後,大方地接受了,還沖他笑了一下。
吳過也笑了一下 :“你知道你長得漂亮吧?你這樣對我笑,我可把持不住。”
溫火往他身邊走了兩步:“你覺得我漂亮嗎?”
吳過心跳都快了,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溫火,你別想驗證男人的獸性,你會承受不住的。男人發狂的時候,是很危險的。”
溫火知道啊,她過去看了太多危險的沈誠了,已經“免疫”了:“危險嗎?”
吳過還是理智的,往後退了一步:“要不,我們再認識認識?而且你現在也不太清醒,等你清醒之後,就不覺得我……”
他話還沒說完,沈誠不知道從哪兒冒了出來,拉住溫火的胳膊就要走。
吳過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但他認識沈誠的臉:“沈、沈、沈老師?”
溫火掙脫他的手:“放開我!”
沈誠把她拽到車前,丟進去。
司機見狀下車了,但他沒想到,他剛下車,溫火就把車門鎖了,把沈誠鎖在了車外。
沈誠站在車門外:“開門!”
溫火就不開,而且看都不看他,還跟吳過揮手拜拜。
沈誠音量大了一倍:“溫火,我再說一遍,開門!”
溫火不開,還有心情刷朋友圈,刷了會兒,來了電話,她一看號碼,挑了一下眉,接通了。
電話那頭是焦急的女聲,焦急地說話。
溫火背朝著沈誠,跟她說:“你讓我接近,我接近,你讓我停,我停,現在又反悔,韓女士,買賣不是這麼做的。”
那頭咬牙切齒:“那你想怎麼樣?”
溫火摸了摸嘴唇:“得加錢。”
“好!”
溫火掛了電話,轉過身來,開了車門。

【5】
車門打開,沈誠卻沒馬上上車,把溫火拽出來才上車,然後叫司機開車。
司機蒙了一會兒,後知後覺地應聲。
車發動了,車開遠了。
溫火就站在原地,什麼反應都沒有,表情也沒什麼變化,連一點正常人遇到這種事都會表現出來的尷尬都沒有。
她站了會兒,吳過走上來,把剛才溫火被沈誠拉扯時從她肩膀上掉下來的他的衣服,重新給她披上:“我送你回寢室吧?”
溫火偏頭看他:“你不好奇我跟沈老師的關係嗎?”
吳過點頭:“好奇,不過,你要不想說,我問也沒用不是嗎?”
溫火告訴他:“他是我乾爹。”
吳過瞪大了眼:“啊?”
溫火笑了一下,笑得很淺 :“開玩笑,我是沈老師擔任科學院研究員期間收的學生。”
吳過恍然大悟,難怪溫火的天分那麼高,就像是老天硬逼她吃這碗飯。他還詫異,當代真有為物理而生的大腦嗎?原來有沈誠指導。
如果是這樣,那完全解釋得通了,他也釋然了。
想想他還曾因溫火過於出色而覺得自己該轉行……
幸好,他還配。
溫火的聰明之處在於輕鬆化解他對於“她和沈誠關係”的疑惑,讓他不會心裡硌硬從而引出一些沒必要的誤會。
與此同時,讓他覺得她的天分也不高,她之所以比他強,完全是因為有實力過硬的幫手。
至於她自己的努力被她說成是因為沈誠指導,她一點也不覺得委屈,她向來只要實際的東西,不要什麼天才之名。她也確實不是天才,哪有什麼天才。
吳過也是沒想到,跟溫火吃一頓飯,寥寥無幾的交流,竟然有這麼大的信息量。雖然他現在知道了溫火有人幫忙,但依然覺得她足夠聰明。
溫火跟他三言兩語地聊天時,沈誠就在後視鏡裡看著,神情與平常無異,但散發的氣場不似平常。
她可真厲害,這就又聊上了?
他淡淡道:“回去。”
司機點頭,下個路口掉轉車頭,把車開了回去。
車子重新停在溫火跟前,她對吳過解釋過她跟沈誠的關係,吳過已經不會對沈誠突然返回表現出疑惑了,還沖她笑了一下:“沈老師來接你了。”
溫火見好就收,這次沒再找不痛快,跟吳過道別後上了車。
沈誠在車上一句話不說,那溫火也不說。
很快,車停在了沈誠早幾年買的房子樓下,四百平,能把城市主幹道盡收眼底。
溫火以前看溫冰他們的雜誌,這個區域就是一些國際建築大師在Battle。
溫火跟著沈誠進門,進門也不說話,就像以往每一次,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
沈誠徑直走到西廚,打開冰箱,取了瓶礦泉水,拿了個杯子,倒了半杯,喝完也不理人,就好像溫火並不存在似的,自顧自地去洗澡了。
溫火站了沒多會兒,有人敲門了,她從不給沈誠開門,所以沒管。
沈誠聽到了,出來:“開門。”
溫火看他那身材看不知道多少遍了,無論比例有多好,肌肉多性感,也像看一塊臘肉一樣。
她很平淡地開門,然後接過沈誠助理遞來的一個方方癟癟的盒子。
門關上,她把盒子放在桌上,繼續站著。
沈誠洗完澡穿了條運動褲,裸著上半身,光著腳,走到桌前,把盒子扔溫火跟前:“換上。”
溫火前邊剛跟他撕破臉,說她噁心,他還想讓她穿?她才不穿 :“我不想穿。”
沈誠打開盒子,又說一遍:“換上。”
溫火抿抿嘴,就不動彈,假裝聽不到他說什麼。
沈誠坐下來,半抬頭,用很複雜的眼神睨著她:“你不是夜店小野貓嗎?給我跳。”
溫火微微皺眉,心裡暗罵道:程措這個叛徒。
溫火這才發現,沈誠讓她換的這件衣裳是她蹦迪時常穿的,她覺得她可以解釋:“那是在認識你之前,後來我再沒去過了。”
沈誠問她:“為什麼認識我之後不去了?”
溫火不說。
她越不說,沈誠就越想要聽到:“我現在還可以好好跟你說話,別作。”
溫火咕噥了一句:“因為我是你的人了。”
沈誠本來被氣到緊繃的肌肉,突然有了一絲回轉,稍稍鬆弛了一些。
溫火說完話,時間像是靜止一般,過了約莫三分鐘的樣子,沈誠才又開口:“我不是讓你噁心嗎?你不是跟我玩遊戲想吐嗎?溫火,你有句實話嗎?”
溫火頭往下低,說話很小聲:“我只是對遊戲噁心,又不是對你,那我是太生氣了啊。”
沈誠肌肉徹底放鬆了,但肉眼是看不出來的,所以只要他語氣還那麼冷淡,就會給人他還憤怒的錯覺:“你憑什麼生氣?”
溫火聲音帶了點哭腔,那天的每一幕都回到腦袋:“你憑什麼詆毀我?憑什麼懷疑我?我就吃個甜筒怎麼了?你又不給我買!別人給我買怎麼了?我跟他吃個甜筒怎麼了?我不守婦道了還是出軌了?是,我主動的,我追求你,我就沒臉了唄。你想怎麼說我就怎麼說我,我不僅要跟你玩遊戲,還要接受你所有奇奇怪怪的火氣。我一點委屈都不能有,我跟自己男人委屈我還有錯了我!”
沈誠的表情頓時變得豐富起來,顯然是被溫火這一通發洩攪亂了思路。
溫火蹲下來,撿起沈誠扔給她的衣服:“我那天說完那些話也不是沒後悔,可我當時一氣之下把你微信都刪了,我也找不著你……”
沈誠又氣又無奈,過去把她拉起來,從她包裡把手機拿出來,重新加上自己的微信,重新存上自己的號碼:“回去給我背會。”
溫火抽抽搭搭:“嗯……”
沈誠從桌上抽了張紙巾,動作粗魯地給她擦濕潤的眼角。
溫火疼,抽了口涼氣。
沈誠手上動作沒放輕:“你也知道疼,就你疼?溫火,我記得我說過,你可以有脾氣,但要有分寸,別人不會遷就你。”
溫火小聲反駁:“那你又不是別人。”
沈誠把紙扔了,捏住她的臉:“你現在說我不是別人,那天說我噁心至極的不是你嗎?”
溫火睜著眼說瞎話:“不是我。”
沈誠找回那時候的感覺了,那時候的溫火就是這樣的,有點小任性,會耍小聰明,還淘氣,但看起來總是乖巧更多一點。
他鬆開她的臉,改把手搭她腰上,告訴她:“這房是給你的。”
溫火抬頭,看著他。
沈誠又說:“跟別人好歹還有錢這話,以後別說了,那些‘別人’,都不會比我能給你更多。”
溫火低下頭,軟綿綿地說了句:“哦。”

第二天,天澤路,檮杌王。
這是一家壽司店,沈誠不愛吃壽司,唐君恩愛吃壽司,每回沈誠來這兒,那都是因為唐君恩要來這兒。
唐君恩把陸幸川幾個避稅用的皮包公司打聽出來了,把資料交給了沈誠。
沈誠打開看了看那幾張拍到公司招牌、營業執照的照片,點點頭:“效率還可以。”
唐君恩還有點得意:“那不有手就行?”
沈誠把照片放回去,把資料放一旁:“等會兒吃完飯,我們打個球?”
唐君恩挑眉,像是看一個外星來客似的看著他 :“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咱們沈老師這麼空閒?您這時間不是按秒算嗎?”
沈誠無所謂:“那拉倒。”
唐君恩笑了:“來來來,你花錢我就來,我就喜歡蹭吃蹭喝蹭球。”
沈誠拿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動作時領子被扯了一下,脖子上一塊紫紅在他白皙的皮膚下尤其突兀。
唐君恩放下叉子,叫起來:“喲喲喲!這怎麼了?蚊子咬了?嘖,這得多大的蚊子。”
沈誠下意識遮了一下,皺起眉:“吃你的飯。”
唐君恩“哼哈”兩句:“行啊,沈誠,速度夠快的啊,這就無縫銜接了?”
沈誠被他這話噁心到了,不想跟他打高爾夫球了,飯也不想吃了,擦擦嘴,站起來:“我想起我事務所還有事兒,球下回再說。”
走出兩步他又退回來:“對了,該你埋單了。”
唐君恩蒙了半分鐘,後知後覺地叫出聲來:“要點臉行不行?”

沈誠回到事務所,叫了秘書進辦公室。
秘書看不出來沈誠的情緒,以為自己犯錯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沈誠坐下來,問他:“我之前給溫火的東西,你去重新擬個單子。”
秘書懂了,這是反悔了,又要給她了:“好的。”
沈誠沒別的事了,叫他出去了。
秘書剛走,助理來了,說是有人寄到事務所一封信,寫著沈誠收。
沈誠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溫火的字。
他不知道溫火給他寫了什麼東西,正要打開,溫火打來電話,接通後就聽她著急地說:“你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你別看!”
沈誠本來沒什麼興趣,她這麼一說,他感興趣了:“什麼一封信?”
溫火松了口氣:“沒收到就好。”
“什麼信?”
“沒事,就之前我不是把你刪了嘛,我也聯繫不到你,就知道你事務所在哪兒,然後就……”
“就給我寫了封道歉信。”
“不是道歉信!”
“嗯。”
“那,我掛了。”
“嗯。”
“你別看!收到直接丟!”
“嗯。”
“還有,我昨天好像在你脖子上印了一個那個……我不是故意的……那個,你弄得我太疼了,我就沒忍住……”
“嗯。”
“好了!我掛了!”
接著,電話裡傳來忙音。
沈誠把手機放到一旁,拆開了溫火那封信。
溫火字還是挺好看的,詞匯量也豐富,他粗粗看完,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裡,手指在信封上敲了敲。
這是道歉信?寫得像情書。

寢室裡,溫火從衛生間出來,秋明韻告訴她:“你剛來短信了,我不小心瞥到了,寫著信件簽收了。這麼快?剛寫完,這就到了?你寄的同城?”
“嗯。”溫火那封信是剛寫的,根本不是她跟沈誠吵架那天寫的。
秋明韻還挺好奇:“你給誰寫的信?”
溫火擦了擦手:“就,有那麼個人。”
秋明韻看她不想說,也不問了:“你下午是去研究所嗎?”
溫火點頭:“嗯。”
兩個人日常交流後,溫火就出發去研究所了,她還有一堆事沒做。
路上,韓白露又給她打電話,這回態度很不好:“你就不能跟他出現在公共場合嗎?”
溫火淡淡道:“韓女士,你自己的老公,你自己清楚,他會讓別人抓住他的把柄嗎?你以為我帶他出入公共場合,你找的那些狗仔隊就能拍到了?”
韓白露沉默了。
溫火接著說:“而且韓女士,作為你的合作夥伴,我想提醒你一句,只要沈誠不願意,即便你拍到他出軌的證據,你也拿不到他一分錢。你不如另想高招。”
韓白露聞言急了:“你要不能幫我弄到他的錢,我找你有什麼用?”
溫火說 :“你只是雇我接近他,至於你能不能得償所願,那是你要考慮的問題,這不在我的服務範疇內。我提醒你是出於人道主義。”
韓白露又沉默了。
溫火又說:“你雇我是因為你要分他的錢,你突然跟我取消合作,是因為你覺得這種方式能分到他錢的機會很渺茫。你又提出來要合作,是因為你現在非常缺錢,你沒有別的辦法了,想賭這一把。”
韓白露看出來了,溫火這個人,沒那麼容易被利用:“現在你知道了,那能不能幫我出出主意?我也給了你不少錢了。”
溫火雖然不缺錢,但也不嫌多:“加錢吧。”
“又要錢?”
“韓女士,這跟你可能會分到的沈誠的錢一比,還叫錢嗎?你要是這點錢都心疼,那沒得聊了,我只掙一份錢也沒什麼不行。”
韓白露現在真的太缺錢了,陸幸川那邊就等她救命了,她咬碎了牙才說出一句 :“行!”
電話掛斷,溫火笑了一下,笑韓白露的天真,她竟然會覺得溫火有本事跟沈誠鬥。溫火之所以可以在沈誠身邊任性鬧脾氣,不過是因為溫火威脅不到他啊。

【6】
沈誠開會前在脖子上貼了個創可貼,但不貼明顯,貼了更明顯,還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事務所管理層幾個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
聊完工作的事,沈誠的副手李亦航留了下來,就簽訂股的問題跟他聊了聊。
李亦航是沈誠創立專利事務所最得力的夥伴,沈誠根據他的能力和付出,給了他一個技術入股的資格,占事務所股份百分之十二。
但因為那時他某些條件並不符合事務所規定,所以沈誠跟他簽了陰陽合同。就是說他股東的身份對外是不顯示的,對外他只是事務所的副手。
現在年份夠了,他也符合規定了,就想跟沈誠簽一份對外公開的合作合同,正式加入股東行列。
沈誠擰上鋼筆的筆帽,看起來像是沒有在聽他說話,也像是聽到了但不准備有所回應。
李亦航偏頭叫了他一聲:“沈老師?”
沈誠放下鋼筆,把脖子上讓他不舒服的創可貼撕了下來,丟進垃圾桶,然後才說:“等我從西圳回來吧,昨天去了一趟,事情沒辦完。”
李亦航的臉上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表情轉瞬即逝:“您,不是取消機票了嗎?”
沈誠抬起頭來,投給他略顯隨意的眼神:“取消的是去東港的機票。”
李亦航下意識一個喉結滾動的動作把他的慌張都暴露了。
沈誠又說:“我昨天去了趟西圳。”
李亦航硬擠出點笑容 :“這樣啊。那等您回來再聊也可以,我也不是很急。”
沈誠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就好。”
待沈誠離開,李亦航腿開始抖起來。
沈誠看上去並不嚇人,相反還像是挺好相處的,因為他幾乎不對身邊人發火。可作為跟他共事已久的半個合夥人,李亦航卻知道,他不是沒脾氣,也並不大度。
有人溫柔,有人冷漠,沈誠就介於這兩者之間,好惡不言於表,讓人摸不到他的節奏和情緒。
他脖子上有吻痕,就是說昨晚他跟女人在一起,但他說他昨天去了西圳,而韓白露在西圳……
李亦航撥打了韓白露的電話,卻敢怒不敢言:“你昨天在哪裡?”
韓白露那頭聲音嘈雜:“我昨天在拍戲啊。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麼?是沈誠給你股份了嗎?合同簽了嗎?公證沒?可以賣了吧?這樣,我明天請個假回梁京一趟,咱倆見面說,看看……”
李亦航打斷了她喋喋不休的安排:“他說等他出差回來再說。”
韓白露態度更差了:“那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李亦航問她:“沈誠真的不給你錢嗎?他那麼有錢,你是他的妻子,他怎麼可能不給你錢呢?”
韓白露哼笑:“你這話什麼意思?懷疑我?我都跟你說了,他不愛我,他對於他不愛的人,別說錢了,連眼神都吝於給。”
李亦航的語氣稍顯卑微:“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你對我忽冷忽熱。如果我幫不到你……”
韓白露沒讓他說完:“李亦航,是你在你們事務所年會上看上我了,是你加了我的微信,天天給我發早安、晚安。我憑什麼要給你熱臉?憑你比我老公長得醜,還沒他有錢嗎?”
李亦航聽這話著實紮心,可比起難受,他更不想失去跟韓白露說話的機會 :“我以後不說了。”
韓白露要掛電話了:“你什麼時候股份到手再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斷,李亦航低下頭,拿著手機的手像是沒了骨頭似的垂了下來。
她說她老公長得帥,還有錢,那就是說沈誠昨晚上真的跟她在一起吧?他脖子上的吻痕也是她的作品吧?
他苦笑兩聲,明知道她滿嘴謊言,也還是選擇為她自我欺騙。
現在問題是,他還要用他的股份去投喂她嗎?
明知道是有去無回,明知道她拿到錢就不會再看他一眼,他還要卑微下去嗎?
想想沈誠對他很好,他真的要為了一個永遠不會喜歡他的女人忘恩負義,並毀掉自己的前程嗎?
他不禁三連問,煩惱的同時,沈誠的智慧又在他心裡加深了一些。他不知道沈誠是什麼時候看出來的,但他撕掉創可貼,說他去了西圳,就一定是他知道了。

沈誠回到辦公室,溫火給他寫的那封“情書”還在桌上,粉色帶著香味的信封,旁邊是一封企業家沙龍的邀請函,他走過去,把兩封信都丟進了垃圾桶。
他工作都處理完了,晚上要陪衣衣看電影,所以提前下班了。

晚上九點,程措的心理工作室。
沈誠說到做到,對他坦白了跟溫火相識的部分事實後,就給他介紹了幾條合作渠道。
溫火在研究所待到八點半,趕在程措關門前過來了。
程措在加班,有一位患者的情況不是很妙。溫火等他到十點半,他送走患者,捏著眉心朝她走來:“走吧?我請你吃夜宵。”
溫火有其他事:“你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關心蕾的患者?三十多歲,長得很黑,眼下邊有一顆很大的赤痦,看起來很憔悴。”
程措收過無數病人,並不是都能記住,但溫火描述完,他真有印象:“是有過這麼一個,怎麼了?”
溫火下午收到吳過的微信,楊引樓的妹妹死了,接下來這段時間暫時是沒有心情見面了。她打聽了一下,楊引樓有個同母異父的妹妹叫關心蕾,患有非病毒性心肌炎,半夜猝死家中。
看著關心蕾的照片,溫火想到了程措似乎接收過這樣一個女患者,當時她在門診外等候的時候,聽護士聊過閒話。
她正好忙完了有空,就過來程措這裡問了問,想瞭解一下她這個病為什麼會找心理醫生。
程措看她有口難言的樣子,也不是很想跟她多聊:“你知道的,我不能違背醫德。”
溫火知道:“那我問你,你點頭搖頭就行了。”
程措看她堅持,知道她很迫切,他們認識那麼久,她只在失眠的事情上比較迫切,那應該就是跟她的失眠症有關,遂點了點頭。
溫火問:“她長期失眠導致過度疲憊,過度疲憊導致心臟衰竭,所以患上了心肌炎是嗎?”
程措皺眉。
溫火知道答案了。
程措看了她好一陣:“你發現了什麼?”
溫火本來皺起的雙眉放鬆下來:“我外婆和楊引樓母親不是密友,是病友。我外婆是死于爆發性心肌炎,跟關心蕾是差不多的發病過程。關心蕾是楊引樓的親妹妹。”
程措對這個消息表現出驚慌,坐下來:“你是說,你也會這樣嗎?”
溫火暫時不會這樣,如果治不好失眠,那就說不好了。女人過了二十七,身體各項機能變得緩慢,她再持續消耗自己,必定會熬光心臟養分。
程措呼口氣 :“睡不著也不是身體沒有休息,但長時間下去確實不是辦法。找我的失眠患者都對那種累但很亢奮的狀態束手無策,想通過心理疏導緩解。可持續運動的大腦根本不配合。所以大多是用藥物治療,很少有通過我的一些助眠方法、軟性治療睡著的。”
說著他笑笑,笑得不太自然:“挺無奈的,但現在失眠的人太多了,導致失眠的原因也太多了。有時候我會感覺,怎麼跟風似的。但那些患者在求我救救他們的時候,我又能體會那種希望和絕望同時在他們身上碰撞、灼燒、撕扯的痛苦。失眠不是病,但沒比病好多少。”
他再次抬起頭來,再次笑起時順眼多了:“有我可以幫你的嗎?”
溫火搖搖頭:“我暫時找到了睡著的方法。”
程措咀嚼一會兒這句話,反應過來:“跟我表哥又——”
溫火實話告訴他:“你表哥看起來還不錯,就是不太好,得練。”
程措差點一口老痰憋死自己:“強!”
溫火解釋了一句 :“我是說,他都不會跟我一起睡,別想歪。但也很奇怪,很多時候只要他在,我就睡得著。”
程措用心理學知識幫她分析:“會不會是你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對我表哥產生了感情,所以有他在,你的大腦可以暫時得到休息?”
溫火笑了笑:“我從不渴望他,你能明白嗎?”
程措懂了,就是說沈誠是板上釘釘的工具人。
不過溫火這話太狠了,從不渴望……那他表哥是有多不好?
“楊引樓母親過些日子再找吧,等我跟你表哥分道揚鑣以後,或者,快要分道揚鑣的時候。”
當然,這是溫火自己的事,她自己決定就好。程措點點頭:“嗯。”

衣衣晚上又不好好吃飯了,阿姨輕順著她的小脊樑,哄著:“衣衣啊,你要是肚肚空空,怎麼跟爸爸看電影呢?爸爸可是很久不跟衣衣看電影了,衣衣想了很久了啊。”
衣衣攥著勺子把兒,噘著嘴,像是考慮了很久,最後挖一勺雞蛋羹,送進嘴裡。
阿姨給她擦擦小嘴:“真乖。”
看著衣衣乖乖吃飯,阿姨忍不住慨歎,相對于沈誠對衣衣的需要,好像是女兒更需要爸爸一點啊。
沈誠八點半到家,彼時衣衣就坐在門口,屁股底下放個坐墊。她一看到沈誠就雙眼發光,沖上去抱住他,像條小泥鰍似的蠕來動去。
沈誠把她抱起來,把她吃到嘴裡的頭髮拿出來,問她:“晚上吃了什麼?吃飽了嗎?”
衣衣一直點頭:“吃飽了啊。”
沈誠抱著她穿過觀景玄關,走到樓梯口,下了負一層。
他這套別墅算是在郊區了,差不多六百平,樓上三層,樓下一層,前邊有魚池和涼亭,後邊是假山,還有跟魚池相連的人工瀑布。
4K巨幕影院在負一層,內置按摩椅六張。再旁邊是私人酒窖,酒還蠻多的,要什麼都有。他房很多,說是錢多燒的也不全對,主要是投資用,在房地產最熱那幾年,他賺了不少。
剛把衣衣放到按摩椅上面,阿姨進來了,手裡拿著衣衣要喝的酸奶。
她這個時候過來,就是想要沈誠說一句“一起看吧”,但沈誠沒有。
她裝作只是進來送個酸奶的樣子,轉身離開。
沈誠喊住她。
她有些期待地轉過頭來。
沈誠提醒:“以後在家裡不要噴香水。”
她很尷尬,笑容有斷裂感,答應的“嗯”乾澀沙啞。
今天看的電影是《冰雪奇緣2》,衣衣有英語老師,所以可以看原聲,還會學著主人公的表情,做出誇張的鬼臉,然後用話劇腔給沈誠表演。
沈誠淺淺笑著。
他很喜歡這個小傢伙,哪怕她並非是他的親生女兒。

【7】
溫火回到寢室時,秋明韻沒在,空蕩蕩的房間,不明亮的月光,好像很安靜,又好像只是被她屏蔽了雜音的環境,簡簡單單構成了這個夜晚。
她很喜歡空蕩蕩的房間,喜歡那種世界僅剩自己的孤獨感。這期間她忙於論文的事,很久沒享受這種孤獨感,如果論文過不了,那真的是辜負了自己啊。
她有天分,但天分不等於源源不斷的靈感,她偶爾會去隔壁應用物理實驗室幫忙找啟發。
實驗室老闆是個法國人,看上去很和藹,事實上自私,還有點摳門,他手裡的人都被他使喚到煩了,所以他找到了溫火。
溫火會同意幫他打雜,搞跟自己方向不一樣的測試,是因為應用物理和理論物理到了某一種層面是相通相融的,關係十分密切,她可以重塑思路。
再有就是因為這是個挺大的老闆,而且是有一定本事的,或許可以幫她發論文。
六點多時,他把溫火叫去,讓她幫忙整理了一下賬單,作為回報給了她一本翻舊的馬克斯•普朗克和尼爾斯•玻爾著的量子理論的英文原版書。
溫火看過,但還是收下了。
她坐下來,隨手翻開這本書,發現書裡夾著一張馬克斯•普朗克年輕時的照片。他真的很帥,黑白照片,還是低分辨率的,都擋不住他的英氣。
看著看著,她想到了沈誠,沈誠去做商人了,他要是在學術上堅持下去,百年以後,應該也會像普朗克那樣,成為她這種熱愛物理的女生崇拜的對象吧?
但他要是堅持學術研究,應該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招女生喜歡了,就像她那些師兄弟。她又想起秋明韻對沈誠的肖想,的確,沈誠這個人,不去瞭解,只看臉和衣服外的身材,很容易讓女人為他失去理智,瞭解後,其實還好。
昨晚上,沈誠幫她擦了眼淚,雖然動作很重,但他呼吸很輕,打在她臉上是淡淡的鹽味。溫火記得,他喜歡用鹹味的牙膏,不知道什麼毛病。
他問她:“穿不穿?”
溫火不想穿,主動穿和被迫穿她才不選被迫穿 :“我很久不去夜店了,真的。”
沈誠不管:“你穿給別人看過了。”
溫火聲音很小:“那你也敞著懷給別人看過啊,在唐導演的‘私趴’上,我同學都拍到照片了,你身邊圍了很多女的,身材好,還好看。就知道說我,成天說說說……”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就變成嘟噥,沒有極強的聽力根本聽不出來她叨叨什麼。
沈誠:“吃乾醋?”
溫火:“我是在說,你得公平,不能只許你放火,不許我點燈,而且我燈都沒點起……”
沈誠突然吻住她。
溫火下意識睜大了眼,呆愣愣地看著他長長的睫毛。
沈誠看她老實了,放開她,聲音壓得很低:“那麼多話?”
溫火縮縮肩膀,摸著嘴唇:“那是你說我啊,你又不是我導師,你幹嗎老說我……”
沈誠把她抱起來:“你不說我是你男人嗎?你男人不能說你?”
溫火咬著嘴唇彆彆扭扭:“誰說你是我男人……”
沈誠拇指指腹摸著她的下嘴唇:“把那衣服換上,讓我看看你。”
溫火就雙手比個“葉子”在下巴下面,假裝自己是朵花:“看我啊,你現在就可以看啊。”
沈誠看著她,眼神像猛獸,似乎她再晃一下腦袋,他就把她生吞活剝了。
溫火也不知道有沒有發現危險,還沖他吐舌頭做鬼臉,一副得了便宜賣乖的小人樣。
沈誠驟然湊近,又吻住了她。
溫火嗚嗚地叫,話也說不出來,著急都顯臉上了。
沈誠看她喘不過氣了才放過她,同時放她下來。
沈誠把桌上煙拿起來,拿了一根,點燃,緩慢地吹向她,他們距離很遠,這煙霧都撩不到她的頭髮,可他就是要這麼做,他要看到溫火在那團白煙裡慢慢顯現的過程。
沈誠俯身吻住她:“我厲不厲害?”
溫火搖頭:“你都三十多了,能有多厲害……”
“三十多”這話刺激到了沈誠,他使勁咬了她一口:“你追求我的時候怎麼不嫌我三十多?”
溫火叫著:“那……我不是……被沖昏了頭腦嗎?”
“被什麼沖昏了頭腦?”
“被你的美色……”
沈誠舒服了,溫柔了一些。
溫火也問他:“沈老師……那你呢……你是被什麼沖昏了頭腦?”
沈誠再度吻上她的嘴唇:“還沒人敢這麼對我。”
溫火不怕死地繼續問:“那沈老師看到我的時候,什麼感覺?有被我吸引到嗎?有喜歡我嗎?有愛不釋手的感覺嗎?”
沈誠不說話,用行動回答。
後來,溫火不動彈,像只小奶貓。
沈誠把臉湊過去:“要不要再抱你到床上?給你蓋上被子,給你唱歌哄你睡覺?嗯?”
溫火自動屏蔽了他這話的反面意思,點頭:“嗯。”
沈誠左唇角淡淡彎了一下,把溫火抱到了床上。
起身時,溫火雙手鉤住他的脖子,沒讓他走。
沈誠看著她,她的眼睛像是醉酒後的樣子,分外撩人。
溫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猛地嘬住了他的脖子,嘬出了一枚吻痕。
沈誠皺眉。
溫火的眉毛皺著,看起來像是生氣了:“你弄疼我了!”
沈誠拿掉她的手:“下次更疼。”
溫火不想跟他說話了,翻身準備睡了。
沈誠沒跟她睡一間房,他在主臥,溫火在客房。
接下來是格外安靜的一夜,溫火腦袋裡沒再出現任何亂七八糟的聲音。

昨晚的記憶重回到腦海,溫火竟然有點回味的感覺。
余華那本《在細雨中呼喊》裡,有這麼個句子:回憶的動人之處就在於可以重新選擇,可以將那些毫無關聯的往事重新組合起來,從而獲得全新的過去。
這句話出現在文中具體是想表達什麼,溫火記不太清楚,但這句話太符合她此刻的心情了。她竟然通過對昨晚的回憶,覺得自己對沈誠的評價有失公允。
她身上的燥熱也能說明這一點。
讓自己短暫地放空後,溫火發現回憶讓她今夜無法獨處了,就給沈誠發了一條微信。
“沈老師。”
沈誠在十分鐘左右後回她:“嗯?”
“你想喝水嗎?”
又是十分鐘,沈誠回:“我叫人去接你。”
司機接到溫火時,來了電話,秋明韻的。
電話裡,她一句話都沒說,但亂糟糟摻著幾聲咒駡的環境似乎在替她說,她目前很不好。這下溫火有事幹了,就放了沈誠鴿子。
司機很為難,攔了她一下:“您跟沈老師說一聲吧?我不好交代。”
溫火點頭:“我會跟他說的,麻煩您了。”
司機客氣了一聲:“沒事。”
兩個人分開,溫火站在路邊叫車,司機發動車子前無意間看了她一眼,想想還是下了車,沖她說:“您去哪兒?我送您?”
溫火看網約車一時半會兒沒人接單,應了:“那謝謝您了。”
司機繞到副駕駛位給她開門:“您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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