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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試閱

張亦絢、鄭宜農 專文推薦
文學直播節目「作家事」主持人 顏訥第一本散文集

寫人間如廢墟,整個城市都是我的鬼樂園。
每一個故事的碎片,都是分靈體。

《幽魂訥訥》是本不簡單的散文集,鬼語常須欲言又止,卿本訥訥,這是個太知道戛然而止的作者,閱讀她的最鬼理由就在此:她會停住,而使你會繼續。──張亦絢

這本書之所以誕生,或許是作者本人想找一個開闊的地方將那份無所適從放生也說不定,讓它們去飛、去闖、去碰撞、去穿梭在更多無所適從的人們心裡。雖然這個世界危機四伏,但有人能看見它們用短暫的生命奮力展翅的樣貌,可能是一件滿好的事。──鄭宜農

在城市租屋,她是一座有應公廟;日夜撿回無主孤魂,讓他們寄居。
在異地旅遊,她則口拙手笨,經血洶湧,不曾拋卻日常,乾淨做人。
九○年代,她是自己童年的租屋者與觀光客。醜人魚,金縷衣,寂寞布展人,小鎮鬼故事,彷彿這些就是一整代兒童的人生韻律。
她以為沒有人可以獨自生活,卻弄錯了生死,弄錯了演化,也弄錯了愛裡的物競天擇。

幽冥馬戲團,獵奇博覽會,消失的古蹟,沒發生過的校園呼麻之旅。於是,幽魂生成,卡在陰陽兩界,城市即身體,身體即鬼域,倀鬼一般的書寫。
讀顏訥的幽魂體,看她如何竊取故事,借屍還魂,又如何努力成人,卻活的像鬼。幽魂訥訥的死裡,還有很多人性。
顏訥

1985年生,城市裡的鄉下人。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文章散見各副刊、雜誌、UDN鳴人堂與BIOS Monthly專欄,文學直播節目「作家事」主持人之一。曾獲全國學生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創作以散文與評論為主。

推薦序
我願為妳/你白癡:《幽魂訥訥》中的「見鬼」書寫              張亦絢
1 不上道的驚悚
有一部義大利的電影是這麼說的:男孩遊玩時,意外找到被藏在村中地洞中的盲小孩。盲小孩是被綁架來的。男孩把他揹出來玩,兩人玩得挺高興。天黑時分,男孩該回家了,他沒想到報告發現,也沒想到在家中招待盲小孩,一日將盡,他做了什麼?他把盲小孩─又放回了地洞之中。對照警察與親人發了瘋地搜尋與憂心,男孩此舉,讓我用最簡略的話來說,就是「真不上道」。
盲小孩可能被野獸撕裂,也可能病死,然而男孩無知無覺無神經,犯罪與生命,都常發生在意識不及之處─他在哪裡發現盲小孩,他就把他放回哪裡:殘酷與無邪,於是在此交錯。這一幕幾乎讓我感到心臟病發。它是如此進入事物的「真實」,又是如此漠然的揭發:世上並沒有那麼簡單,就可以補救「罪行」的德性─從某個意義上來說,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一再被放回洞中的洞中人;我們也都可能像那男孩,顧著與洞中人玩耍,渾然不覺,在另一個角度或時空中,自己會被期待做一個─別說救命英雄,起碼是個上道的通風報信者。
「總是與真善美失之交臂」,一種關於「不上道」的驚悚,經常出現在《幽魂訥訥》之中。形容顏訥帶來的衝擊,最一般的話,那就是「見鬼了」─雖然她也有論理振振有辭時,我們很輕易地感受她博學、敏於思、文筆冶麗,然而,要說這本散文帶來什麼難以取代的東西,必須說,那更是顏訥「歪七扭八的感情線」─「歪七扭八」,我想的是出色雕塑之意,她絕對是以不規則,而非中正平穩,能令人印象深刻之屬。如果以為感情線,說得是她個人的情戀,那也錯了,這裡的感情版圖,更多是「相逢何必曾相識」;《幽魂訥訥》中的感情無比氾濫,好比埃及史寫尼羅河:尼羅河的氾濫,帶給埃及肥沃的土地,可謂埃及的贈禮……。
若說上述電影,給我們看到一種「不可能的玩耍」,在顏訥寫得最好的時刻裡,我們感受到的,是種「不可能的愛」─是我們會想說「夭壽喔」的動情現場。
2 我看、我看、我看看看
分為五輯的多篇散文,內容相當繁花盛開。從窺看鄰人男性裸體與生殖器的四歲小女童(〈透明人劇場〉),到〈五月的夾竹桃花〉中,在台北倒垃圾時,辨識出老婆婆海陸腔客語,且能還禮的成年台北居民─顏訥既是在花蓮等待殭屍拜訪的小學生,也是在泰國聽旅伴講解「月經降」的觀光客─〈聽說古蹟是燄火裡的〉裡,有大片時間在雲南,焦點最後卻噹到台灣;〈沒有人死於非命〉是台北的「租屋奇譚」,但在歐洲一樣也有可堪比擬的記憶。
這些篇章大抵反映了這一代「移來移去,見多搬多」的生命經驗;這些移動資本與現象,有些可能是被動的(跟隨父母),有些則較自主。而無論克不克難,大量移動免不了帶來,某些瞬息萬變的外在與內在衝撞的感官敏銳─〈蚵牙少年〉寫早年嘉義與台北的相距始,不是作者本人的經歷,然而其中主角把台北感覺成「一個便當」,以及〈土地公套餐〉中,因為新來乍到而近於獨食,這兩個畫面,對我來說,構成某種剪接性:兩者都關乎在降落新地時,「無人在左右」的感受。或曰寂寞─自己很大,就是中心中的中心,但這個中心同時沒有周圍,或是周圍得很有限,因此也可以說是無中心的中心。這不是因為主角太自戀,相反地,對「點狀人」的聚焦,充份映照出「城市一體,人人得以進入與安居」的不實神話。〈葛瑞拉〉前半段也有異曲同工之處,轉學來到花蓮的小學女生,有學校可讀,有老師同學「包圍」,但是「人到不等於關係到」─小學女生用裝睡,辛苦掩飾無所屬的焦慮。
這裡沒有被說出來的關鍵字,應該是「羞恥」。可是這無關做錯事,這種情感性的羞恥更加複雜,這關乎的是遺棄─被遺棄的人並非因過失而感到羞恥,這裡的問題有點像:在關係建立後發生的遺棄,可以追究原來關係中的人,然而,如果遺棄,是發生在關係建立之前,而非之後,又如何呢?換句話說,我們是否可以懦弱地表示,未建立關係,就不會構成遺棄?如果我「翻譯」顏訥的感受性,我讀到的是種無聲吶喊:問題不在冷漠,問題更出在迎接─如果我們始終不創造出迎接的表情與深度,這世界就不堪設想。
細究所有文本的豐富織理,也許要留待未來。在有限篇幅中,我想就其中最特別的視覺主題稍加討論。如今我們有相當數量的理論文本,討論視覺性與政治治理的共犯關係,在我的觀察裡,這造成了一種略微負面的副作用,表現在下列的立場當中:既然凝視容易與權力搭上關係,那麼且讓我們表示不信任,或是盡可能地舉發其不當。這兩種態度是謹慎的,但也造成了某種批判的下滑,我稱它為「迴避」與「停滯」:前者盡可能避免迎戰視覺性;後者則重複以窺視或霸權指認視覺中的不平等─用最簡單的話來說,一種態度是「不看」,一種態度則是「一直看同一個東西」〈權力關係〉。相較之下,顏訥的散文幾乎可以說是殺出重圍:因為,她不是看得更少,而是看得「更多」─這裡的「多」,既非屯積性的量多,也非集中性的權多。我且稱它為「餘多」或「廢多」。因為加上了的是可能被割棄的,這裡的多,乃是異質性,而非同質性的多。
被權力與中心經常性排除的人事物,語言中有一個很客氣,但也很惡劣的詞:多餘。多餘表示「不必要、不美觀、不精算」。顏訥幾篇以「看展經驗」為核心蔓生的書寫,乍看是非常怪異的,如果不從「多餘回返」的意圖了解,這些文章只會顯得「個人的沒限度,執拗的沒道理」。這個小女童對展覽異常投入:沒有人告訴她展出的人魚,即是童話中的人魚,但她自動將人魚公主與眼前的醜怪人魚疊合,得出「不美就會不被愛」的等式。另一同世代的女孩毛毛,則從展覽感到己身渺小的痛楚。顏訥將這些「把所見看得如此真實的小小包法利夫人」,送到我們眼前,是什麼意思?醜怪美人魚的圖象,之後又疊印在一九三五年日人在台打造的始政博覽會,但是顏訥並不是那場博覽會的參觀者,她所訴說的啟蒙經驗,是在撞進台灣文學中後的課堂經驗,她在這時因為醜陋而驚駭,不太可能是純粹對展覽或展(人)物的驚駭,而比較是在視覺殖民史之前,感到了衝擊。
在第一個時間裡,顏訥透過孩子的解讀,其實講述了一個「自動自我壓迫」的過程,不被愛的美人魚是恐懼的對象;在第二個時間裡,十分特異地,如果在知識啟蒙前,同樣目瞪口呆的學生面貌,也並沒有比較有力量,駭怖的原因可以說,是先前的無知─說得更明白一點,無政治性的無力,讓人虛脫。為什麼會這樣?如果人不可能變成醜人魚,醜人魚對人不會有太大影響:所有「在對面的眼中之物」,之所以能刻在心版上,是因為我們在其中感受到換位的可能。凡見到的,都可能是我的一部分。作為成人而重述對醜人魚的厭惡,顏訥的態度不可能沒有曖昧。醜是那麼壞,這既是兒時真切的感受,但也是自我完整性的喪失:那個冥河般的界線,標幟了分裂的時刻。不可能為那個時刻,追加更聰慧超然的自我,但是顏訥許多篇的其他書寫,卻同時展現了對她命名為「登大人」的經驗,近乎狂熱的偏移與叛逆:她最初的原點是一種拒斥,然而之後所有的慾望象限都反向地,想要熨平分離的裂紋。如果一開始不可能,那麼就是誤點與遲到的擁抱也可以。人們在書寫中展現的自我,有人從不犯錯,有人偶爾懺悔,但是顏訥經常追著自己的錯誤跑。她的錯都是她的尾巴,都在她的前面。
無論是〈空心人唱情歌〉或〈假如有妖精〉,〈美男阿良〉或〈葛瑞拉〉等多篇,都有大小顏訥的雙重在場:小顏訥不吻青蛙;大顏訥找青蛙吻。〈葛瑞拉〉後半寫小學女生的自己,加入對「女性化胖男孩」的欺凌,成為「脫褲長老」─ 我們無法還原得知玫瑰少年生前所受到的傷害畫面,在此彷彿由加害者親自出面供認。自居正常方的小學生想要看葛瑞拉的性器官,成年後的顏訥,一再回看的,是他被脫褲前的瀕死眼神─究竟那個眼神是什麼?無疑存在虛構的成分。要是如顏訥所寫是「理解與寬容」,那是令人多麼難以負荷的存在與靈魂。─無疑是挺立在小顏訥的對面地。這裡不只有對「自我之惡」不留情的書寫,顏訥透過文字不斷地「再看一眼」他的眼,在這裡,可說是自行前去接受無人審判的審判─雖然自我揭發在散文中,絕非毫無前例,〈葛瑞拉〉寫出的淒涼殘酷之境,仍屬罕見。
3 我願為你白癡
顯然地,知識、文化或是有良知的人道精神,不是來得太晚,就是來得太錯。因為知識、文化與人道精神,通常也是權力機構才能發放。確切的原因,我倒也不曉得─但是七年級世代的見多識廣,少有其他世代的貴族氣或波西米亞式的優渥。到處趴趴走,對社會不公以及邊緣被凌遲的現實,更加不是想像,而有感受上的真切。這個世代甚至本身也被當成有點「多餘」的部分,經受著貶低。
在這種內外交相迫的處境裡,文學似乎也反映出,再也不「好整以暇、從容不迫」的粗勇好體格;顏訥的散文中,某種就地取材與勇往直前的姿態,使我尤其感到美麗與珍稀,在這種令人耳目一新的氣魄中,無論是內在自我與對外關懷都不無慌亂,沒有閒適與嬌慣,所謂付出,也沒有淡定與自在─以我非常喜歡的〈親愛的女鬼們〉三篇為例,我覺得,這真是最能看出她既旁若無人、又與人糾纏不清的幽魂體質─說她搞笑嗎,我懷疑誰真的笑得出來;說她悲傷呢,你不覺得她又太過「在狀況外」嗎?亂看亂動與非非之想,已經不是白目而已,而是到了「我願為你白癡」的境界:這讓我想到兩個人,一個是杜斯妥也夫斯基,有則軼事說不知何人或偷或騙杜氏的錢,但是杜氏非但不氣惱,反而對那人深感興趣;另外一個則是英國的畫家培根,他真心愛上了來他家裡偷竊的賊,兩人後來也確實相戀並共同生活。藝術確實存在於反常識與無邏輯的奔放與離譜之道中─不按牌理出牌─大概也因為她是幽魂吧,在這個世態裡,有人能夠為我們白癡,不啻是一種幸福。《幽魂訥訥》是本不簡單的散文集,鬼語常須欲言又止,卿本訥訥,這是個太知道戛然而止的作者,閱讀她的最鬼理由就在此:她會停住,而使你會繼續。

‧ 
本文作者為巴黎第三大學電影及視聽研究所碩士。早期作品,曾入選同志文學選與台灣文學選。著有《我們沿河冒險》(國片優良劇本佳作)、《小道消息》,長篇小說《愛的不久時:南特/巴黎回憶錄》(台北國際書展大賞入圍),以及《永別書:在我不在的時候》。


推薦序
沒有根訥就漂吧           
鄭宜農


夏夜,夥同幾個作家朋友一起造訪顏訥位在南區靜巷裡的居所。
房子大小適切,格局正方,傢具是簡單好看的。牆上掛滿裱框電影海報,液晶螢幕顯示著spotify歌單。今晚主題似乎是北歐電子樂,音量剛剛好。陽台很大,可以輕易撇見對面人家的起居。
各自報告完近況,酒水端上桌,作家們多日趕稿累積的壓力,一下子全釋放了出來。藝文交流很快演變成告解大會,抱怨的抱怨、情傷的情傷。再喝多一點,話也不好好講了,一陣喧鬧之際,她躍上沙發,扭腰擺臀起來。
加上她參與策劃的臉書平台直播節目「作家事」前製討論與節目現場,這其實只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顏訥偶爾以驚人角色扮演造型現身。最令我印象深刻大概是畫上翹鬍子、八字眉、白粉臉,戴禿頭頭套的日本人──笨蛋殿下,簡直粉碎了凡夫我本人對於「作家」陳靜知性的刻板印象。當然那並不是她的生涯代表作,她是那種會在萬聖節把自己塗成納美人的人。
第一次一起去唱KTV,大夥兒矜持不過一小時,舞曲點下去,她鞋子一脫、跳上沙發,甩起頭髮(似乎哪裏的沙發都可以是她的舞台區)。男女對唱歌,她一人分飾兩角,尖尖的高音、低低的抖音,都難不倒她。
後來每個我介紹她認識的朋友,都在私底下跟我說:「顏訥真的好好笑喔。」

當初興高采烈地答應了為這本書寫序,直到開始閱讀一整疊厚厚地書稿,才發現自己的興高采烈似乎有些不那麼適切。
這並不是一本讓人太舒服的書。如果整個世界是一塊大吸鐵,作者本人就好像一塊極性相同的小碎片,永遠與其他物質保持等同距離,靜靜飄移。
但是我這麼寫,並不是在說它不是一本值得閱讀的書。相反地,我覺得它或許很適合推薦一些身邊的人讀一讀也說不定。
例如說,那些經歷過離家初期,以少少的房租蝸居在幾坪大套房,每天吸取小鐵窗透進來那一丁點微微的光(或者更慘一點根本沒有對外窗),偶爾與隔壁房客在走廊打個照面,或許曾經好奇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與什麼樣的朋友來往、喜歡吃喝什麼看什麼樣的電視,但是自始至終,沒有與對方講超過三句話的人。
例如說,那些到了陌生場合,總是抓不到開口說話的技巧與時機,結果不知不覺,周遭的人七嘴八舌講著與你無關的記憶,或者共同朋友的八卦。雖然默默飄走好像也沒人會在意,但萬一真的有人發現,好像就變得不太禮貌,最後只好杵在那裡當一根電線桿什麼的人。
當然,還有那些經血總在不對的時候流出來的傢伙(笑)。
這些人也有他們所體驗過的溫暖,也有他們涉略過的天真與險惡。他們周遭,或許有很多善良的人,善良地保持距離、善良地說一些謊。他們漸漸發現,不同的包裝方式都是生存的印證,漸漸地,他們也給自己添上適合自己的妝點,有些甜美、有些浮誇,有些尖銳、有些搞笑。
也就這樣不知不覺,他們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圈。離開學校,開始工作,有了第一份收入、第二份收入,第二十份、第五十六份、第七十八份收入。他們搬家了,搬到有陽台、木地板、工整隔間的房子。買了無印良品風的沙發,在牆上貼上幾張海報,然後開始沒事在家裡下下廚,找三兩朋友來家裡吃晚餐、喝喝小酒。
曾經的無所適從,成了囚禁在心底的秘密。

我猜想,這本書之所以誕生,或許是作者本人想找一個開闊的地方將那份無所適從放生也說不定,讓它們去飛、去闖、去碰撞、去穿梭在更多無所適從的人們心裡。雖然這個世界危機四伏,但有人能看見它們用短暫的生命奮力展翅的樣貌,可能是一件滿好的事吧。

顏訥是我很珍視的朋友,一個講話總是很快,而且動作很多的女生,喜歡自嘲、擁有隨時跳上沙發勁歌熱舞的能力。但是,她同時也是那個無所適從、漂泊無根的陌生人,與同樣無根的我們,訴說她的秘密。

我覺得這樣的她,其實很勇敢。

‧本文作者為台灣獨立創作歌手、劇作家、作家、女演員。

推薦序
我願為妳/你白癡:《幽魂訥訥》中的「見鬼」書寫/張亦絢
沒有根訥就飄吧/鄭宜農

輯一:百鬼夜行
散步去高街,轉角有間精神病院
經血旅行指南
聽說古蹟是火焰裡的
夢獸
夜行禍車
小心無家可歸者,迷幻藥,與夜晚
花開有聲
一半的香港人
城市無中秋
非關色彩學
走,我們去看鯨魚
一隻都市河馬要說的事
櫻花雨

輯二:透明人劇場
銳舞馬戲團
世界妙妙妙搜奇博覽會
寂寞策展人
鄉村兒童的心靈傷害與鬼故事特展
透明人劇場
沒人死於非命
里斯本大歌廳
偷信箱的人
廢墟矯正工程
阿唐的陽台

輯三:地縛靈
蚵牙少年
職業逛街人
城市送葬隊
葛瑞拉
藥婆
讓他飛
無人知曉的夏日離城
最美的時刻
那些房間裡的分靈體啊
愛人蔥油餅
壞冰箱
這個城市不是我的
芝麻蛋餅與其他一切關於命名的事

輯四:巷弄裡的鬼
背包哥
男人J的悲傷故事集
倀
五月的夾竹桃花
親愛的女鬼們
假如有妖精
土地公套餐
你那邊幾點
美男阿良

空心人唱情歌
有人寫信給市長
死得像隻無尾熊

輯五: 嬰靈
向日葵之死
一天也可以永遠

後記
醜狸貓的盛夏婚禮結果都變成鬼故事

索引

輯一:百鬼夜行
散步去高街,轉角有間精神病院

門鈴第三次響起。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頻率急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雞,一聲趕過一聲,怕被誰搶了投胎的名額那樣催命。
這下子,我們連尖叫的勇氣都失去,各自貼住床腳浸入長長的沉默。我按捺住狠狠瞪向兩位旅伴的怒氣,盡可能調整到低音階安靜地提出請求:
「有誰,願意,去開門嗎?」
旅伴A此刻已經把整張臉埋進被子,旅伴B兩片嘴脣深深捲進齒縫打顫,看來誰都沒有挪動尊駕去應門的跡象,或至少從窺視孔向外望一望的打算。
那時候我真恨她們。自私,一群自私的人。
不過,現在必須齊心解決的問題是,到底,到底是誰在夜半按門鈴?以往一個人出國旅遊一次都沒遇過的怪事,怎麼六個人團進團出時就找上門了?早該相信直覺吧,一群人出遊果然沒好事,拖泥帶水就罷了,彼此也缺乏相互照看出面承擔的勇氣。特別是在不明就裡,敵暗我明,箭在絃上的緊張氣氛中,人多倒沒有勢眾的效果,恐懼一旦眾志成城反而能生發更多猜忌。
「會不會是隔壁房陌生住客不小心碰錯了電鈴鈕?」
這是最順理成章的猜疑了。本來嘛,住飯店你就得與成百上千的陌生人共享枕頭棉被、熱水管、充滿唾液細菌的杯子與煮水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賓至如歸,所有如家的私密感皆是飯店精密設計的假象。特別是設在香港鬧區的酒店,經常只占領了老舊大廈的其中幾層,身世再怎麼不可告人,翻新上市後,也就靈異象限似的硬生生卡進住宅區,只要有見縫插針的餘地,就要把空間的剩餘價值使用殆盡。
走出西營盤站,我們曳著行李穿過乾貨鋪左彎右拐終於尋到大廈電梯,預先等在那裡的一對香港老夫妻已經熟門熟路按住酒店範圍之外的高樓層,顯然是這棟大樓的住戶。見我們幾個外來者與六卡大行李箱湧入一下子將他們沖趴在電梯鏡子上,表情木木也像是司空見慣一樣。
電梯要帶我們抵達的終點並不一樣。
我們因旅程才剛開始而無可抑制的嬉鬧,男生們甚至壓低嗓子,故弄玄虛講起附近有名的高街,六○年代之前立著一家精神病院,收容許多自死的精神病患,荒廢以後就變成香港超猛鬼屋了。另一頭,返家的老人們整張臉毫無動靜,惜字如金,面色與他們的衫白成一片。
樓層警示燈一格一格向上翻新,在某些樓層遲疑了一下,像是正考慮是否該說破門後的禁忌,又忽地下定決心低頭衝上去。酒店大堂在二十八層,多高啊,爬升的旅程漫長,我本能替被迫在電梯裡以0.01公分距離交換呼吸的這群人喀咑喀咑敲出《重慶森林》的旁白:「每天你都有機會和很多人擦身而過,有些人可能會變成你的朋友或者是知己。」黑底白字,倒也適合頂頭燈乍明乍滅打磨出的詭異氣氛。只不過我們都清楚返家與出走之間,擦身而過就只是擦身而過而已,沒有交談,或者成為朋友的必要。
還不要那麼快就把症狀歸結到現代都市人的冷漠病上啊。我僅僅是以更坦誠的心情去面對人際裡一眼即瞬間的虛假性而已。
咦?那一對老夫妻呢?一回神我轉頭問。喔,大概是偷偷從哪個樓層出去了我們沒注意吧,有人聳聳肩說。不對吧,他們剛剛不是按了比較高的樓層嗎?甫說完鬼故事的朋友根本不以為意,說傻耶你還不懂嗎,故事都是假的掰的,要我不要自己嚇自己。
就像我說的,旅行才剛開始,還不是相信鳥事會發生的時機。
那叫莫非定律。
為什麼會想起《重慶森林》呢?幾年前,還願意在旅途中結識友伴的年紀,首次到港,下飛機第一站就巴巴帶著愛王家衛電影一萬年不會過期的心,到重慶大廈走一遭。大廈的廊道和電影一樣是幽冥交觸的通道,可在還沒有google map領路的年代,行越深心就越虛,怕再往前就連自己也渡不了自己。一開始還為了這趟旅行能如此深度脫俗而得意洋洋,「我要體驗在地人的生活,去只有在地人知曉的地方」,最後在一家咖哩店也不敢踏進去果腹的尷尬中飢餓地敗退出來。
其實我根本認不出戴著金色假髮的林青霞奔跑過的櫥窗是哪幾片,裝模作樣挑選了兩間店拍了照,它們看起來都太過相似。
電影裡印度青年們是真的都在那,成群蹲靠在廊邊,粗黑的眉毛下兩顆黑眼睛眨動。
「好有異國情調喔。」愛人用手肘頂頂我說。
「喂,好靚仔。」一斜靠在櫥窗邊的印度小哥突然對愛人挑眉,操的卻是純正的粵語。
我們驚卜卜地從森林竄出。撫撫胸,這才明白誰是局外人。
「為何我們不到遠一點的地方去;離開這個城市。」以前讀〈精神病患〉,迷戀七等生,就經常幻想有人同賴哲森一般握住我的手說,我們何不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至少有那麼一次我如阿蓮一樣得到了出走的邀約,卻在旅程盡頭,香港銅鑼灣的鐘點酒店,與用過的套子一同被愛人遺棄了。
其實打開罐頭之前早有口味壞了的跡象,只是以為一起出走就可能是關係的轉機,遂帶著希望上路。多說無益,有時候也必須親自走一趟,才知道,局外人,描述的其實不是無路可出,而是從來都走不進去。
賴哲森是懦夫!一個人窟在銅鑼灣酒店小房間哭得死去活來,恨恨地去揣想小說裡那個害死阿蓮的精神病患,大人大種了還要藏A書在床底,出演一種什麼知識份子節制欲望的矯情戲碼,不過是情感被閹割的懦夫。
啊,好似快跑題了呢,我要說的並不是多年前失戀的事。但是,我現在要說的這個故事能夠成立,場景放在香港的確更有說服力。雖然故事都是由一連串偶然,與假的掰的組合成而,讓它看起來像是宿命,可對於酒店我們畢竟都做了慎重的選擇。
正由於香港酒店腹地狹小,我們位於窄廊底端的房間左鄰右舍缺少,且一點供人躲藏的夾縫也莫有,電鈴響起時,左鄰自然成為頭號嫌疑犯。不過,這個可能在十二點半電鈴第一次響起,旅伴A不疑有他呼呼打開門,卻發現門前連隻貓影都沒有時,就被徹底否定了。我們蝸牛一樣黏在隔壁房間門板上,門後一點點窸窸窣窣試圖掩滅證據的腳步聲也無,這才想起整個晚上都不曾聽見房客進出,會不會隔壁從頭到尾根本未有人住?
掩上房門,還來不及細想,門鈴聲又啾啾啾啾第二次炸開。旅伴A這次早有防備,朝旅伴B的肩胛骨一慫,力拔山河地把她推了過去,差些就一頭撞在門板上。
「欸!該你了啦。」轉吧轉吧,俄羅斯輪盤抓交替。
旅伴B立在門口,非常不安,反覆搓揉手掌,深深吸一口氣,最後把黑眼珠貼上窺視孔。
怎麼樣?抓到現行犯了吧!
你怎麼不出聲?是不是樓上那三個臭男生在鬧,真的是有夠幼稚耶!旅伴A有些焦急,比以往更快速地下了結論。
啊,突然想起隔天就是四月一日愚人節。水落石出,撥雲見日,這下所有怪事都有合理解釋啦。她不願放棄似的抽絲剝繭。
可是旅伴B的背影已經繃成一塊木板,硬生生的,老牛拖車的擠出六個字:

什.麼.人.都.沒.有……。

絕對不可能!以往自己出國旅遊這等怪事一次也沒遇過,怎麼這麼湊巧在愚人節前一天和朋友入住酒店,就馬上鬼影幢幢,風吹草低暗陰陽了起來。一定是男生們,必須得是他們,不能再作他想。
三人同仇敵愾,開始數落樓上男生種種不是,越嘴越過癮,簡直不能克制,還順勢翻起了舊帳,一發不可收拾將他們人格貶損到一文不值。我們甚至迫不及待撥了電話上去,無論他們怎麼辯解,沒有沒有,不是我們,我們難道可能做這種小孩做的事嗎?都是徒勞的。
為什麼不乾脆點承認呢?懦弱,連一點承擔的勇氣都沒有。我在電話裡直言不諱,好像終於吼出那一年沒對愛人說的話而顯得過分激動,於是換得對方一陣長長長長的空白。不過,有什麼關係呢,旅伴AB在一旁對我投以敬佩的眼神也就足夠了。
那一刻我們真是姊妹情深啊。原來只有將內心最惡劣的部分傘蜥蜴一般嗖然展開,一致對外時,才是人際裡最親密的交易。
可是,結盟或者僅僅是為躲避真正的親密關係而兜圈繞路。
「個人只有依照著自己的想法活下去,任何人都是不可信任的。」看診時賴哲森在內心宣稱。他畢竟在醫生面前把精神病患演得太過逼真,真戲假作都是為了保守一點安全,一點獨立,更多自尊,卻在警察審訊他是否扼死阿蓮時迅速給出了異常明朗的口供。
這是全部的事實。
因為虛構得太真誠,一下子把整顆心掏出來時,反而覺得那特別像虛構。
我記得那一年自己在鐘點酒店讀完〈精神病患〉,躺在床上惶然,反覆回放自己究竟在哪個關鍵點上做錯了?如果不那樣的話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最後,我甚至不關心賴哲森到底殺死了阿蓮沒有。
而我們試著躲開的事實終究在第三聲電鈴響起的時候全部聚攏回來了。
我們都不想說開。有人說過,真正恐怖的事,一旦說開就成真了。
啾啾啾啾,啾啾啾啾。我勉強起身,窺視孔外只有空到發毛的走廊。如果,如果真的不是男生惡作劇該怎麼辦?他們明明在電話裡非常莊嚴的否認了,到末甚至發起怒來,以性命對天賭咒。
到底是誰?失去怪罪對象讓我的胃翻絞到欲吐。
目光掃過旅伴A,最初是她想起愚人節的吧。此刻她埋在棉被裡的手好像在手機上飛速敲字。會不會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她與男生們結盟,剛剛那一齣姊妹同心同德的戲碼果然只是真誠的虛構。
或者是旅伴B?她白了臉,看起來真的害怕,不像造假。但我多想不問是非黑白直接判定作奸的是她,這倒也符合B平時磨破臉皮只想討人歡心的性格,頗有揹黑鍋的資質。事實上,我根本從來就沒喜歡過她。
越想越氣,旅行還是一個人自在。我究竟為什麼會應允了與不喜歡的人一同上路,綁在一起六天的窘境,果然在第一天就出事了。即便把買機票的衝動牽拖到旅伴A動之以情的勸服上,信用卡畢竟是自己刷的,決定畢竟是自己下的,或許蹭破臉皮只想得到一點點愛的其實是我。
我不想被忘記,即便討厭的人也是,多可鄙。
必定是立在門前太久,旅伴AB此刻抬起的眼神對我有了疑惑。
她們一定也在懷疑我。
「讓我們彬彬有禮的相處吧,這是我們最好的防線。」沙特早在《無路可出》就對付過這種尷尬的密室地獄了。三人成虎,如果你覺得有什麼話是必須說的,那你最好什麼別說。
可是,恐懼必須找到出路。
我們彼此堅定客訴的心志,酒店上下總要有人要為這件惱人的事負責,遂撥了電話到櫃檯。接待人員一聽聞是三十樓底間的電鈴出問題,在話筒那端沉吟了幾秒,才諾諾地答應上來處理。
半小時後,我們縮在被子裡對彼此說些虛假的安慰,耐心即將耗盡,終於有一年輕人上門,嘴角畫出客氣到勉強的弧度,慎重宣布調查結果:
「你們之中有誰的公公、婆婆來找嗎?」
什麼?公公婆婆?我們在香港,除了彼此,誰都不認識啊。
啊,是這樣的,從監視器拍攝的影像來看,十二點半至兩點之間,除了一對白衣老夫婦徘徊在門前,這一條走廊,其實都沒有人出現過喔。
白,白衣老夫婦?
我想起電梯裡兩張木木的臉,拚命回放相遇的那一刻,他們真的是先我們等在電梯口,還是尾隨我們到了酒店?記憶不斷重組修正,就是搜查不到關鍵的那幾秒。
突然,一股氣就卡在喉嚨不上不下,好痛苦,簡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抓住年輕人的手臂,幾乎要撕心裂肺地問:從地鐵站到酒店,是不是會經過一條街,叫高街?
都是因為高街都是因為高街都是因為高街都是高街……終於找到原因了我陷入瘋狂的喜悅,臂膀上卻感覺到旅伴AB向後抓扯的力道。
年輕人沒有作聲,他的眼珠在昏黃的走廊燈光下是異常的黑。有那麼一瞬間,我發誓,有那麼一瞬間,他揚起嘴角,森森地笑了。


輯三:地縛靈
職業逛街人

八十四歲的捲毛坐在家門前打盹。一隻癩痢狗蹭到他腳邊,斑灰舌頭吐得老長,與捲毛黑污污的腳趾繾綣纏綿。這種濕意滿點的溫存,下流得很直白,捲毛年輕時很熟悉。他把頭放低,下巴抵住胸口,維持住那遠看就像一綹問號的身形,低入更深幽的夢境裡。
夢裡,捲毛坐上履帶,一路通往捨不得打盹的四十四歲,有些閱歷,可還有大把光陰可虛晃的美好年紀。午飯吃過,老婆趕著出門做生意,他就晃著泡了一夜酒精的腦袋出門逛街。七○年代的捲毛是一名職業逛街人,當然,若你有膽對他在市場穿梭奔走的老婆提,她一定會怪叫:夭壽喔,講呷安呢啊好聽,伊就是了尾仔澎肚仔路旁屍!你彷彿還可以看到她因為勞累而偷渡了幾年光陰的臉,從齒縫擠出絲絲不絕的怨懟。
壯年捲毛正飄撇,可沒時間掛念老婆的怨懟。即使家中挑不出幾件好衣服,他仍堅持在出門前把襯衫妥妥紮進衣櫥唯二的西裝褲裡,套上磨得薄薄的皮鞋,往廣州街一路蛇過去。穿越廣州街,左拐梧州街,幾間已經開張的茶店靠在一起像假寐的獸,三兩小姐懶起倚門,這是捲毛一天最重要的開始;他整整鬢角,挺開胸口,慎重出場,感受小姐們燒灼的眼光黏在他早年因勞動而精實的身體上,順著肌紋招呼著,勾引著。如果捲毛會寫詩,他可能會察覺這樣一個向販賣欲望之人兜售欲望的時刻,是最接近發達資本主義時代抒情詩人的時刻。如果捲毛讀過班雅明,他可能還會搖頭晃腦的引用:「在妓女的引領下,整條街道的所有祕密都在你面前展現開來。」
所有被理論化的欲望捲毛皆不明白,不過,他知道來自南部鄉下失意男子都了解的道理,就算是勞工的口袋也要有上流的勢,一下子被這麼多婀娜視線欲望著,不哩啊爽!(如果捲毛懂法文的話,他可能也會故作優雅的說C’est la vie,不是莫可奈何的語態,而是人生多美好的讚嘆。可是,七○年代的捲毛怎麼可能懂得法文,不哩啊爽當然更能表達閩南勞工男人質樸的舒暢感。)
梧州街逛到盡頭,捲毛立在街角,思慮著自己該返身蛇往三水街私娼寮,還是尋入西園路巷內的飲酒街,攬一攬風騷萬千的情人阿英。在那個下午,這的確是他最艱難且重大的決定。然而,四十四歲立在街角的捲毛,並不知道他奉獻了所有青春精力的溫柔鄉,會在二十年後被某任市長大刀闊斧一掃而去,情人阿英最後落在桂林路騎樓邊,勉強撐起鬆弛的身體,向過路人兜售一種老派的廉價情慾想像:喂,少年仔,要不要快樂一下?
八十四歲的捲毛曾經少年並且快樂過。當他從夢裡回返,瞧見癩痢狗正愉悅地在腳邊撒尿,倒也不在意。如果班雅明正好路過,也許會這樣喟嘆:「街道是漫遊者的居所。他靠在房屋外的牆壁上,就像一般的市民在家中的四壁裡一樣安然自得。」
捲毛才不管什麼班雅明,接著又躺回夢裡,去尋他那個不哩呀爽的七○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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