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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得獎作品

他在這個城市學會了愛,也學會永遠不要相信愛

當代土耳其與世界文學中最出色的聲音 艾利芙‧夏法克:
「故事無法破壞邊境,但可以在心牆上打洞。」
超越帕慕克《純真博物館》,一生堅定不移的信仰

《紐約時報》《泰晤士報》《金融時報》《衛報》《獨立報》
《觀察家報》《今日世界文學》……好評如潮

平路 作家∕李清志 建築學者∕李屏瑤 作家∕
徐珮芬 詩人∕蔡源林 政大宗教所所長 神往推薦


伊斯坦堡來了一頭白色大象,名叫丘塔,是印度斯坦的沙阿送給鄂圖曼蘇丹的禮物。有個男孩陪著牠渡海而來,名叫亞汗。他受到船長威脅,假冒象夫進入王室的獸園工作,替他盜取蘇丹的財寶。但旺盛的好奇心,或命運的巧手,或愛,將亞汗的人生帶往別的方向。

他跟其他馴獸師生活在一起,見識到關於動物的奇人奇事。

他與米麗瑪公主相遇,從此一生懸念不可能的愛。

他不知不覺涉入宮廷的恩怨情仇,遭到險惡大臣的陷害。

他近身接觸蘇丹,窺見至上權力的殘酷與蒼涼。

他與丘塔參加戰爭,到穆斯林的前線征服基督徒,歷史就在他們面前發生。

他贏得吉普賽人的深重情義,儘管吉普賽人飽受歧視,人們避之唯恐不及。

但要等到他被王室首席建築師希南收為學徒,他的人生才確立了目標。白象也成了工地的重要幫手。他們親身參與了鄂圖曼帝國的建築黃金時代。然而在希南的四個學徒當中,不是只有亞汗有祕密。

他們的故事深入王宮與地牢、清真寺與宴會廳、貧民窟與妓院、獸園與競技場、天文台與書店……一幕幕映照出這座城市壯麗而無情的流變。

 

作者
艾莉芙‧夏法克 Elif Shafak
土耳其當代最具代表性的女作家,作品包括創紀錄的超級暢銷書《愛的哲學課》(The Forty Rules of Love) 和入圍柑橘獎的《伊斯坦堡的私生女》(The Bastard of Istanbul)。《建築師的學徒》是她的第九部小說,入圍「華特‧史考特歷史小說獎」初選,以及皇家文學學會「翁達傑文學獎」決選;英國《獨立報》盛讚這本是她「最有野心也最精湛的作品」。她的創作特色是融合西洋與近東的敘事傳統,關注女性、弱勢族群與邊緣人物,主題納入歷史、哲學、神祕主義與文化觀察,既有兼容並蓄的眼界,又有細膩獨到的思維。這些特色都體現在《建築師的學徒》中。
她以土耳其文和英文創作,作品已被譯為四十七種語言,在國際文壇聲望卓著,獲得「法國藝術與文學騎士勳章」及「拉合爾文學節終身成就獎」,並且常受邀擔任國際性文學獎的評審。
她擁有性別與女性研究碩士及政治學博士學位,在土耳其、英國及美國的多所大學任教,並在歐美多家權威媒體擔任專欄作家,另外也是倫敦演講局與TED Global的特約演講者。身為公眾人物,她在推特上有超過一百七十萬名追蹤者。她挺身提倡女性、不同性傾向者及弱勢族群的權利,近年榮獲英國「亞洲女性成就獎:全球培力獎」和「世界思想家論壇」(GTF) 頒發的「促進性別平等傑出貢獻獎」。
目前她居住在倫敦。雖然一生旅居世界各地,伊斯坦堡始終是她文學作品的原鄉。

譯者
謝佩妏
清大外文所畢,專職譯者。

各界好評
這本小說如同希南建造的絕美清真寺,是一部想像力構築而成的細膩之作,巧奪天工卻又不露鑿痕。《建築師的學徒》證明作者在不同題材之間優遊自如,拒絕被分類,也不怕處理深刻複雜的問題。──《金融時報》

為一個充滿祕密、陰謀和愛恨情仇的城市,勾勒出一幅繽紛多彩的圖像。豐美富麗。──《泰晤士報》

這是夏法克迄今最有野心也最精湛的作品。書中展現的溫暖人性,肯定會重新調整我們對小說家的想像力以及人類建構出的真實世界所抱持的既定態度。
──《獨立報》

作者用她的生花妙筆重新建構了古代的土耳其……她把歷史小說、政治鬥爭和年輕人對世界的好奇,融合在一張土耳其的繁複地圖中,書本身就是打開這幅地圖的鑰匙。──《衛報》

建築是個強而有力的主題,內容繁複精巧、層次豐富,不管是華麗的細節還是宏大的構思都表現得很精彩……這本啟迪人心的小說呈現了仇恨和嫉妒的破壞力,以及愛如何重建這世界。──《觀察家報》

一部深刻動人的小說,世故、有趣、熱鬧,卻不失優雅,愛與殘酷貫穿全書,躍然紙上。──A. D. Miller,曼布克獎決選作品《融雪之後》作者

《建築師的學徒》是一個壯觀的成就……也是一首歌頌伊斯坦堡人文薈萃之美的情詩。──《紐約時報》

最傑出的歷史小說會將熟悉的拉鋸關係嵌入陌生的地域和時代,靠精確的細節和大膽的想像讓特定的時空活起來。艾莉芙‧夏法克以《建築師的學徒》出色地達成了這樣的煉金術。──《今日世界文學》

作者以開闊的跨文化視域、對人性的良善面與邪惡面的精闢洞察,借用十六世紀伊斯坦堡的歷史場景,從鄂圖曼帝國建築大師希南的學徒兼馴象師此一角色的敘述觀點,刻劃出處於東西方文明交會的大時代之下,上至蘇丹、皇室與權臣,下至販夫走卒、異教徒與奴隸等社會邊緣人,與人類存在宿命搏鬥,攸關生與死、愛與恨、墮落與超脫的動人故事。對伊斯蘭文明的瞭解尚被聖戰、頭巾與嚴苛教法等刻板印象所籠罩的讀者而言,本書足以開啟另一扇重新探索異文化的心靈視窗。──蔡源林,政治大學宗教研究所所長

用靈光建構起一座虛實交錯的城,神和人無不為之目眩神迷。
──徐珮芬,《在黑洞中我看見自己的眼睛》作者

 

  上帝創造人類,撒旦腐化人類。芸芸眾生中,只有少數人發現了宇宙的中心。那裡沒有善或惡、過去或未來、我或你、戰爭或戰爭的理由,只有一望無際的寧靜大海。那裡的美,震撼人心,發現之人都因此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天使於心不忍,便給了這些人兩個選擇。他們若想找回聲音,就必須忘了看過的美景,但失落感將長留心中。然而,若他們想記住這幅懾人美景,從今以後,心智就會變得昏昧不明,再也難辨虛實。因此,這幾個誤闖入地圖上也找不到的神祕奇境的人,重返人間後不是帶回一股無以名之的渴望,就是帶回無止無盡、各式各樣的問題。那些渴望填補內心空缺的人稱為「求愛者」;那些求知若渴的人稱為「求知者」。
    這是希南師傅過去常跟我們四個學徒說的故事。他會仔細打量我們,頭歪向一邊,彷彿要看穿我們的靈魂。我知道自己太虛榮,像我這種無名小卒不該如此。然而,每次師傅說起這個故事,我總覺得他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師傅的目光會在我臉上稍做停留,彷彿對我有所期盼。但每次我都會別開眼神,因為怕害他失望,也怕辜負他的期盼,雖然我從不知道他對我有何期盼。我很好奇師傅在我眼裡看到了什麼。他認為我會在學習之路上超越眾人,但遲鈍如我,卻會在愛情中一敗塗地嗎?
    回首過往,但願我能說我學會了愛,也愛上了學習。但要是我說謊,明天難保不會被打入油鍋地獄。我已經垂垂老矣,卻還沒踏進墳墓,誰敢保證「明天」會不會已經等在門口?
    師傅、我們四個學徒,再加上白象,總共六個成員,我們一起建造了清真寺、橋梁、學校、客棧、救濟院、溝渠等等各式各樣的建築。時移事往,我的腦袋早已把稜稜角角撫平,記憶也變得雲淡風清。每次回首那段時光,浮上腦海的形影很可能是後來才勾勒上去的,為的是減輕遺忘了那些面容的罪惡感。但我記得我們許下的諾言,而最後我們卻沒能實現諾言,一個也沒有。說也奇怪,那些摸得到、看得見的臉都消逝在記憶中,生於氣息的話語卻留了下來。
    他們一個一個告別了人世,而我卻活到遲暮之年,箇中原因唯有上帝知曉。我每天都想著伊斯坦堡。那裡的人步行穿越清真寺庭院時,一定全然無知也視若無睹,寧可把周圍的建築視為諾亞時代就已存在的建築。其實不然。那是我們一起打造的,是穆斯林和基督教徒、工匠和奴隸、人類和牲畜胼手胝足打造而成的。但伊斯坦堡是個善於遺忘的城市,這裡發生的事都寫在水上,只有我師傅的作品以石頭寫成。
    我在一顆石頭底下藏了一個祕密。儘管事隔多年,它一定還在那裡,等著人去發現。我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發現它,就算有,他們會理解嗎?答案沒人知道。無論如何,在我師傅建造的數百棟建築中,其中一棟底下就藏著宇宙的中心。

印度,亞格拉,一六三二年

 


    希南和學徒建造的蘇萊曼清真寺接近完工時,蘇丹的痛風越發嚴重,兩腿都腫起來,甚至生瘡化膿,不得不用紗布包紮起來。他手上染了許多親信的鮮血,包括他的第一任丞相伊布拉興和他的長子穆斯塔法。這兩人都是他的寵臣,卻在他命令下一個接一個被處死。陰謀和背叛使得伊斯坦堡暗潮洶湧。
    亞汗還以為有一陣子不會傳來蘇丹的消息,沒想到剛好相反。儘管傷痛,儘管生病,蘇丹還是持續傳來用語簡潔而不耐煩的命令。然後有一天,蘇丹又親臨工地,雖然病痛纏身卻仍怒目而視。他睨了眼半完成的清真寺,當它是空氣,然後騎著馬朝希南趨近。
    「建築師,你用了太多時間,我快失去耐心了。」
    希南說:「陛下,卑職保證一定會完成這座清真寺,但憑真主之意。」
    「你還需要多少時間?」
    「兩個月,陛下。」
    蘇丹瞪著工地,眼神堅毅。「那就兩個月!一天都不能多。如果到時我沒拿到鑰匙,唯你是問!」
    蘇丹一走,工人都焦急四顧,沒人知道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達到蘇丹的要求。焦躁不安的氣氛像沸騰的悶鍋。工人擔心兩個月後會受到蘇丹的懲罰,紛紛開始討論要不要逃走。
    人心惶惶,場面日漸失控。有一天,希南要亞汗扶他坐上象轎,他要對大家說話──坐在大象背上。
    「各位弟兄!今天早上有隻蜜蜂在工地裡飛來飛去,你們發現了嗎?」
    沒人回答。
    「我在想,如果我是世界上最小的動物,可以停在每個人的肩膀上、聽到大家腦中的聲音,我會聽到什麼?」
    底下起了一點騷動。
    「我想我會聽到你們的煩惱。有些人很不安,心裡想著,如果沒及時完工,麻煩就大了。請大家放心,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如果蘇丹不高興,你們不會有人遭殃的。除了我。」
    「誰知道我們會不會接著你人頭落地?」有個工人問,但沒露出臉。喃喃認同聲隨之響起。
    「請聽我把話說完。這個地方本來是一片光禿禿的曠野,因為我們,一座神聖的清真寺拔地而起,石頭一個疊著一個愈堆愈高。無論寒冬或溽暑,我們一起賣命工作;你們看見對方的次數,比看見自己妻兒的次數還多。」
    交頭接耳聲在工地裡漾開。
    「我們死後,依然有人會走進這裡。他們不會知道我們的名字,但會看見我們創造的成果,記得我們投入的血汗。」
    「說得好聽!」有人喊。
    希南結結巴巴地說:「如果失敗,那是我一個人的事。如果成功,那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功勞。」
    「他當我們是笨蛋。」有人大膽地說。
    沒人相信希南的話。他們一直以來順從而敬重的人,突然間變成了可能害他們性命不保的人。
    「弟兄們!」希南又說。「看來我無法說服你們。但我會把我說的每句話寫下來,然後密封起來。要是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就把我的信交給敬愛的蘇丹。為了報答你們的信任,我們會發給大家獎金。」
    眾人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認可。於是希南以他優美的字跡寫下:蘇萊曼清真寺如有任何缺失,由他一個人全權負責。成功屬於上天,還有工人。他在信上簽了名,封好之後便埋在牆外。如果出了事,工人都知道到哪裡找這封信。
    隔天早上,工人全部到齊,獎金一一分發。亞汗趁亂從箱裡偷拿了五十阿斯柏。為了讓心裡那個良心不安的聲音閉嘴,他提醒自己他偷的不是師傅的錢,而是蘇丹的錢,而蘇丹有的是錢。
    工人重拾之前中斷的工作,一直工作到晚上。他們從外面請了很多幫手。城裡每個沒工作的泥水匠都被請來,還有雕刻師、蝕刻師和製圖員。當每個人都以為希南害怕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他卻全心全力投入工作。他的衝勁很有感染力。看見他那麼拚命,學徒也更加賣力。建設費用暴增。最後蘇萊曼清真寺總共花了國庫五千四百六十九萬七千五百六十阿斯柏。
    即使面臨時間壓力、工事繁忙,王室首席建築師仍然無一處不細心考量。瓷磚出自伊茲尼克的工坊,青綠色、紅色、白色,色彩鮮豔奪目。寫著「阿拉、穆罕默德和埃爾」的優美三一體由御用書法家摩那‧哈山操刀。眾人讚嘆寺內的美麗裝潢時,往往不解扶壁如何嵌入牆中。鮮少有人發現,不需承擔圓頂重量的邊牆上開了許多扇窗,好讓光線源源湧入,就如母親的奶流向嬰兒口中一樣。更少人發現寺內每個突出的石頭擺放的方式,都是為了反射內部的聲音,讓每個人都能聽到布道,無論你坐得離伊瑪目多遠或多近。
    穆拉諾玻璃油燈和鏡面球從天花板垂下,中間夾雜著一個個鴕鳥蛋,每個都精美細緻,畫工不凡,以鐵圈固定並綴以絲質流蘇。玻璃球並排掛在半空中,裡頭是象牙雕成的迷你清真寺。中間則是個大鍍金球。日落時分,當燈光亮起,鏡子反射光影時,整座清真寺看似吞沒了太陽。還有地毯……數百條地毯。在開羅和庫爾的無數家庭裡,老老少少的女性都曾埋首編織蘇萊曼清真寺的地毯。
    這座清真寺巨大無比,圓頂宏偉壯觀,兩層樓的迴廊不同凡響,四根尖塔刺破蒼穹。中間神龕由四根紅色花崗岩圓柱支撐,象徵先知的四個朋友:哈里發阿布‧伯克爾、奧瑪、奧斯曼和阿里。寺內呈現的所有《可蘭經》詩句,都由伊斯蘭教長雅布許親自挑選。那些書法提醒穆斯林每天要禱告五次,永不背離伊斯蘭教信仰。當時鄂圖曼與什葉派伊朗正值衝突,統治者因此更加認真奉行遜尼派伊斯蘭教,信仰也因此愈來愈虔誠(至少表面上)。
    清真寺底下是層層平台,四邊圍繞著學院、圖書館、醫院和商店,從下面看上去,令人讚嘆不已。裡頭除了學校,還有苦行僧修道院、客房、廚房、麵包坊、食堂、住宿所、醫學院和客棧。當希南和他的學徒放下最後一塊石頭時,一切都變了,無論是這座城市或統治者都是。從這座清真寺動土到完工,世界變得更加灰暗,蘇丹也變得更加憂傷。這就是大型建築的特點。它們本身沒有改變,然而當初下令、設計、建造,以及最終使用這些建築的人,卻不斷在改變。
***
    所有人都來觀賞落成大典,一座超越所有清真寺的清真寺。威尼斯大使、各國使節,甚至伊朗沙阿塔赫瑪斯普的使節都來了,儘管兩國之間從沒有過真正的和平,只有暫時休兵。
    蘇丹兩眼泛著淚光,說:「我的建築師為我蓋了一座直到審判日也能屹立不搖的清真寺。」
    「就算哈拉智從墳墓跳出來搖晃德馬峰,或許他能撼動山峰,卻撼動不了陛下的清真寺。」希南說。
    蘇丹將鍍金的鑰匙握在手中,對著群眾說:「你們之中誰最富有?我希望那人來拿這把鑰匙開門。」
    亞汗環顧四周。之前那些說師傅壞話的人,此刻都靜默無聲,含著微笑。
    「沒有人比王室首席建築師更當之無愧。」蘇丹說,然後轉向希南。「你沒有讓我失望,我很滿意你的成果。」
希南紅了臉,垂下眼睛。他接過鑰匙打開門,邀請蘇丹跨進門,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跟上去。亞汗在人群中緩緩前進,決定好好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圍繞在他身邊的都是國內最富有的人,寶石在他們的手指上發亮,錢包在他們的華服底下若隱若現。他看見左手邊有個身形龐大的人,是個魯米利亞來的法官。他跟另一名官員聊得正起勁,手上掛著一串深紅色念珠,他的禱告是紅寶石串成的。
當人潮湧向入口時,亞汗往那人的方向挺進,一臉抱歉的表情,好像是不得已被人群推著走。
「大人,請原諒。」
對方瞪他一眼,往亞汗的肩後看,接著就跟著其他人擠進門,渾然不知亞汗摸走了他的念珠。為了避免再遇到他,亞汗往反方向走,任由其他人超越他。他在一旁站了一會兒,等他真正走進清真寺時,其他人多半都已離開,逛到別處去了。
    亞汗摸著手中的寶石,慢慢走進寺裡。想到格雷斯船長時,原本雀躍的心情轉為灰暗。那人又出海航行了,至少要兩個月才會回來。亞汗得把偷來的東西藏在安全的地方,才能在他回來時交給他。儘管如此,他還是動了賣了念珠、把錢拿去買禮物送米麗瑪的念頭。或許可以買把珍珠母貝和玳瑁製的髮梳。他已經偷偷畫了一張又一張她的素描,但對成品不是很滿意。他從沒想過,要把深深刻畫在腦海中的倩影畫在紙上是那麼難的一件事。
    他懷著這些思緒跨進門檻,然後停下腳步。清真寺裡,一道奇特的彩虹從窗戶灑落,打下深紅、鈷藍、朱紅色的光影。突然間,他想起小時候躺在白樺樹下望著天空,彷彿在尋找天堂的情景。那些時候他會安慰自己,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樹頂著。他常這麼做,但有次卻有個奇妙的體驗。那一天,天色詭譎,雲近到彷彿伸手就能搔到。他抬頭望天時,葉子的綠和天空的藍融為一體。那感覺如此奇妙,讓他幾乎哽咽。不過只是一眨眼的時間,但經過這麼多年,至今他仍記得那種欣喜若狂的滋味。
    此刻,當他站在這裡欣賞他們以四根大柱撐起的圓頂,第一千次看它卻感覺像第一次看它時,他也有相同的感覺。圓頂跟蒼穹融為一體。他跪下來,就算有人看見他也不在乎。他在地毯上躺下來,閉上眼睛,張開四肢,又變回了白樺樹下的小男孩。獨自在清真寺中,化為這片廣大園地中的一個小點,亞汗不由覺得這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建築工地。當師傅帶著學徒打造這座清真寺的同時,宇宙也在打造他們的命運。這是他第一次把神想成建築師。基督徒、猶太人、穆斯林、祆教徒,還有各種信仰和信念的人都住在同一個隱形的圓頂之下。只要看得見,建築就無所不在。
    如此這般,亞汗在蘇萊曼清真寺的壯麗圓頂下站起來,一手抓著偷來的念珠,內心充滿難以言喻的感激,各種矛盾和衝突在心中互相激盪,一邊是最聰明能幹的馴獸師,一邊是最徬徨失措的學徒。時間也跟他一起停在這一刻。那一刻,他彷彿不知不覺更往宇宙的中心前進了一步。

 


蘇丹塞利姆決定要好好享受獸園,重現它的活力並擴大其規模。他對動物充滿興趣,不像他父親幾乎不承認這些動物子民的存在。他常來看這些野獸,有時一個人,但多半由弄臣陪同。他特別迷大貓,包括獅子、獵豹和老虎,而且出於無人知曉的原因,對鴕鳥很有好感。猩猩神祕難解的聲音和動作引起他的好奇心。但他最愛的還是丘塔。他喜歡騎在大象的背上,為此還訂製了一頂更大的象轎,甚至還附上折疊梯。他送給丘塔一個新頭飾:閃亮的綠松石配上一排金色流蘇和孔雀羽毛。令亞汗沮喪的是,他自己得到一套同樣華麗而顯得可笑的服裝,包括亮晶晶的銀色上衣,上面繡著藍色鬱金香,還有一條白色頭巾。新上任的蘇丹性喜奢華,無論對他自己或他周圍的人都是。他喜歡跟侏儒、啞巴和小丑消磨時間,勝過跟大臣和幕僚進行枯燥沉悶的對話。
  塞利姆既是詩人也是弓箭手,個性鬱鬱寡歡,脖子奇短,幾乎不存在,臉色紅潤,肩膀渾圓,彷彿被隱形的力量給壓垮。他在四十二歲即位,已經過了青春年華。一輩子都在等待、祈禱,處心積慮要得到王位,等到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卻還是沒準備好。亞汗覺得他就像搖曳的燭光,緊張不安,飄忽不定,等著有天吹來一陣風將他吹熄。
  他的胞兄巴耶濟德是他最大的敵人,後來在伊朗被處決,從此塞利姆就成了唯一繼承人。本以為他會就此滿足,實際上他卻因此焦躁難安。如果王子能如此輕易被殺,也無人因此悔恨或互相指控,他在這世界上還能相信誰?所以他大吃大喝,縱情聲色,沉迷打獵,鹿、鴨子、鷓鴣、野豬,來者不拒。然而,所有一切都解不了他的渴。看一眼他的服裝,就能看出他跟他父親的差別。因為性喜豪奢,他穿戴稀有的珠寶、精緻的錦緞,噴灑讓人頭暈的香水。他用眼墨畫眼睛,讓眼神有種跟個性不一致的冷酷。他的頭巾用顏色絢麗的羽毛裝飾,誰都看得出來比蘇萊曼大帝戴的頭巾還高。
    他跟很多女人生了很多兒女,但有個寵妃超越其他人,坐上皇后的位置,那就是人稱「女巫」的威尼斯人努爾巴努。她母親為她取的名字是西西莉亞。她說她來自上層階級,若非十二歲那年被海盜擄去當奴隸,就是個名門貴族。嘴巴惡毒的人任意填補了這個故事的空白,說她的生父雖是貴族,但其實她是私生女。努爾巴努從沒停止寄信給她在科孚島和威尼斯的親戚,甚至還寫信給威尼斯大使、總督和議會。
    努爾巴努不只收到很多回信,還有獻給她的禮物。她跟塞利姆一樣喜歡奢華。最近,威尼斯那邊應她要求送來一對小狗,一身乳白色的短毛,她到哪都帶著牠們。很有趣的動物,也不管自己的體型大小,一有風吹草動都會狂吠。牠們吃的每一餐都會有人先試吃,免得有壞人想毒死牠們。想這麼做的人應該不少。
    到了晚上,馴獸師會圍在火爐邊說她的事,交換八卦和流言。大家雖然仍舊遵守凡事閉嘴的靜默規矩,但不像過去那麼嚴格。雖然會小心遣詞用字、使用密語暗號,卻還是說得津津有味。改變的事還不只這一件。從宦官的庭院、御醫的塔樓、王子的寢宮到長髮戟兵的宿舍,到處都鬧烘烘。蘇萊曼大帝統治期間壓抑下來的所有聲音,如今都徹底解放,在走廊裡繚繞不絕。
    天氣宜人的時候,蘇丹喜歡跟友伴一起坐船,吃吃喝喝遨遊金角灣,嘴裡含著喉糖幫助口氣芬芳。塞利姆相信只要讓丞相索庫魯掌政,王國就會一帆風順。他無法理解國事的錯綜複雜,其實若不是被王位困住,他心裡有一部分寧可當個詩人或吟遊詩人。
    烏理瑪看不慣他的作風,指控他是個罪人。軍隊則因為他沒有率軍征服一個又一個戰場而指責他。人民拿他跟他父親相比,認為他太過軟弱,甚至咒罵許蕾姆(她的鬼魂至今仍在大理石長廊裡徘徊)生了個這麼不長進的兒子。塞利姆努力安撫他們,慷慨捐款,把財富分給他們,希望這些人別再來煩他。因為他的樂善好施,關於他的惡毒流言會像寫在沙灘上的字一樣被海浪沖走,但沒過多久那些字又會重新出現。
    塞利姆最親近的弄臣有詩人、輓歌詞人和樂手。有個女詩人名叫胡碧‧哈圖,她可以閉著眼睛連續背誦好幾小時的詩,聲音像在狂風中飛翔的海鷗時高時低。有些民謠歌手知道國內各地流行的歌曲,還會唱十幾國語言,聽得觀眾從喜到悲、從悲到喜。有個畫家一喝醉就說,有天他要用自己的鮮血當作紅色顏料。
    這些人亞汗都認識。他們悠閒自在地在玫瑰花園裡散步,之後會在獸園停下來,觀察或餵食園中的動物。一群人吵吵鬧鬧,跟他們的金主一樣喜歡飲酒作樂,而且經常說來就來,無論是下午或晚上,任何時間都有可能突然出現。
***
    某個星期四,夜深人靜的時候,音樂聲和笑鬧聲把馴獸師吵醒。他們睡眼惺忪地看看彼此,奮力從床上爬起來查看是怎麼回事。
    「那些僕人都死到哪兒去了?」有個宏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他們穿好衣服就跑出去,排成一列。只見蘇丹和三名客人等在外面,興高采烈,而且看樣子醉得很厲害。
    塞利姆大吼:「象夫在哪裡?」
    亞汗站上前,彎下身。
    「我們正在找你。我們想騎大象。」
    「現在嗎,陛下?」
    這個問題引來陣陣竊笑,蘇丹橫眉怒目。亞汗連聲致歉,匆匆跑進穀倉。丘塔嗚嗚呻吟,百般不願離開牠正開心徜徉的夢土。亞汗半懇求半威脅才終於把牠拉出來,安好象轎。
    蘇丹、樂手、詩人和吟遊詩人都坐上象轎。亞汗發現蘇丹胖了,爬上去時他氣喘吁吁。跟他們同行的侍從提著裝滿美食美酒的籃子。丘塔用鼻子把亞汗舉起來,放在脖子上。一行人就這樣展開夜遊。
    亞汗以為他們只會在宮中花園裡散步,但走到皇宮的大門時,他聽見塞利姆說:「繼續走,象夫。」
   「去哪裡,陛下?」
   「走就是了,我叫你停再停。」
   驚得目瞪口呆的守衛退到一旁讓他們通過。丘塔還沒清醒,心情又差,走得跟蝸牛一樣慢,亞汗怎麼趕牠牠都不理。坐在象轎裡的人大聲歌唱,似乎並不在意。魯特琴聲瀰漫空中。他們在彎彎曲曲的街上繞,街上萬籟俱寂,連落葉或鬼影的聲音都聽不到。
    「停!」塞利姆下令。
    亞汗停下來。
    「跳下去!」
    亞汗跳下去。
    「接好!」
    他們像小孩嘻嘻哈哈,把一個籃子放下來,裡頭有一瓶酒和一個杯子。接著蘇丹說:「喝!」
    「陛下──」
    「少囉唆。你知道清醒的人在開心的人眼中有多討厭嗎?」
    亞汗斟了一杯酒,然後一飲而盡。一串響亮的笑聲響起。蘇丹顯然也覺得有趣,說:「再喝一杯。」
    於是,亞汗不知不覺就喝光了整瓶酒。他叫丘塔把他舉上去,一往上,他的頭就跟車輪一樣轉個不停。他坐在上面,臉上起了紅疹,暗暗覺得痛苦,直到聽見蘇丹問:「象夫,告訴我,你愛過人嗎?」
    亞汗有點猶豫地說:「陛下,我只知道愛讓人頭痛。」
    象轎上傳來悲傷無比的旋律,樂聲在微風中飄揚,像消失已久的鳥正拍打著翅膀。詩人開始朗誦:你看那美人,讓心在玫瑰鏡中開展……
    那一刻亞汗想起真神。此刻想必祂正在看著他們,一定能了解他們自覺渺小和脆弱而感到的痛苦和恐懼。他陶陶然跟著打拍子。其他時候會害他惹上麻煩的直接大膽,這次卻帶來了朗朗笑聲。
    突然間,一陣咆哮聲劃破空氣。「搞什麼東西!」
    眼前出現了一個走路東倒西歪的男人,看起來像剛睡醒。他們剛剛停下來的門口,顯然就是他的床。因為醉到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就躺在路旁睡著了。
    亞汗試圖警告這個可憐的傢伙。他上前悄聲對他說:「你面前的人是蘇丹!」
    「啊!」男人大吼,指著塞利姆說:「那是蘇丹!」又指著蘇丹旁邊的弄臣。「那些是大天使……」再指著丘塔說:「這頭動物是地獄裡的怪獸,而我已經死了。」
    蘇丹問:「你這個時候在街上幹什麼?」
    「沒幹什麼。」男人說。
    「你站都站不穩,但還想找酒喝是吧?別想騙我。你沒有羞恥心嗎?」
    男人迷迷糊糊,靠上前像要親吻丘塔的鼻子。「我是在找東西沒錯,但不是找酒。」他拍拍胸口。「我是在找愛!」
    弄臣們格格發笑,蘇丹雖惱卻也跟著笑了。「三更半夜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你沒希望了。」
    醉漢抬起頭,雙手抱胸。「也許是。那你呢?」
    亞汗擔心死了,不敢看蘇丹,怕他會懲罰這個大膽無禮的莽夫。但是當塞利姆再度開口時,他不但語氣平靜,甚至語帶慈悲。「接住!」有個東西匡啷啷掉在鋪石街道上。醉漢把它撿起來,疑惑地盯著手中的戒指看。
    蘇丹說:「如果你找到你要找的東西,就到宮裡來,拿出我的御璽,跟守衛說你有訊息要傳給一國之君。」
    醉漢此刻才發現眼前真的是蘇丹本人,搖搖晃晃上前要親他的手、他的長袍下襬或他的腳,但什麼都親不到,最後只好抱住丘塔的腿。
    「離遠一點。」亞汗說。「你會被大象踩到的。」
    醉漢退後一步,啞然無言。他滿頭大汗,渾身發抖,喃喃稱謝,對蘇丹饒他不死既感謝又困惑。
    塞利姆下令:「我們走吧,象夫。」
    回宮途中,一行人默默無語,突然變得悶悶不樂。

 

獎項殊榮
■ 2015華特‧史考特歷史小說獎初選入圍
■ 2015翁達傑文學獎決選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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