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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運動鍛鍊你的思考力
定  價:NT$2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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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運動將不再只是身體的鍛鍊,也能成為思考的鍛鍊。

胸肌大的人,一定就無腦嗎?大腦發達,肌肉就不會發達?
你是個「肉體派」?還是「心智派」?

你可能不知道文豪三島由紀夫其實是個崇尚肉體美的肌肉男!
如果達爾文沒有散步的習慣,可能就沒有演化論的誕生?
村上春樹熱衷跑步,對他的職業作家生涯有著根本性影響?

尼采曾說:「只有走路時獲得的想法才有價值。」
實際上我們常運用身體來幫助思考,古希臘人亦將運動視為培養健全人格的一種方式。
究竟我們如何在每一次運動中,除了讓體魄更強健外,也讓心更強壯?

從現在開始找回身心平衡,在運動中更認識自己。


▍人生學校 ▍The School of Life ▍

「人生學校」的全新系列自助書籍,帶領我們深入探討生命最為棘手的議題,內容充實、深具實用性且療癒人心。本套書也充分證明了「自助」二字並非膚淺無深度或過度理想性的代名詞。──人生學校創始人|艾倫‧狄波頓(Alain de Botton)

人生學校教導我們如何用更新穎的方式取得無價的人生智慧。──《週日獨立報》(Independent on Sunday)

《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系列書籍致力於探索生命中的大哉問:「如何找到實現自我的工作?」「人類能否知曉過去?」「人際關係為何難以掌握?」「若是我們能改變世界,需要做出改變嗎?」人生學校的總部設立於倫敦,並在全球廣設分部,致力提供課程、療程、書籍及相關服務,試圖幫助學員開創更為圓滿的人生。雖然無法盡善盡美回答所有的問題,但期待能引導各位透過哲學、文學、心理學及視覺藝術等多元的人文思想,刺激啟發、滋養並撫慰人們的生命。

作者|
戴蒙‧楊|Damon Young
澳洲哲學家、作家、評論家,墨爾本大學哲學榮譽學人,著有《伏爾泰的葡萄樹及其他哲思》(Voltaire’s Vine and Other Philosophies)等多部作品,現與妻子和一雙兒女定居墨爾本。

譯者簡介|方慈安
台大中文系、師大翻譯所畢業。
雜學派,在半吊子和過度偏執之間擺盪。

前言|愈運動讓心愈美好

 查德──私人健身教練,出現在柯恩兄弟(the Coen Brothers)執導的電影《布萊德彼特之即刻毀滅》(Burn After Reading)裡。他是個虛構的角色,但是我們大概都見過這種性格的人:強壯、帥氣、充滿活力,並擁有超正向的思考(而且還跟路邊的石頭一樣蠢)。
 拿石頭來比較,顯得查德更糟,畢竟我們不能對石頭有什麼不合理的期待。查德蠢成這樣完全是咎由自取,他為什麼這麼蠢?因為他過著只以肉體為重的生活。查德是個職業健身狂,完全放棄發展自己的心智(某篇《紐約時報》的影評曾形容他「肌肉硬梆梆,腦袋軟塌塌」)。
 我提起查德,是因為他象徵當今運動中失落的一塊。他誇張的角色個性,也就是那種所謂「愚蠢運動員」的形象,在今日的流行文化裡極為常見,以致於大家往往沒有意識到其背後的意涵。這種形象的產生,並非特別針對哪個足球員或網球員,也不是單純看不順眼某個肌肉發達的名人,而是出於對人類本質的根本偏見。查德這種角色典型來自於一種二元衝突:心智和身體、思考和實作、靈與肉之間的對立。
 認為運動明星一定很笨、哲學家或作家都身體虛弱,這類迷思就是奠基於「認為身體和心智的發展會相互牴觸」這種根本性的偏見。倒不是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或力氣均衡發展,而是因為人的存在本身,似乎天生就會分裂成對立的兩邊。人有所謂的「肉體派」和「心智派」,生活的空間也有滿足肉體或啟發心智之分,選擇其中一邊,彷彿就表示放棄另一邊。這就是哲學家所謂的「心物二元論」,正是這種觀念剝奪了運動的魅力。

▍肉體會危害善良的靈魂?
 為了更瞭解心物二元論,且讓我們先回到四百年前,排汗衣和熱門健身歌單還不存在的那個年代。查德大概沒什麼興趣讀十七世紀的法國哲學,不過當時的哲學家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對於查德這種只長肌肉不長腦的角色特質是如何養成,已經有一套很明確的巧妙解釋。
 笛卡兒在他的著作《沉思錄》(Meditations on First Philosophy)裡,主張心智和身體是兩種不同的實體。哲學家所謂的「實體」通常是指某種基礎、根本、型塑這個世界的東西。笛卡兒說,人是兩大類「東西」組成的──思想類和物質類。因此,心智和身體可以說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裡的產物。笛卡兒認為,大腦裡的松果體 (pineal gland)是心智和身體相互協調作用的地方。(為什麼是松果體?或許是因為沒有人確切知道這部位是幹嘛用的。)
 這就是哲學家所謂的「本質二元論」,是西方社會歷來非常盛行的觀念。這套理論認為世界──包括人類在內──基本上可以截然二分。就算日常生活中,心智和身體似乎緊密相繫(笛卡兒也承認這一點),事實上兩者卻分屬兩個世界。
 這種二元論往往伴隨固定的地位高低區別:心智地位最高,肉體地位低下。舉例來說,笛卡兒追求確定性,不信任身體感官的感受。他承認真理和物質世界有某種程度的連結,但是對於透過視覺、觸覺、嗅覺接收到的一切心存懷疑。在《沉思錄》裡,他設法去除所有他覺得模糊曖昧的東西,最後留下來的就是他認為最實在的部份:心智。「思考是靈魂的另一個屬性,」他寫道,「由此我發現什麼才真正屬於自我。只有這個部份與我不可分割。」這就是他那句名言「我思故我在」的由來:只有心智是真正的笛卡兒,其餘的部份都是容易出錯、不可信任的肉體。
 這種觀念歷史悠久,從哲學上的名家之言一脈相承: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同樣相信只有心智才是他「真實的自我」。在柏拉圖對話錄的《費多篇》(Phaedo)中,他的老師蘇格拉底(Socrates)形容身體「沉重、專制、世俗、有形」,與「輕盈、自由、超然、無形」的靈魂相對。不過,柏拉圖以及承繼他觀念的基督教廷不但和笛卡兒一樣,對身體抱持疑心,更存有鄙夷身體的想法。他們認為身體傳遞的訊息與真實有出入,而且還會危害善良的靈魂。是肉體驅使靈魂變得貪婪、沒有定性、充滿欲望,以柏拉圖的話來說:「受到污染,不再純粹」。
 身體能獲得的最高評價,是和心靈分屬兩個世界;而被說得最難聽的時候,則變成了腐蝕心靈的罪魁禍首。

▍催化身心斷裂的現代生活
心物二元論是怎麼來的?這個嘛,不是哲學家先提出來的。柏拉圖和笛卡兒等思想家已經把概念調整過,以配合自己的理論,但其實在人類歷史上,這種觀念的根源更加平凡,至今依然存在。
 舉例來說,這種二元對立觀部分是由社會和經濟環境所催生。在西方社會中,白領工作是最常見的職業。這些專業人員、「知識工作者」和薪水低微的服務業員工有一項共通點:和我本人一樣,他們每個工作天裡大部分時間都花在說話、閱讀、打字,少有體力勞動。
 要是可以趁通勤時運動,也許情況還算好。但是大部分勞工都是自己開車,或者搭乘由別人駕駛的大眾運輸工具去上班。過去幾十年來,狀況更加惡化,如今我們走的路比以前更少。以採買日用品和外出辦事的例子來說,我們的腳大部分時間都踩在油門和剎車踏板上,而不是踏在道路上。騎自行車這種新崛起的運動形式雖在世界各地流行,卻也還未成為主流通勤方式,在全世界人每日的移動中,自行車只佔很少的比例。別提什麼騎腳踏車上班了,很多人寧可看環法自行車賽轉播。
 以上生活形態塑造出一整個由「勞心工作者」構成的文明,對這些勞工來說,走路只是從家裡走到車旁邊、停車場走到辦公室、車旁邊走到商店裡的短程移動,常常還一邊走一邊滑螢幕、按按鈕、打電話。我們熟悉的職業生活裡,勞動本身以及勞動者的身份,皆以心智而非身體為重,人際互動也往往在虛擬世界中完成。當然,我們還是擁有身體,但是身體對我們的重要性不斷減少。簡而言之,我們似乎過著與肉體脫節的生活。這種生活型態未必會直接導致心物二元論產生,卻是催生二元論的重要因素,而二元論也會反過來鞏固這種身體和心智間的斷裂。
 柏拉圖和笛卡兒對身體的憂慮確實有其道理,至今仍然通用。畢竟,即使當代醫學這麼進步,我們仍是非常脆弱無常的生物,生和死都伴隨著痛苦與虛弱。德國哲學家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就曾說:「男人之間最適當的稱呼不是『先生』,而是『患難兄弟』。」人的良善意志很容易被飢餓、性慾和疾病摧折,我們可能立志要每週慢跑,卻賴在沙發裡不想起來;可能打定主意只吃瘦肉和汆燙蔬菜,結果還是忍不住大啖義大利麵和葡萄酒。心智空懷明確的理想和幸福願景,卻似乎與內臟及賀爾蒙格格不入,最後總是莫名其妙地屈服。

▍運用身體來思考
這並不表示心物二元論站得住腳。笛卡兒、柏拉圖和當代與他們想法相近的思想家都犯了一個錯誤,就是把我們的缺點都怪給身體,說得好像人可以完全割捨身體,留下純粹的心靈一樣。有另一派人的主張完全相反:他們怪罪心智讓身體變得脆弱、不協調、「不食人間煙火」,說得好像肉體沒有靈魂還能像機器一樣自動運作。這兩種二元論都是錯的:沒有什麼「思考物質」存在;思考也並非單純「在心裡」完成,而不需動用身體。
 英國哲學家吉柏特‧賴爾(Gilbert Ryle)在他的著作《心靈的概念》(The Concept of Mind)裡指出,這種二元譬喻閃避了現實,讓我們把思考看作與自我的私密對話,相信思維是「在心裡」小聲說出的話語,再被喉嚨、唇舌、指尖轉譯成說給別人聽的話。
 賴爾認為這幅景象其實大有問題。舉例來說,說話本身也是一種思考的過程──很多想法透過彼此對話可以發展得更完整。試試找別人一起在人行道或跑步機上慢跑,一邊漫天亂聊,就會發現我們並不是「在心裡」思考,然後才轉為語言。對話本身就是想法,不是私密的,而是在步伐和呼吸之間,和別人一起構思出來的。
 事實上,我們常常運用整個身體來思考,像是講話的時候做手勢、用手指數數、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後文中會介紹熱愛散步的達爾文(Charles Darwin),對他來說,比起呆坐書桌前,有些思維在走路時更容易浮現。如果笛卡兒也能在走路時工作,不要只是窩在床上苦思好幾小時,他的哲思成果或許會比較有血有肉。(法國哲學家尼采(Nietzsche)也用一向浮誇的態度說過:「只有走路時獲得的想法才有價值。」。)
 我們使用的語言也帶有身體的色彩。語言中許多常用隱喻都和基本的人類生理學有關。比方說,我們可能會說某個短跑選手排名「上升」,或是某個足球員的事業發展「倒退」,但是這些運動員並不是真的往上爬或是倒退走。要瞭解這些隱喻,需要對身體感覺有一定的掌握,知道爬上一座陡峭的山是什麼感覺,在學校的短跑比賽裡落後又是什麼感覺。(再想想看,我剛剛也用了「掌握」這個詞。)哲學家很容易忘記這一點。比方說,笛卡兒提到他「賣力」完成《沉思錄》時,就是用到和重量有關的隱喻,表示思考不只是心智在身體裡運作這麼輕巧,而帶有物質世界的重力。
 感覺同樣也具有身體性。想想一九八○年代知名的德國「網壇壞小子」約翰‧馬克安諾(John McEnroe),他在球場上展現出的暴躁脾氣,可不只是某種看不見的內在情緒。怒意透過他猙獰的臉部表情、緊握的拳頭、手臂猛力揮拍畫出的弧線呈現出來。不贊同笛卡兒觀念的法國哲學家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作品《知覺的世界》(The World of Perception)裡這麼說:「憤怒從何而來?一般人會說憤怒存在於人心中,但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其實不太清楚。這種說法好像憤怒發生在另一個超然的空間,不在生氣的人身體裡,而事實並非如此。」梅洛龐蒂說,憤怒和身體「緊密相繫」,當然快樂、膽怯、驕傲、謙卑這些情緒也都是如此。
所以笛卡兒說錯了。我們不是以心智為主體,並且像擁有球棒或運動鞋那樣擁有身體。我們就是身體。「身體即是全部的我,此外無他。」尼采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Thus Spoke Zarathustra)中述及,「靈魂不過是身體裡某種東西的名稱罷了。」思考和感覺一直都發生於肉體內、透過肉體傳達,並經由肉體產生。
 我的意思倒不是叫大家都別去讀笛卡兒的《沉思錄》,這位哲學家只不過是把一套非常古老、普遍的觀念加以整理。我想強調的是,即使是像著名哲學家這種偉大心靈,也很容易背離自己的身體。笛卡兒對自己的身體太習以為常,以致遺忘了他的心智也是透過身體運作。
 這種情況在今天並不少見:肉體生活和心靈生活輕易分裂為兩派,雙方各不來往。運動用身體來進行,是公開的活動,具有實體;思考用心智來進行,是私密的,超脫物質世界。看看查德這種角色典型,就會發現兩派通常都不認為能從另外一方獲得什麼益處。

▍當我們把身體視為工具
 但是那又如何?去健身房跑步或重訓時,哲學又有什麼要緊呢?
 這個嘛,首先,心物二元論讓我們有藉口不運動,因為我們把整個健身和體育產業看作是查德這種人群聚的地盤,努力鍛鍊身體也就像是只有他們會做的事,而且老實說,滿自戀的。面目猙獰地練臥推,或是在跑步機上滿身大汗,被我們當作自戀狂自我折磨的行徑,這些人太過瘋迷肉體美,沒有時間閱讀或思考。職業體育明星受訪時能言善道,賽場外的行為卻荒腔走板,也更鞏固這種偏見:對肉體下功夫是只有傻子會做的事。也就是說,心物二元論並未直接導致懶惰,卻會扼殺人的鬥志,讓我們寧可選擇失衡的生活方式,每天耗盡腦汁,四頭肌和肺部卻無用武之地,還很慶幸自己遠離肉體,也遠離肉體帶來的弱點,例如驕傲自大。
 不過,對於專業人員和其他中產階級「勞心工作者」而言,真正一整天都坐在椅子上的生活型態事實上很少見。過去三十年來,健康顧問、學校、醫生和政府相關部門都告訴我們說,要多運動才能維持器官運作良好,因而帶起大眾追求健康的風潮。有各種數據向我們證實肥胖和心血管疾病之間的關係,舉例來說,如果體重達到「病態肥胖」程度,罹患糖尿病、心臟疾病及中風等慢性病的可能性都會增加,孕婦若過度肥胖,也比較容易死產。不斷有新的研究指出,不管體型胖還是瘦,一直坐著都會讓死亡的可能性提高。
 許多人為了擺脫一直坐著的生活型態,會去健身房運動,中產階級最常如此。(從事體育活動及運動的時間會隨著教育程度及收入提高而增加。)這麼做當然沒錯,但也產生了別的問題。首先,這種作法增強勞心與勞力工作截然二分的印象:兩者分屬兩個世界、各自有配套的衣服和音樂。在辦公室裡,我用心智工作;在健身房才用到身體。踏進體育館的瞬間,我就成為另一個查德。
 以哲學的角度來說,因為生病或受傷──或為了不要生病或受傷──而去運動,還是可能強化心物二元論。因為如此一來,我們的身體就變成二十世紀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謂的「現成在手邊之物」(present-at-hand)。
 海德格在著作《存在與時間》(Being and Time)裡,觀察到許多工具對我們來說都像是隱形的,舉例來說,我們用球拍擊球時,並不會特別注意到球拍本身。他把這種狀態稱為「使用上手」(ready-to-hand),若某個工具被人使用上手,就不再獨立存在,而是和使用工具的人融為一體,被賦予使用者的目的、操作、動機、預期等意義。
 海德格認為,接下來要等到工具壞掉時,才會再次進入我們的視線──球打出去的樣子怪怪的,我們才會看看球拍,檢查拍線和握把布有沒有問題。此時,這個工具就變回「現成在手」的狀態:人突然又把球拍當成和自己分離,獨立存在於世界上的物品。工具當然還是工具,但是失去了和使用者結合的隱形特性。海德格把這種特質叫做「不可用之物的顯見性」(conspicuousness of the unusable)。
 回頭來看身體,我們的雙手、雙腳及肺部不是工具,但是也常常以同樣的方式「隱形」,直到出現問題才被注意到,像是心悸、呼吸困難或是粗壯的大腿相互摩擦導致皮膚發炎等等。醫生診斷也具有同樣的效果,用海德格的話來說,就是讓我們的身體和生活方式變得明顯可見。如果我們為了增進健康而上健身房、買健身器材、去操場慢跑,就好像是把身體當成「現成在手」的工具:用起來不太順手了,需要好好補強一下。
 當然,我們也許確實需要強壯的肌肉、結實的骨骼、良好的心肺功能──沒必要否認健身在醫學上的益處。但是只為追求健康而運動可能會更強化心物二元論,而正是心物二元論讓人養成整天坐著的生活方式,讓我們以為是心智在修繕身體,像是師傅修理球拍那樣。查德這類人也助長這種心態:私人健身教練就好像修理師傅,告訴顧客把拍線綁緊的訣竅。
 這種心態持續短短幾週或幾個月還沒什麼問題:我們瘦了下來、練出一點肌肉、心肺功能更好。不過一旦明顯的病痛消失,我們通常就會乾脆停止運動──機器修好了嘛。很多人辦了健身房會員都沒去使用,未必是由於懶惰或健忘,而是因為對傷病的恐懼消失後,自己的四肢和器官又再度隱形。心物二元論就算能夠鼓勵我們運動,也只能養成不規律的運動習慣。
心物二元論也會貶抑運動的價值,讓人忽略運動對智能和身體的貢獻。事實上,鍛鍊身體可以讓人享有動腦的愉悅感,或是挑戰我們的倫理觀念,既可能改變思考模式,也可能被思考所改變。
 因此,要是只顧著測量二頭肌有沒有變大,檢查跑步機數據有沒有刷新個人最佳紀錄,反而會讓人放棄運動。機械化反覆動作帶來的新奇感只能維持一時,很快人就會覺得無聊、麻木,再也找不到理由忍受痛苦。這不是什麼奮鬥必經的考驗,會覺得痛苦是因為我們眼光太窄,未能看見自己的全貌,看見的部份不夠有挑戰性,無法讓我們在長跑(短泳也是一樣)的過程中保持好奇心。結果健身房會員就浪費掉了,買來的全新仰臥起坐機也只是放著積灰塵。
 
▍以運動磨礪靈魂的古希臘人
 如果我們想瞭解如何避免陷入心物二元論的窠臼,如何讓身體和心智合作愉快,回頭看看古希臘人會很有幫助。尼采稱讚古希臘人是「人類最好的榜樣」,希望當代的學術發展最終能夠師法希臘。不過希臘人可不只學術方面足以成為典範:「我們一天一天變得更像希臘人,首先是……思想與價值觀層面,」尼采在一八八五年的日記中說,「不過希望總有一天,我們的身體也能跟上!」
 希臘人使尼采著迷的一點,在於他們對健美肉體的推崇。最完美的人類沒有什麼脆弱肉體和永恆靈魂之間的斷裂,其自身就是一個存在整體,肉體與心智能夠妥貼地相輔相成。尼采在一八八八年的筆記中寫道:「一個人要是蔑視肉體,簡直犯了最離譜的錯誤。這種錯誤會害得所有智識發展都變成病態。」
 身兼雅典將軍、歷史學家及傳記作家的色諾芬(Xenophon),曾經簡單總結出希臘人的特質。色諾芬年輕時就是蘇格拉底的追隨者之一,他在西元前四世紀寫成的回憶錄中,追述蘇格拉底斥責他的同學艾彼格尼斯(Epigenes)太過懶惰,不只懶於思考,生活也太過怠惰,對性格與思維造成損害。
 「你根本缺乏鍛鍊。」一日下午,蘇格拉底這樣對艾彼格尼斯說。這年輕人隨口回答他沒有運動的習慣(他和查德正好相反:有腦子沒肌肉),但蘇格拉底才不接受這種說法。這位老哲學家首先談起健美體魄對戰爭的重要性,士兵要是不夠強壯、破綻百出,很容易被殺死,或者被抓去作奴隸或人質。蘇格拉底說,體能強健的雅典人「生活更快樂、更有成就,也能留給後代更多遺澤。」
 不過,維持身體強健當然不只是軍人的義務。蘇格拉底說,強健的體格讓身體更適合面對各種挑戰。「你要相信我的經驗,」他告訴艾彼格尼斯,「只要身體健康,面對任何磨難你都不會吃虧。」顯然他指的不單是競賽、勞動、戰爭這些場合。對蘇格拉底來說,哲學同樣也可以透過運動來發揚:「許多人的心智都受到健忘、消沉、暴躁、狂亂這些問題折磨,那是因為他們健康狀態不佳,使得智識受到這些情緒所驅使。」
 指出運動對軍事行動及智識的益處之後,色諾芬用一個非常希臘的觀念做結:我們只有一次人生,青春又如此短暫,要是只求健康,不努力跑得更快、更久,讓肌肉更強壯,就等於是白白浪費可以突破自我的機會,無法體驗克服痛苦、努力奮鬥不懈的特殊喜悅。由班傑明‧糾微特(Benjamin Jowett)翻譯的英譯本中,蘇格拉底語調抒情,又帶有滿腔熱血:

人往往會在對身體的輕忽中不知不覺老去,直到他終於擦亮眼睛,發現身為人類,自己其實具有無限潛能,能夠使肉體的力與美臻至完美。如果一個人不重視自己的身體,缺乏突破自我、發掘潛能的動力,就無法獲得榮耀。

 重點來了:運動對古希臘人來說並不只是一項無趣的義務。確實,身為公民士兵必須體格強壯,也確實有很多人對於每天都要在身體上塗油,然後一邊呻吟一邊進行競技或重訓覺得很厭煩。不過,全希臘上至色諾芬這樣的貴族,下至蘇格拉底一類平民,大都將運動視為培養健全人格的一種方式。運動屬於每一個希臘人,而不是操控在少數職業運動員或查德這樣的健身教練手中。他們持續練習短跑、摔跤、投擲標槍,不是只因為戰爭或健康考量,而是由於運動能磨礪靈魂,也有使人沉醉其中的魅力。
 說得更明白一點,以下就是古希臘人給我們的啟示:運動可以修身養性、帶來歡愉,當然,還附帶結實的肉體。

▍鍛鍊你的品德肌群
 為什麼運動能修身養性?「品德」這個詞放在現代聽起來就很老派,帶有灰塵和樟腦丸的沉悶氣味。但是品德不是什麼保守派道德魔人或愛裝正經的假道學專用的空泛詞彙。英文的品德「virtue」是翻譯希臘文的「arête」而來──這個希臘字本義則是「卓越」。
 瞭解這個字的本義對現代人很有幫助,使我們知道品德既不是純粹講求認知上的德性,也不是單指生理現實,而是看重一個人的整體表現。
 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在其著作《尼各馬可倫理學》(Nicomachean Ethics)中,主張品德並非虛構的概念。他嘲諷那些只會空口談倫理卻不實踐的理論家,就像一位病人很仔細地聆聽醫生診斷,卻無視醫生開的所有處方。「品德並非我們的天性,但也不是違反天性,」亞里斯多德說,「我們天生適合接受這樣的觀念,並將其轉變為一種習慣去貫徹。」簡單一句話,品德來自習慣的養成,不是說說就好。
 不過光養成習慣還不夠,品德也和慾望有關──我們在道德上表現優秀,不只是因為習慣性的反射動作。亞里斯多德說,「我們渴望做個好人,並從努力的過程中獲得愉悅感。」
 品德還和選擇有關:要是我們沒有選擇追求卓越的權利,那麼有任何缺點也不是我們的錯。「沒有人會怪罪別人天生醜陋,我們只怪罪不運動或不好好打理自己的人,」亞里斯多德說,「談到天生缺陷與意志薄弱,評判基準也是如此。」也就是說,品德是做出合理的決定,我們會對動不動就暴怒的網球選手皺眉頭,是因為我們知道他是個大人了,應該要更能控制自己的脾氣。
 合乎情理也是成就品德的重要因素,亞里斯多德認為品德是兩種極端之間的中庸之道。舉例來說,勇敢是介於懦弱和魯莽之間的中間值。(順帶一提,查德就是魯莽的代表,所以電影裡他才會落得在衣櫥裡被人槍殺。)一個勇敢的橄欖球選手,不會在要被對手擒抱的時候尖叫逃走,但是也不會蠢到在進攻時慢慢走進一群超壯防守球員中間。他會判斷狀況,適時閃躲或迂迴前進,做好他該做的事。也就是說,他會用合理的方式行動,隨時注意比賽狀況,一方面要贏,一方面也要避免自己的腿被撞斷。
 品德是習慣、慾望、合理性的總合,所以亞里斯多德稱其為「人的一種狀態」。也就是說品德是人的性格傾向,不是單純的心理或身體狀態,需要行為、慾望、思維和意志共同協作。這些要素加起來,就是亞里斯多德所謂的「實踐智慧」,希臘文拼作「phronesis」。(這個字的拉丁文prudentia語義就是「審慎」。)實踐智慧是指人在不同情境中謹慎行動,逐漸累積出來的巧妙訣竅,這是很典型的古希臘式知識養成:不單靠頭腦,也靠手腳實際操作來學習。
 古希臘人如此注重教育中的運動,正是因為運動不但鍛鍊肌肉,也鍛鍊品德。在這方面,古希臘人的接受度很廣,舉例來說,除了體育競技和戰士訓練外,他們也認可跳舞的道德性。在色諾芬的文章〈晚宴〉(Dinner Party)中,蘇格拉底讚美一位表演在劍鋒上翻筋斗的舞者,說她的體操技巧教會她何謂勇氣。即使是主張心物二元論的柏拉圖,也贊同這種觀點。在《對話錄》系列最後一冊《法律篇》(Laws)中,他描繪心目中的理想城市,會提供公民武術、遊戲、舞蹈訓練。和亞里斯多德與色諾芬一樣,柏拉圖的理想也符合古希臘典型:在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加強鍛鍊,並享受鍛鍊的成果。(話說回來,「柏拉圖」(Platon)這個他在摔跤場上獲得的稱號,希臘文原意即為「寬闊、健壯」。)
 古希臘人這種觀念頗具遠見。慢跑或登山一類的運動,確實可以培養耐性、謙卑等品德。如今我們再次發現許多古希臘人習以為常的道理:運動不但可以訓練身體,也能同時涵養心靈。
 像我這樣的阿宅上健身房時,總會困惑在跑步機上跑得氣喘吁吁,或是努力練核心肌群到底是為了什麼,如果專注在培養品德這一塊,倒是很有激勵效果。不過,強調品德更重要的原因,是讓每個對健身有興趣的人保持動力。我們打網球、踢足球、游泳、跑步,不只是為了變美或逃避死亡的威脅,經年累月運動下來,我們會發現自己的人格也有微妙轉變,變得更有自信、謙卑、大方、有耐性。這就是古希臘人教我們的道理:踏出健身房後,我們不只肌肉變得更大塊,整個人都有所提升。而且這是持續一生的功課,不是什麼只撐得過一季的流行風潮。

▍運動的快樂讓我們更完整
 運動不只提升人品,也能使我們愉悅。就如亞里斯多德所說,做個好人這件事本身就能給人滿足感,各種體育競賽的過程還能給人更多微妙的快樂感受。色諾芬所謂「肉體力與美的完美狀態」,也就是指運動能讓人感受到自己是完整的個體,因而獲得快樂。
 運動時的心理狀態也能使人快樂。無論是簡單散個步或是挑戰登山,都能帶給運動者心理上的報償,比方說,散步可以啟發遐想,登山則使人更認識自我。這些運動帶來的快樂都來自身體與心智間的交互作用。
 如果一輩子都得不斷運動,樂在其中是很重要的,因為如此一來,就算在比賽中輸掉、沒有達成目標、覺得自己不夠壯、心肺功能沒有提升,還是可以盡情享受運動的過程。舉例來說,我們就算不能像瑜伽大師一樣把身體盤成一個麻花結,還是可以體會到作瑜伽時伸展身體及冥想帶來的至福感受;就算每次都挨一記拳被打中鼻子,我們還是可以享受練空手道那種混雜痛苦與自由的快感。只要記住運動帶給心靈的快樂,我們就更願意走進健身房,穿上壓縮褲、運動鞋、空手道服,或其他各種運動服。
 所以,我主張「聰明的運動」,不是指一定要去鑽研保健食品功效或是買下最新型血壓計,但更不是要各位效法查德變成一個肌肉發達的蠢蛋。我希望運動者擺脫心物二元論的刻板印象,從每一次踏步、推舉、揮拳、拉伸、踢腿之中獲取更多成果,而且一直享受做這件事的過程,即使自己日漸老化、心肺功能日漸衰退也不改初衷。聰明的運動就是奉獻全身心,趁著能動時敞開胸懷接受自己的全貌,並享受與這樣的自己相處。
 我秉持這樣的精神寫這本書,不是要教大家如何運動,書中不會分享什麼做出正確甩壺鈴動作的訣竅或是慢跑時腳踝的正確姿勢。這本書會介紹人如何透過運動的過程讓心智有所收穫、品德有所提升,讓我們在揮汗使勁的同時,心靈也能獲得成長──運動心態正確就行。

前言|愈運動讓心愈美好

CHAPTER 1|享受運動中的遐想時光
CHAPTER 2|燃燒生命的自豪
CHAPTER 3|犧牲帶來的快樂自由
CHAPTER 4|鍛鍊對美的感受
CHAPTER 5|謙卑幫助我們認清自己
CHAPTER 6|透過痛苦來試驗價值
CHAPTER 7|堅持是一場和自己的競爭
CHAPTER 8|崇高的壯美感受
CHAPTER 9|物我一體的喜悅

結論|成為身心平衡的完整個體

延伸閱讀

Chapert 7|堅持是一場和自己的競爭

村上春樹曾是一家爵士樂酒吧的老闆,白天賣咖啡,晚上供應烈酒。他以前每天抽一百支菸。現在他是日本當代作品最暢銷的小說家,常跑馬拉松,而且很早睡。
村上生活中寫作與跑步形成的平衡,印證了體力與耐力對心智的重要性。我們總說某些職業是「勞心」工作,但事實上,還是需要肉體配合。他的生活型態也體現出養成運動習慣對生存的好處:使人在生活中更有骨氣、更能堅持。每週定期去健身房或運動步道報到,可以幫助我們免於「脫離常軌」。

▍「至少到最後都沒有用走的」
讓我們回到一九八三年,流行樂團杜蘭杜蘭(Duran Duran)的歌在廣播裡全天放送,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正在慢跑,他打著赤膊,有點曬傷,沿著希臘的一條高速公路往前跑。這可不是隨便哪條路,這是馬拉松大道(Marathon Avenue),連接雅典和著名的馬拉松市,西元前四九○年,雅典人就是在這裡和波斯人作戰得勝。如今路上沒有任何波斯人,只連續遇到三隻狗和十一隻貓的屍體。
 生性精明的希臘人午睡過後準備回家,與此同時,村上春樹正在跑馬拉松,就在馬拉松的起源地(雖然移動方向相反)。這時候是盛夏,當地人都說他這時候跑步「簡直是瘋掉了」,但是他堅守自己立下的目標:在乾燥的高溫下跑完二十五英哩。村上一大早就開始跑,可是陽光迅速變得刺眼灼熱,必須一直喝水。他在心中幻想著冰涼的啤酒向前跑,皮膚上佈滿汗水蒸發後留下的鹽粒。
 跑到接近馬拉松市的時候,村上已經很不耐煩,他不爽坐在廂型車裡朝他拍照的報社記者,不爽用輕鬆的語氣鼓勵他來跑這一趟的雜誌編輯,連對路邊吃草的綿羊也看不順眼(「到底誰需要這麼多的羊啊?」)。
 村上連續跑了將近四小時,滿身大汗又被曬得發痛,終於抵達終點線。他想要最後衝刺一段,但是沒有辦法。他寫道:「覺得全身的肌肉好像被用生鏽的鉋子削著一樣。」 他慢慢跑到終點,大口灌下(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喝的)啤酒,終於可以心滿意足地休息:「真要命,不用再跑了。」
 當然,這是指直到下一次馬拉松比賽之前。過去二十幾年來,村上春樹幾乎每年都參加一次馬拉松(有一年因為生病沒有參加,但同年他挑戰鐵人三項成功。)他為了馬拉松去夏威夷和麻州劍橋市受訓,每周至少跑三十六英哩(約等同於五十七‧六公里),只休一天。他練跑不分季節,曾在地中海的陽光、波士頓的綿綿細雨、紐約迎頭吹來的強風中跑過。無論忙碌、壓力、受傷都不能阻止他。他在日本跑過一次超級馬拉松,這種賽事需要一鼓作氣狂跑六十英哩(約等同於九十六公里),跑到最後,這位小說家完全進入「自動導航」模式,像機器人一樣麻木的跑到終點。在《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書末,他說如果要寫自己的墓誌銘,他會用「至少到最後都沒有用走的」 。

▍跑步跑成經典作家
 為什麼村上春樹要跑步?以他的例子而言,每天跑步和職業有關:他是個作家。也就是說,多動身體對心智有益。
 首先,村上很享受慢跑時心靈「閒適」的狀態。這種狀態不是腦中完全一片空白,他會想想天氣、想到快樂或悲傷的事、突然想起某段回憶。他也會思考正在跑步這件事,想像跑完全程的場面,比方說跑後暢飲啤酒,或在途中遇到漂亮的金髮跑者。(「如果沒有一點這種喜悅,可能沒辦法每天早晨跑步。」 )他也和自己及自己的身體對話,企圖讓身體不再痛苦、疲累、焦躁。不過,就像前面說過的,他的思緒來來去去,沒有什麼邏輯。這就是跑者的遐想狀態,所謂的「暫時性額葉功能低下」,我們在達爾文那章已經介紹過。和進化論之父一樣,小說家村上也喜歡一個人運動。
 跑步讓村上維持體格強健,這一點對寫作來說也很重要。如果把《挪威的森林》和強健體魄連結在一起,聽起來可能很荒謬,但是作家對這一點深信不疑。村上認為「持續力」是成為作家的關鍵要素之一。寫作當然是勞心工作,需要思考、回想、創造的功夫。但是寫出一本書的過程可不止發生在「腦子裡」,整個身體都得投入創作才行:枯坐數小時,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努力克制坐不住的感覺;因為焦慮激發胃酸分泌而胃痛、因為整天盯著眼前的白紙或螢幕而頭痛眼痠。大腦也需要精力,不可能經年累月每天都長時間保持專注,這樣會耗損很多腦細胞。村上寫道:「身體雖然沒有實際移動,但那剝削著骨肉般的勞動卻在體內不斷地動態進行。」
 村上的運動規律和他的作家生涯同時展開,絕非巧合。原本他經營日夜顛倒的酒吧,菸癮重又不注意飲食,開始寫作之後,幾乎同時,他也養成慢跑的習慣。他說:「如果以後的漫長人生打算當小說家活下去的話,非找出能繼續維持體力,保持適當體重的方法不可。」 慢跑做起來很簡單,不需要特殊的訓練或器材,也能配合他每天的作息。運動也讓他吃得更健康,甜甜圈吃得少了,開始多吃新鮮蔬果和低脂魚肉。
 簡單說起來,跑步對村上而言是放鬆並替心智充電的方式,同時也讓負責寫作的身體變得更加強壯。
 我們不需要特地去希臘的豔陽下長跑,也能獲得這種力量。跑跑步機對血液循環也很有幫助;每天上下樓梯同樣能夠讓身體強健。況且,不是每個人的工作作息都和小說家一樣。上班族可以選擇適合在午休或下班時間做的運動,像是去附近的健身房健身,或者天氣好的時候在家附近路跑。住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的作家大衛‧萊比多夫(David Lebedoff)下雪天都在自家地下室跑跑步機,他曾在書中這麼寫:

在家跑步勝過完全不跑步。如果有一條夠大的室內跑道最棒,比對抗寒冷天氣的法寶「跑步機」更好。雖然跑步過程很無聊,還彷彿暗示我整個人生都這麼無趣,但是真的能讓心臟動起來,帶動心智開始工作,讓我得以繼續把鍵盤敲得霹靂啪啦響。

 就連不能慢跑就會陷入憂鬱(「休息反而讓我很有壓力。」)的超馬選手狄恩‧卡納澤斯(Dean Karnazes)也曾經用跑步機練跑。(當然,他一次就跑了整整兩天,直到腳趾甲脫落才不得不停下來。)跑步不是為了打破世界紀錄或是讓自己寫出曠世鉅作,而是為了訓練自己的身體,以便支援心智工作,增進身體各部位的機能運作。雖說人是思考的動物,但人也擁有身體,身體裡有各式器官與肌肉,大腦也是其中之一,仰賴血液流動和肌肉的收張才得以運作。

▍運動找到生活的平衡
 不受天氣或心情影響,堅持規律運動,還有更多隱藏的好處,這些好處來自「規律」本身。每當村上把自己從床上拽起來,繫緊他的美津濃跑鞋(他說這種鞋「以汽車來說也許接近SUBARU的形象」 )鞋帶,就是在培養有骨氣、能堅持下去的品德。
 這有什麼了不起?哲學家阿拉斯代爾‧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在一九八四年的重要著作《追尋美德》(After Virtue)中說,現代人對於「如何活出健全人生」這件重要的事沒有概念。他說,人生不是隨機的片刻組合而成,不是各種衝動、零碎的行為堆積而成的土堆。生命有其整體性。
 舉例來說,要解釋村上跑步的行為,只看表相是不夠的。我們也必須了解他過去身在餐旅業、整日與尼古丁為伍;現在在寫作與慢跑的生活中求取平衡;對未來則抱持種種希望,希望身體健康、再寫出下一部作品、再挑戰明年的馬拉松。每一次慢跑本身也是一個整體:開始時意氣風發,到了中途開始乏力,接近結束時又興奮起來。如果個別分開來看,這些片刻就會顯得沒什麼道理。
 所以麥金泰爾才認為,生命事實上是完整的故事。人類的存在有開始、中段、結束,有離開與抵達,有戀愛情節、覺醒、高潮。麥金泰爾說:「真實故事都是先真實發生過,才被人講述。只有虛構的故事除外。」村上春樹可能會在小說中創造不存在的角色,但現實中的故事都不是無中生有的。我們最多只能成為自己生命的「共同作者」。
 麥金泰爾說,如果要擁有美好人生,就要把這些故事串起來,成為一個完整的故事。我們很容易讓生活各部分斷裂、分離、相互矛盾,也就是「脫離常軌」。所以我們才需要骨氣和堅持這兩種品德。不斷變換的情境可以培養出一以貫之的骨氣,不斷流逝的時間則可以訓練我們持之以恆。這兩項品德能把片段的生命故事串連在一起,使我們的生命趨於完整。
 被串連起來的故事框架完整,可以幫助我們處理並度過生命的困境。故事當然不能奇蹟似地把痛苦轉為快樂,卻能讓我們思考失敗與意外的可能。故事也呈現出我們有什麼樣的偏見、什麼時候容易緊張、有什麼堅持與抱負,如此就能減輕矛盾和混沌帶來的焦慮,促使我們自身看似矛盾的各個部份相互調和。麥金泰爾寫道:「如果某個人抱怨他的人生一點意義也沒有,通常是表示這個人無法理解自己的人生故事,在其中找不出重點。」堅持這種品德無法賦予生命新的意義,但是可以幫助我們整合自己的生命,朝向有意義的方向發展。
 規律運動就是健全生活的一種版本。養成運動習慣是一份承諾,承諾自己會克服生命的無常多變,一直堅持下去。舉例來說,村上春樹身為一位暢銷作家,有很多事要做。二○○五年,他一邊寫作《關於跑步,我說的其實是……》,一邊忙於各種雜事:為新出的一本短篇小說集做宣傳,替自己翻譯美國作家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小說的譯文校稿,檢查一本評論集的書樣和封面設計,找一個新助理,寫演講稿。當然,他也同時在創作一本新的小說。但是他還是堅持每天去跑步。他不單是一個作家或一位跑者,而是同時徹底投入這兩種身份。他必須清楚知道承擔這兩種身份意味著什麼樣的責任,並努力達成,一九八三年如此,二○○五年也如此,身在波士頓或日本都不改其志。他說:「如果因為忙就停,一定會變成終生都沒法跑了。」
 作家大衛‧萊比多夫也有相同的看法:

有很多地方都可以跑步,第一種就叫做戶外。如果你還在找藉口,說在人行道上跑步很傷膝蓋和腳,這個問題的解決之道就是不要跑人行道。就算是最都市化的地區,也還是有很多野地可以跑。真的。去查查地圖或問問朋友吧。

 跑步和寫作對村上而言同樣重要,而且有共通的邏輯:兩者都在活動與休息、靈活與死板、靈性與世俗、自信與懷疑之間擺盪。慢跑幫助村上養成生活的規律,在各種念頭之間找到平衡。這位作家把他在跑道上的收穫放入作品,他寫道:「以我自己來說,我寫小說,很多是從每天早晨練跑路上所學到的,很自然地從肉體上、實務性地學到。」 對他來說,慢跑不只是麥金泰爾所謂健全人生的象徵,也是維持這種人生的工具。
 當今的研究也證實了村上的想法。雪梨麥覺理大學一份由兩位心理學家梅根‧歐頓(Megan Oaten)與鄭肯恩(Ken Cheng)提出的研究報告,指出心理的鍛鍊原理和身體類似。他們說,身體裡的自我調整機制,也就是讓我們得以忽略或轉移無益衝動的機制,是一種像「肌肉」一樣的構造,如果長時間大量使用,就會疲乏,讓我們寧可坐而不願走,愛吃垃圾食物而放棄低脂健康飲食。不過,透過鍛鍊就可以讓自我調整機制的「肌肉」更加強壯,雖然還是會疲乏,但是可以撐比較久,也比較容易恢復活力。
 重點在於,這種自我調整機制也可以透過運動來鍛鍊,村上跑步就是一種鍛鍊方式。麥覺理大學的研究中發現,運動者可以更有效控制自己的衝動,效果還不僅止在健身房。在日常生活中,運動者吃得比較健康,菸抽得少,咖啡喝得也少,比較不容易遲到,比較不會把髒碗盤丟在水槽裡不洗,也比較能常保好心情。
 研究中積極持續運動的受試者可不是職業體育選手,而是普通的學生,必須在打工、上課、做家事、上健身房之間求取生活平衡。也有其他作家過著這種多工生活:作家大衛‧萊比多夫身兼檢察官,必須在兩種職業身份之間找到平衡。萊比諾夫和許多北半球居民一樣,冬天的移動方式是從家裡進入車裡,再開到停車場,進入開暖氣的辦公室,然後用同樣的方式回家。在寒冷的明尼蘇達州可沒有地中海豔陽可以跑馬拉松,據萊比諾夫的說法:「這裡的人都欣見全球暖化發生」。他的運動方式是去地下室跑跑步機,一點也沒有旅行異地的刺激,相當無聊。但是他堅持這個習慣,因為在工作和家庭忙碌之餘抽空跑步,能激勵他成為更值得信任的人:「你必須要夠有骨氣才能從椅子上站起來,這可能是運動最棒的附加價值。」
 這就是麥金泰爾倡導的美德:追求健全人生,而非只有斷裂的這一塊和那一塊。運動不只讓村上心智豐足、耐力提升,在運動員和作家之路上更進一步,也鍛鍊他堅持下去的心智「肌肉」,讓他可以更穩定、更持久地掌控自己的情緒。村上說:「基本上,對創作者來說,動機是確實在自己心中安靜存在的東西,不應該向外部求取什麼形式或基準。」 把這句話的「創作者」換成「跑者」,整句話仍然成立,運動是緊湊生活中的一部分。這不是只對暢銷書作家管用,普通人也可以透過運動,讓自我調整機制比較不容易疲勞,進而讓自己的狀態更穩定,生命更健全。運動訓練我們成為完整的人。

▍和自己本能的對抗
 堅持和骨氣會讓人吃一點苦頭。痠痛的腿部肌肉,對比賽時間流逝的焦慮,每天早上的疲憊感──村上春樹很明白規律慢跑的痛苦與惱人之處,事實上,他需要跑步帶給他的痛苦與疲累。不是因為他是愛自找罪受的被虐狂(呃,不算是唯一原因),而是因為面對惱人的逆境,正是培養堅持這項品德的最好方法。死亡谷超級馬拉松冠軍潘‧瑞德(Pam Reed)曾寫道:「沒有心智正常的動物會選擇承受這樣的事。但是這就是重點,跑馬拉松就是在與自己的本能對抗。」
 上一章已經提過,當痛苦的意義轉變時,也能變成快樂。在這一章的脈絡底下,痛苦挑戰我們的堅持與骨氣,訓練我們更加堅定。如果人生簡簡單單,沒有矛盾衝突,那就沒有堅持的必要,只要輕鬆選擇當個好人就行了。但是現實中我們往往會在不同的身份和價值順序之間拉扯,耗費時間與精力,很容易就「脫離常軌」。透過又累又辛苦的規律運動,我們就能在這一切的矛盾之中,養成健全的習慣。村上寫道:「正因為苦,正因為自己甘願通過那樣的苦,至少在那過程中,我們才能找到一些自己正活著的確實感觸。」 在地下室揮汗跑步或去市內湖畔健走的大衛‧萊比多夫也有類似的看法:「起頭最困難,我意思不是剛開始跑的那幾步路,通常那時候都滿開心的。我指的是『準備好去跑步』這項不可能的任務。如果從椅子上抬起屁股對你來說很困難,你更應該逼自己這麼做。」
 痛苦或虛弱的時候,放棄實在是太容易了,我們必須藉由克服痛苦與疲勞,對自己信守堅持到底的承諾。我們一次又一次信守承諾,就成為一種品德,品德不是只說空話,而是在現實生活中養成習慣。所以村上在希臘的酷暑中跑步,不是因為缺水的環境可以燃燒更多卡路里(運動醫學顯示事實正好相反),而是因為他對跑馬拉松做出了承諾。他寫道:

並不是有人拜託我「請你當一個跑者」,才在路上開始跑起來的。就像沒有人拜託我「請你當一個小說家」,而開始寫小說那樣。有一天,我突然因為喜歡而開始寫小說。然後有一天,突然因為喜歡而在路上開始跑起來。不管是什麼事,只要喜歡,就會以自己想做的方式一直做下去。

 跑步如同寫作,是他生命故事的一部分,村上會繼續堅持做這兩件事情,在狀況變得艱難(這種事難免)時努力克服難關。我們每個人都像這樣,在運動場跑道或跑步機上喘氣,在社區健身房狂做彎舉,就是為了正面迎擊痛苦,證實自己的品格。

▍一場和自己的競爭
 我們要有多強的好勝心?村上當然有想贏的慾望,他跑千葉馬拉松時,因為海風而凍僵四肢,最後只能蹣跚走到終點,自己深感屈辱(「再也不願意碰到這種遭遇」 )。但是他想勝過的對象是時間,而非其他的跑者。時間並不會為他停留,因此,村上必須不斷激勵自己再跑快一點、久一點、努力一點。
 不過,隨著年紀增長,這位作家跑完全程的時間也越來越長,再怎麼認真鍛鍊也沒有。沒錯,四、五十歲的超馬選手還是可以勝過二十幾歲的普通年輕人,但是時間之箭射出就不再復返,與青春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村上寫道:「再一次感到,自己這個容器是多麼可憐而不足取的東西。」 他每天一步步向前跑,卻得到這種結論,並不是因為他憤世嫉俗。這只是意識到明擺著的事實而已:村上確實年紀大了,變得更虛弱也更慢。但是,他還是繼續跑下去。他有一種想要繼續向前探索的動力,以他的比喻來說,「就像提著一個舊旅行袋到處跑」,他自己就是那個舊旅行袋。潘‧瑞德也說:「運動員都是天性好勝的人,不過到了最後,競爭的對象就是自己。」
 所以說,規律運動可以訓練高企圖心,讓人即使承受痛苦,也不會輕言放棄。但運動真正的好處是使人成熟,不像青少年一樣躁進,學會耐心、堅忍、不會任意妄為。我們最終之所以能夠得勝,未必是因為速度比較快、分數比較高、體格比較壯,勝利的關鍵在於不斷對抗痛苦與失敗,成就堅毅的性格。這話意思不是說不要與人競爭,但是如果為了勝過別人、挑戰自我而努力奮鬥,真正的收穫其實在於獲得更多奮鬥的力量,也讓努力有意義,輸贏反倒沒有那麼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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