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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一九九三年至二O一四年一路追尋。
從西貢,河內,巴黎,特魯維爾,印度,廣島……

鍾文音走河內舊城,和越南人有幾分相似的她,常被誤認為當地人,她來到莒哈絲《情人》的原創地,法式殖民風情找尋小說家創作的感知。越南人的人生多在街上發生,穿過每一條永遠都是熱騰騰的街食,每一條人行道上都會有人招攬買東西,嗑瓜子,蹲功,街上小桌,流動小販,這裡是光明又灼熱之地,莒哈絲3歲到7歲的童年在此發生,河內是莒哈絲最初的世界。
鍾文音遊蕩湄公河,越南旅店有很多窗是「假的」,畫上去的。但莒哈絲的中國情人,隨著河流來,也隨著河流走,愛情發生在湄公河,愛情消失在西貢河。透過鍾文音的腳步,踏入了一個城市,一座花園,一幢房子,一條河流,一間房間……
這一趟旅行走了二十年,鍾文音最著魔與依戀的生命之旅,她寫作,她愛情,她走向莒哈絲出生,烈性創作,成名風光之地,歷經波濤洶湧,也義無反顧,成為台灣最完整一本收錄莒哈絲與自己的連結之書。

鍾文音寫給莒哈絲的一封文學情書~~~

鍾文音Nina

淡江大學大傳系畢,曾赴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習畫。現專職創作,以小說和散文為主,兼擅攝影,並以繪畫修身。
周遊世界多年,有豐富的文化交流經驗。並曾於多所大學擔任「閱讀與寫作」計畫的主持者。近年多次參與國際交流與擔任國際駐村作家,於國際發表作品及朗讀等活動。其寫作深入本土與異鄉,視野宏觀,文化觸角深遠。

曾獲中時、聯合報、世界華文小說獎、林榮三文學獎、吳三連文學獎等多項重要文學獎。
二OO六年以《豔歌行》獲(開卷)中文創作十大好書獎。持續寫作不輟,已出版多部短篇小說集、長篇小說及散文集。二O一一年出版百萬字鉅作:台灣島嶼三部曲《豔歌行》、《短歌行》、《傷歌行》,備受矚目與好評,並已出版簡體版、日文版及英文版。
2014最新散文集《憂傷向誰傾訴》。

【駱以軍推薦】
情人的高燒之街
這很奇妙。
鍾文音可以把湄公河,把這條斑斕髒污,沿岸疲憊人影的河流,從莒哈絲那憂鬱、悶熱、瘋狂、發育不全的白人少女的高燒之街,黑白電影底片之街,國境之南如廣島核爆末日性慾之街,用一種纏綿,又因時光隔稍遠些,而清澈波光倒影些的流淌方式,引渡到紙頁上。
她寫的如此金光閃閃,景物嫵媚紛繁,卻又常一掀景幕,是一片荒涼灰塵的被棄之鎮,那使得文學史上是一深邃瘋狂謎陣的莒哈絲,和這位女作家自己的臨水照影,縷縷吐絲交纏,一種童女的身體在憂鬱熱帶裡掐迸、蒸發、透明、超出輪廓的書寫之慾、靈魂玻璃卻又在高頻音紋裂。
「我的錯位和她的錯位」
「我的絕望和她的絕望」
「我的傷情詩篇和她的……」
彷彿絕不止息的召喚,形成一種奇異的波光灑金,卻又縱深影綽之印象。
遂鍾文音在我心底如交纏著莒哈絲魅影的奇異女作家,她是台灣的莒哈絲……
小說家駱以軍

019序 致文學情人:給莒哈絲書簡

越南
038抵擋太平洋的堤壩
045印度支那的哀歌
130母親與女兒

巴黎
144法蘭西的哀愁
170重返莒哈絲的寫作現場
215作品的力量

印度
246她的印度之歌
257我的印度之歌

物性
272物質的撫慰
293最後的情人

致文學情人:給莒哈絲書簡

給莒哈絲:

    我們之間絕對沒有親愛這樣的字眼,因為我們絕望。就像夏夜致命而襲的悲傷,難以慰藉的回憶讓世界走向死亡,回憶成了夢囈。
    我不禁想向妳說,愛情這種神話,當消逝時只能向虛無中的虛無吶喊,在荒漠中的荒漠中孤立。
    妳的記憶喚起我的身軀,妳的記憶使我心裡有一團火,我希望能再回來,沒有了妳,我等待拯救我自己,沒有了妳的雙眼注目,我已準備進入死亡。內在的死亡,死在愛中,其實是一種昂首向前。妳說,人們總是在寫世界的死屍,同樣,總是在寫愛情的死屍。我說,書寫是我的獨特告別式,離開寫作時的那種孤獨,作品就不會誕生了。
    妳說就是死後妳也還能寫作,我想妳定然把書寫的棒子交給了我。因為我私心認為妳交了棒子給我,所以我幾乎隻身年年弔祭妳,從我家的八里來到妳的巴黎。
    多麼好的巧合,八里巴黎。
    我飛越大片的陸塊與海洋,來到屬於妳的城市,巴黎的夏日正豔,我心卻近乎蕭索的枯萎,絕望是妳的基調,於是我看出去的炎夏豔麗風光自此沒有了色度。妳的眼光成了我的眼光,究竟是什麼樣的眼光成為妳的獨特體驗,那就是絕望與孤獨,那是妳的生命元素;追求與獨特,是妳生命的火花。我帶著獨特與火花,來到妳的巴黎。
    我先是來到妳在巴黎聖日耳曼大道附近的聖伯奴瓦街五號居所,像幽魂般地探望著任何一個長得神似妳的巴黎女人。她必須個兒嬌小、她必須神色孤絕、她必須目光迷離、她必須左手叼菸、她必須右手戴只玉環且指環有個大大的華麗手戒。她必須沉醉愛情,必然走向枯萎的愛情,絕望又欲罷不能的愛情。
    然而沒有人像妳,我跟蹤到一個側面神似於妳,我跟著快跑到她的面前,才發現她太蒼白,一點都沒有妳的情慾流動,發現她太稚嫩,缺乏妳被注目時自覺流露的迷幻氣味,讓人神魂顛倒的性愛氣質。
    妳說我是如此的放蕩,他沒有那種本能可以了解我的放蕩,妳又說女人的心中如果有情慾,自然會吸引男人。妳讓我整個人釋放一種如乙醚的麻麻幻覺,麻麻幻幻地走在巴黎。忽忽地一個男人手中拿著報紙,他在我走出地下鐵入口時突迎向說:「妳好像Spaghetti,要和我喝杯咖啡嗎?」我像Spaghetti,我聽了好笑,心想這是何等的言語調情。然而我來巴黎是為了妳,我拒絕了這個有義大利長相的男子。
  觀光潮像一股死亡的洪流穿過這座古老的城市,我得了愛情的黑死病,我喜歡這個「黑」字,濃濃不開地圍住我,像是關上厚重窗簾的屋內,我在遙遠的八里書房讀著妳的《黑夜號輪船》,一艘滿載著性的誘惑在夜間航行的幽靈之船。
在痛苦中實現慾望,那樣強大的浪潮一波波打向我心的堤岸,那樣強大的浪潮襲向我卻又不至於讓我潰堤。這就是妳的力量,對一切的黑暗咀嚼,對一切的慾望面對,對一切的記憶遺忘。
我家的淡水河常被我想成妳的塞納河,生命的黑河總在我們的書寫中清明,黑暗不可怕,黑暗才能對映出光亮,我的白天與黑夜,寫作和閱讀並置,愛情和慾望交纏。我喜歡在情慾之後讀妳的書,特別是在電燈下撫觸妳的感官書寫,房間陰暗,只有妳的語言被光暈照亮。
  蒙帕那斯墓園。在墓園入口繪有地圖,墓園地圖標誌著一顆顆不朽靈魂的所在位置,像是某個不斷在我的瞳孔發亮的星圖般閃爍著歷史的光芒,靈魂不死,在此昭昭;時光不老,在此歷歷。
  我不需按圖索驥,即能尋妳之所在。我總是為墓碑發亮的名字感到一種我和妳同在的喜悅與真切呼喚。妳在墓園左方第一排第十個墳前立著米白色墓碑,上方標誌著「M. D.」,M.D.即是Marguerite Duras,瑪格麗特‧莒哈絲,妳名之縮寫,當我感官和妳親暱時我會稱妳瑪格麗特,但是當我寫作時我會敬稱妳莒哈絲。
  一個妳自行決定的姓氏,棄父之姓氏,棄得如此決裂,不是改名竟是改姓,真是了得。
  妳原來的父姓是多納迪奧Donnadieu,意思是獻給神(dieu)。一個在妳四歲即棄離人世的父親卻給了妳一生的名號,想必妳定然掙扎許久,背著如此高意涵的宗教姓氏和妳放蕩自主行為形成甚大的諷刺與負荷。想像妳在印度支那時期,妳和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擁有那絕對的一年,以絕對的絕望、絕對的性慾、絕對的放蕩,背負著「獻給神」的姓氏和一個黃皮膚的殖民地富豪男子以身體肉慾的自主權,絕對存在的日日夜夜是那樣的高亢,快樂與悲傷同進的高亢與同退的低靡。
  有個我的書迷也在寫作的女人曾對我說,我的死穴是愛情,她看不到我作品中處理自己的愛情。我點頭,我知道我即使處理愛情,愛情也都被我簡化成籠統的愛情哲理而非是愛情過程描述,即使有愛情過程描述也都是有點事不關己的疏離,看得到卻聞不到摸不到,縹緲遙遠。因為我處理的是回憶,而不是當下的現實。當下現實的感情對我而言太過靠近,太過灼傷,我難以正視,我須通過整理。可我一整理,便又掉入了迴避,許多的細節省略了,雜蕪也去除了,如此一來愛情的複雜便被片面化,愛情就是含有許多雜蕪的狀況才顯得可供敘述。我唯一比較正面且完整去寫的愛情小說是《從今而後》,但還是一種迂迴的態度在處理愛情。
  我在想直接簡潔又帶點誇張的風格,那是屬於妳的風格:大量的細節描述,支離破碎的語言,淚水與沉默的混合氣味。
  我的淚水與沉默混合出來的氣味是荒荒莽莽中的一種愛情況味,像台灣島上秋天漫生的白色芒花。
  妳的淚水與沉默是屬於絕望,絕望是什麼物質與顏色?沒有,空空然。
  只餘書寫。寫作,是妳的生活與生命,也可說是身心投入的全部。妳把自己和寫作全然地投入在這樣全面性領域裡,義無反顧且有點不要命了。「必須有死亡的才能。」妳說。
  妳看不起有些女人以寫作當作生活的點綴或是品味的來源,妳不認同寫作者一腳在生活一腳在寫作,妳認為應該全盤投入。「一個作家不能喜歡不喜歡他的書的人,因為作家在書中傾注了自己最真實的東西。」妳說
  可以接受人們不贊同妳的電影,但絕不能忍受別人對妳的書有任何保留意見。
  多麼絕對啊。難怪妳動輒和朋友決裂,孤僻又瘋狂的熱情是足以把誤闖禁地的他者給活活吞噬的。
  我喜愛妳這樣常常不要命的寫作與生活精神,對藝術文學和妳所投入的政治是那般地不顧性命的熱情與不妥協態度,每每讓我驚訝且愛上妳。身心全部投入,因為太過稀有了,所以即使有人不喜歡妳,但也讓人不得不對妳刮目相看地產生一絲絲的沒來由好感。
  那是保守與平庸者所不懂的生活探險與創作投入。平庸常常被以「中庸」為護膜,實則平庸近乎庸俗,平庸者了無生氣,平庸和中庸斷然不同。保持中庸也是一種求平衡的某種激情,不斷地在前進與後退中覓得中庸之道,前進與後退的節奏拿捏已是高度的生氣盎然。平庸者不是如此的,平庸者該前進不前進,該後退不後退,完全死氣沉沉。
  我的這個書迷又對我說,她有了小孩後發現「愛還可以更愛」,她未料後面的這個愛超過了前面的那個以為是生死的愛。而我今生是確定絕不要有子嗣的人,我要切斷我的這個情業宿命,那愛是不會更愛了,愛最多只能再愛,沒有更上一層樓了。我把我的愛最完整但可能是最好或是最壞的部分都已經給出去了,覆水難收,除非我的愛奔向的男人是一條河流一片海洋,可我的愛奔向之處的男人是荒漠是沙丘,他們默默吸收了我那完整的愛,但卻無法退還且無法完整給予,我要以完整對完整,簡直是癡人說夢。於是我的愛只能是再愛,無法更愛。後來的男人也無法怨懟我,因為經歷過滄桑之後,大家已經都變得一樣世故了。
  再也沒有完整,如果有完整,那是一種切割之後的完整。只有切割的完整可以代替義無反顧的完整,感情學會切割,事件學會切割。切割就是一種擺放安然的姿態,在擺放各式各樣的異質裡不會互相干擾混淆。我們的生命開始像盒中盒,一層又一層的多寶格,密室中的密室。
別人既無力打開,我們也不準備打開。
就是世故到要保護自己了。保護自己其實也在保護了他人。我們都不再是荒漠渴望甘泉般地引領企盼著愛神,我們本身既是荒漠也是甘泉。
  在台北我曾問及我的愛人:為何時尚名錶要標榜有「萬年曆」?他說那就像一個皇帝為何要擁有做工精細繁複美麗的「多寶格」,萬年曆也是名錶標榜的一種時間刻度的精細與繁複技工,實用性不存,而是一種展現,不論富人或窮人。而巴黎花都的人更是熱中於展現的人種,細節的展現與鋪成,猶如花腔中的花腔,高音之上還有高音。然話說如此,聽到萬年曆,還是讓人驚嚇時光如此加諸於事物的殘酷與暴戾刻痕。
  我喜歡妳的兩極,光滑可以如此無缺,皺褶可以如此深陷,十八歲前如此地婆娑且迷離,十八歲後又如此地無垠且堅毅。因為一個深度的寫作者方能讓臉部的皺紋顯得如此美麗,因為一個寫作者方能讓矮小的個子展現著如此地巨大,那皆是來自心靈能量散發的美,這種美不是給普通人看的。妳年輕時的美才是放在世俗的位置上,就如妳自覺那種美的吸引力一般。可妳有過後竟不耽戀那個影像,妳違背所有女人該有的抵抗歲月的動作,妳甚至反其道而行,酗酒抽菸,妳有一張毀損的臉孔,是這個絕對的自我,全然投入絕對的光陰所對應出來的磨損,我第一次見到女人可以如此地接受老化,且接受得如此徹底,因為徹底所以有了一種讓人逼視的
美,連老都美。每一條皺紋都像刀痕,光陰像是深入蝕刻版畫的化學物質,最後臉孔像是侵蝕完善的銅板,刷上了一層黑色油墨,印在浸過水的白紙上。
  「十八歲的我就已經老了。」
  就像楊‧安德烈亞初次見到妳時說的話:「我一直都認識妳,大家都說妳年輕時是個美人兒,但是我今天想告訴妳,我覺得現在的妳比年輕時更漂亮。和妳年輕時比起來,我比較喜歡妳現在的容貌,歷經風霜的容貌。」那年,一九八○年,楊不過二十七歲,妳已六十六歲了。何等的男人如此不同流俗的審美觀,何等豐富又蒼涼的內在,才可以穿越感官的慾望與形象的皮相。如何我們的慾望不會被一個拘泥的形象給扼殺而死?
  男女得以靈魂見靈魂,不過就是如此了。當然我不得不說妳的私心是多過於楊,楊是很單純地渴望,如鹿渴切溪水,如人子之仰望神。
  可妳反在俗世裡流轉,妳要楊只有妳,除妳之外沒有別的。
  台灣藝文界既沒有妳之流,在讀者群上也沒有楊之輩。有哪個男人喜愛女人歷經風霜且皺紋滿面的容貌,台灣藝文界男人最好之境是仿沙特之流,那已是最好的相遇了,沙特幾希?波娃幾希?你們又幾希?
  妳真了得,全有或全無。
  而楊‧安德烈亞絕對是異數中的異數了,甚至是異數中的唯一。這例子僅有的對應是美國女畫家歐姬芙。
  在台灣藝術界發生過的女老男少配最多相距二十來歲,且女方當時都還保有一種亮眼的風貌,不至於瀕臨於毀滅。就是西蒙‧波娃的戀情也是男的小她十七歲,女人大男人四十歲的巨大數字實在絕無僅有。
  我當然絕不能提坊間那近乎鬧劇的小鄭莉莉之戀,那對妳是褻瀆。
  不若妳,以那樣的矮小個子以及皺紋風霜滿面之姿誘人心魂,風燭殘年也能夠如此傲然。
  東方沒有,東方喜愛藝文的男人在感官上還是退化的,他們常常證明魅力而喜歡幼齒,若不喜歡幼齒者,那就是務實派地喜歡貴婦型,若不喜歡貴婦型,那鐵定依戀母親,只有如此他們才會尋找比他們年齡大者,因為一種現世的務實利益與安穩。當然也有人因為渴望對話渴望瞭解而尋找一種相似的靈魂而非以年齡度量,但男人的前提是,那個比自己大的女性也不能難看,至少我想不會是個七十歲的老太婆。
  年齡大後,許多人年少的理想主義成了憂傷的奢華,於是大家都世故,不想沉重,不想有關靈魂深度的交往。在許多男女關係或是同性戀者,其實對年輕肉體的感官快樂是很有階級的對待,享用年輕的軀體,宛如一場美食的饗宴與權力的使喚,對自我青春與性能力和魅力的某種招魂,於是東方男人畏懼老女人的精鍊,因為不敢承認脆弱。
  莒哈絲,妳若中老年之後在東方,恐怕也要折損不少,以妳那樣渴望被注目且被絕對環抱者,在創作和在愛情上都是絕對的霸權。「她要的是全部的我,全部的愛,包括死亡。」楊在他的書裡《我的愛》(CET AMOUR-LÀ)裡寫道,甚且提到妳不准他和家人聯絡,因妳善妒如狂。妳是愛情的暴君,書寫的王者,妳活在妳自己建構的世界裡,不容他人傾斜,因為妳本身已是個大傾斜。傾斜者需要支柱,傾斜者需要全盤如地基扎實般的愛,如果沒有這樣的絕對,要不就讓妳徹底傾斜,直至倒下。
    妳真了得,全有或全無。
    沒有男人受得了妳,妳也受不了男人。妳是那種在東方會被冠以難搞的女人,其實就是在法國也是如此。
只能說一切的遇合與結合都配得剛剛好好的,我必須還原說,楊本就是個特殊的人,才是真正和妳在一起的原因,他的同性戀模糊傾向讓他產生了無比柔弱的特質,他走進妳,是因為妳的文字。而後離不開妳,是因為自己的脆弱。他內心脆弱和妳的身體脆弱恰成了一個同心圓,你們相處的十六年,多少次楊出走後又乖乖回來,多少次妳把他的行李丟出去,他又像流浪狗般地覓氣味而歸。妳像個女乞丐飢索愛情,他像個流浪狗飢索懷抱。既是主人又是奴隸,在彼此垂下的眼瞼處,你們對望那個傷與那個痛。
    妳無法忍受被遺棄,妳愛自己甚過一切。愛自己那無法挽回的回憶,愛自己那所有的美麗與悲傷,所有的醜陋與暴烈。妳擁有他者都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神祕的個體莊嚴存在。
歷經風霜的容貌,de vaste,一種瀕於毀滅的美。無法掌握的毀滅密織在一張臉,臉上的五官被酒精和時光點點侵蝕,最後被破壞殆盡。
    精神塑造出來的一種風姿,書評如是寫道,讓人不得不逼視的血肉曝曬於外的愛情,驚悚中的快感。
    我果然不知如何寫妳。我想寫妳是一種癡心夢想,我覺得不得不寫妳也是一種激情的流瀉,已無關乎好壞,我以為就像妳寫的迷人小說,這種不可能完成的絕望激情,起因於得到一種死亡的惡疾。
    妳的法國女同胞替妳立傳似已足矣,而我來自東方,來自妳初次體驗性愛與死亡的《情人》國度,我沉默,在一時之間,無話可說,只留物傷其類的情懷。
    蒙帕那斯的墓園,妳安然於此,和所有的法國文學巨擘同在。不知妳在墳下如何想像這樣的居所,妳孤單,妳冷笑,妳思索……
    墳墓上方有其他的仰慕者放了束鮮花,紅紅的小盆栽置在白色的石棺上,有一種俗色的尋常。我想妳可能要更特別的,於是我逛著蒙帕那斯,午後陽光慵懶,我似乎也有一種睡意,欲和墓園的所有青青骨魂埋者同眠,可意志力驅使我四處梭巡,我想到妳的寂寞,不服輸的烈火性格。彎身拾了幾粒象牙色和灰色的小石頭隨意地擱在妳的墳上,乍看如小小的立塔,襯著妳米白色的石墓極為相契。
    依戀者就是如此無可救藥地自我認同與孤芳自賞。
    寫著一九九六,妳走的那一年,我正在紐約,這一年我開始寫給我的情人,我那讓人發痛的情人,肉體和靈魂會見其影聽其音觸其膚聞其氣的故往。
    我並在返國前去了趟歐洲,逗留巴黎,親眼見證妳香魂渺渺的城市。妳的死去誘發我的書寫。我接了妳的棒子回到我的島嶼,我住到了有著巴黎諧音的八里。這一切的注定就是妳的召喚。我成了每個妳,也成了筆中的妳。任聽身心的召喚,但又時時有個超我在監督這個我。
    就像妳在十五歲半的第一次性體驗,不獨妳聰明早慧且自知身上具有男人的吸引力,且妳提到了妳懷有一種「超越自我的義務感」,這超越自我的義務感,催促著妳走進未知且充滿刺探性質的激情式性世界。
  這種超我態度,也是一種逃避現實的那個實體世界的我的可能方式。
  性愛可以作為一種逃離。一如那個超齡的妳,進入那個充滿溽熱黑暗的空間,和東方瘦弱男子體驗完全的性慾,帶著哀傷交纏在百葉窗切割的光線裡。在高潮之後,妳期望投身於此時此刻的世界後,可以逃離那個貧窮且瘋狂的奇特家庭,那個隱隱有著宿命般的悲傷與暴戾,如野獸相殘氣息的家庭。
  一如我,在激烈的家庭漩渦裡,我總是渴望有一座湖泊或是一條河流可以靜靜地在心中流淌,有一個寬大的臂彎可以仰靠,即使明知是暫時的。
  性愛就像夏日烈烈豔陽下浮動的事物幻象,高潮後的清醒卻又如霧中風景,冰冷且無所適從。
  我在妳的墳上這樣想,胡思亂想,支離破碎地想,喃喃自語地想,這樣我才能靠近妳一些,一些些。我願意沒有保留地傾訴給妳聽,可蒙帕那斯墓園魂埋著幾個世代的文學巨擘與哲人大師,在此衷曲也只能靜靜輕彈,靜靜地如落葉在風中飄。
  文學家在俗世的層層體驗裡,永遠有個近乎執妄的超我,觀察著另一個我,沉淪墮落和誘惑可以成就一種美德,那是因為超我在作祟。詩人波特萊爾、哲人傅柯都和妳屬同類人,上升下墜,唯我獨尊。
  這個唯我獨尊,其實乍看很令俗世人厭惡,但我以為這是個我生命的一種高度實踐,這時代太多的大我了,我們只能重返自己,高度實踐自己。
  物傷其類,一意孤行又吾道不孤。
  幾度,坐在妳的墳墓前方長條式鐵椅上頭翻閱《情人》,妳寫過的電影劇本《廣島之戀》和編導的《印度之歌》,不喚而至。樹影下我的心靈和視覺感官處在奇特狀態,好像妳那強而有力的魅影處處跳出來和我說話。我看見我的生命,妳的死亡。我體會到擁有妳的心、妳的語言,在傳承中這才是扎實的幸福。無以言說的
  非俗世幸福,不是幻象。迷戀就像感覺就像空氣,無以陳述,無以捕捉。
  我深愛的妳,自由韻律的書寫迷人,自由生活的姿態迷人。能夠來到妳的墳墓前朗誦妳的作品,簡直是夢裡相見般的一晌貪歡。

                        Nina 妮娜寫於巴黎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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