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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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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目次

書摘/試閱

宗教療癒發生在有別於現實的「他界」,這一直是余德慧教授的主張,而他全部關於療癒的思考,也是從「how」的角度不斷探問進抵他界的各種徑路之機巧,並對不同修行的「境界」進行現象學描述。本書分為輯一與輯二,各自是余德慧教授在不同時期對於同一問題意識的不同思索。
「輯一、現實之非」整理自2007年余教授在心靈工坊文化公司的四次私塾講座:「從後現代觀點看心靈療癒」。余教授以自身經驗作為理解的引渡,從夢幻空間、無為之道、生命美學、柔適照顧等議題,探討「非現實」的性質及進入方式。
「輯二、幻化生成」是2012年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的「宗教療癒」課程錄音謄稿,為余教授最後的研究成果。余教授對「療癒」的思索,從早期的詮釋現象心理學,到後來的身體轉向,研究思路幾經轉折,最終通過法國後現代哲學家德勒茲(G. Deleuze)「純粹內在性」的思想洗禮,發展出獨特的宗教療癒論述。余教授如同德勒茲,是一位繁複概念的生產者,他們都以新的概念工具箱,提取符合脈絡的器用之道,以解除既有學科界限,引導我們進入個人存在的核心體驗,去看見超越的∕超驗的啟悟之可能。
余教授後期對於宗教療癒的關懷,毋寧是古老心理學的歸返;他的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路線,解除教門的教義視野,穿越不同的認識論界限,以無目的之目的,激發讀者在解疆域後的游牧活動,尋找自身的修行療癒之道。


宗教對余德慧來說,不是教條的信奉,而是生命的真誠相與;不斷的投入與超越,不斷的幻化與超越,空無的處所呈現了生命的真實,邁向終極的療癒。
――林安梧

余德慧教授說出了我們自己,那個我們尚未認識的自己。讀者要理解的,並非余德慧教授的思想內容,而是自己屬於人的存在根本經驗。
――李維倫

余老師是「負傷的學人」(wounded scholar),他以生命智慧歷練成就教材。由於余老師的跨領域哲學素養、解疆域的行動、充滿詩性的語言、帶有藝術神祕氣息但又不失科學眼光的複合經驗,使本書不但具說服力,更可使讀者融入自身的深度體驗或日常生活。
――林耀盛


聯合推薦(按姓氏筆劃順序)
王心運(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系副教授)
汪文聖(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
宋文里(輔仁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余安邦(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
李維倫(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教授)
林安梧(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元亨書院創辦人)
林耀盛(政治大學心理學系教授)
黃冠閔(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
彭榮邦(慈濟大學人類發展學系助理教授)
楊儒賓(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楊凱麟(台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教授)
鄧美玲(氣機導引身體教育工作者、《遠離悲傷》作者)
蔡錚雲(政治大學哲學系教授)
蔡怡佳(輔仁大學宗教學系副教授)
盧蕙馨(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
龔卓軍(台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副教授)
作者簡介
余德慧教授
1951.1.10――2012.9.7

台灣屏東人,台灣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曾任台灣大學心理學系副教授、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教授、東華大學諮商與輔導學系(現更名為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創系主任、慈濟大學宗教與人文研究所教授,主要教授:本土心理學、文化心理學、人文諮商、宗教現象學、宗教療癒等課程。

余德慧是台灣心理學界的另類份子,才情出眾,學通古今,曾任台灣第一本人文心理雜誌《張老師月刊》總編輯,擔任總編輯期間,開創新穎的本土心理學研究領域,多次榮獲行政院新聞局頒發的雜誌類金鼎獎。他在《張老師月刊》撰寫的刊頭文章,至今仍令人印象深刻,其優美的文學作品《生命夢屋》、《情話色語》、《觀山觀雲觀生死》、《生命宛若幽靜長何》、《生命史學》、《生死無盡》均由此集結成書。他同時擔任張老師出版社總顧問,暢銷書《前世今生》、《西藏生死書》的出版即出於他的策劃。

2000年成立的心靈工坊文化公司,余德慧是主要的催生者之一,並擔任諮詢顧問召集人,將身心靈整體療癒的觀念帶進出版界,引進探討生病心理學的《病床邊的溫柔》、省思醫療倫理的《醫院裡的哲學家》、探究生命終極關懷的《道德的重量》,以及他最珍愛的靈性療癒經典《好走:臨終時刻的心靈轉化》等前衛好書。他在人文臨床、生死學、臨終照護、宗教療癒的創作也非常豐富,中晚期的重要著作有:《詮釋現象心理學》、《生死學十四講》、《台灣巫宗教的心靈療癒》、《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等。其重要書評,則在其逝世一週年時,集結成《生命詩情》。

2012年9月7日,在愛妻顧瑜君教授及慈濟醫療團隊的柔適照顧之下,浸潤在靈性恩寵之中,泰然離世。
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
目錄
成書說明
〔推薦序 〕在存在的根本處奮鬥 李維倫

輯一 現實之非
第一講:視野的移轉:從心理治療到心靈療癒
從「治療」到「療癒」∕不在場的現身∕探問「靈魂」的問題∕非現實∕超越矛盾律的制約∕存在的橫軸與縱軸∕透光的「明白」∕理性可能是惡夢的原點∕在現實中發展靈視的能力∕宗教閒談與「宗教性」∕虛實互換的整全性∕透過「虛構」連結潛意識的「玄冥海洋」
第二講:邊界經驗:從後現代觀點看生命轉化
擬像的真實∕臨終者的自由空間∕人的存在狀態是現實與非現實的複合體∕針對性修行的迷思∕三種絕望∕現實破碎的殘片∕殘片透過呼喚生產虛擬∕上帝在缺席中的臨在∕不同版本的「世人痴迷論」∕後現代的修行
第三講:宗教修行:從療癒觀點看靈性修行
進入「非」的區域∕無為的強大力量∕將一己的存在條件放到域外∕自然療癒之道∕生存的美學∕真正造成阻礙的是助人意識∕修行應先放棄解脫之念∕虛構的精神生產
第四講:柔適療法:終極療癒的反思與實踐
柔適照顧∕自我是不斷漂流的影像效果∕無所住的「散心」∕社會性倫理的障礙∕偶然的「遇見」∕必要的被動性∕生產的觸點解開過去建立的秩序∕渾然∕自然之道:無人稱的心理學∕遠去與歸來∕介紹人文臨床∕負重的迂迴之路

輯二 幻化生成
〔導讀〕做為一種真實的虛擬實踐:變異思想的互為皺摺 林耀盛
第一講:內在空間
內在性的「黏性平面」∕體覺與符碼交織的界域∕終極場域
第二講:無人稱主體的兩種樣態
兩種內在性∕樹狀vs.根莖狀的生命∕認知與回憶的延展性平面∕阿姜查:心與對象分離∕膚慰在心∕覺:去除習慣的迴路∕知識的片面性∕自然的平衡∕兩種「覺」∕第一種覺:虛擬—實相的交互反射∕第二種覺:以流動為存在∕時間晶體∕道證法師的「深解信」∕願有決斷
第三講:真實修行
懂與不懂∕開悟來自個人獨特的身心狀態∕意識網絡的逃逸路線∕真實修行的反面∕川端康成的〈撿骨〉∕林海音《城南舊事》裡的真實∕進入文學空間的真實
第四講:非世界與內在時間
內在時間,外在時間∕神貧與神愚∕碰觸非世界∕世界語言與非世界
第五講:超越經驗論(一)
感性經驗∕容貫平面的建立∕終極場域:理論∕終極場域:實例∕自我的形構∕自我的破洞,終極場域的裸露∕純粹的內在性(pure immanence)∕解疆域化(de-territorialization)∕終極場域的無限性∕神話的撫慰∕「異點」與「個性」∕異點打開人的潛在差異∕藝術作為異點的展現
第六講:超越經驗論(二)
無意識是真實的起點∕無意識支配意識∕無意識帶動意識∕惻隱之心∕細分子運動∕欲望運動與內運平面∕意識與細分子運動∕修行療癒:以阿姜查《靜止的流水》為例∕無人稱主體∕進入無人稱主體的路徑∕修行的平台∕身體感的諮商
第七講:宗教療癒暫歇語
療癒:成為「我的不是」∕「我的不是」的無限延伸∕微米意識∕修行是進入微米意識的狀態∕夢是原初的無人稱主體狀態∕細分子書寫∕療癒的入門∕療癒的存有∕療癒的關鍵∕療癒的蔽障

〔附錄〕轉向臨終者主體樣態:臨終啓悟的可能 余德慧
延伸閱讀
〔推薦序〕在存在的根本處奮鬥 / 李維倫
一、
二〇〇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在東華大學的退休講座,余德慧教授準備了一百六十套自己的作品並親筆簽名送給參加講座的朋友,但仍然不足於現場的人數。余教授在會上說:「我把大家的名字寫一遍,覺得自己做為大家的mediator的任務就告一段落了。」
余德慧教授說的mediator到底是什麼意思?
後來余教授過世後,我再一次閱讀他的《台灣巫宗教的心靈療遇》一書時,我突然明白了。當時我寫下:

余老師描述了經驗,他是現象學家,他抵達了經驗的核心;
也就如此,他說出了我們自己,那個我們尚未認識的自己。
He is the mediator who mediates us to the life every one of us belongs to.

想來余德慧教授對於學問探索,是他自己的興趣,也是追問著人類存在的經驗核心,並且中介(mediate)著師友學生回到人所屬的生命經驗根本處。
上面的這段話其實也可以用來說明余德慧教授的作品跟讀者之間的一種特別關係:人們多半感到余教授的文字朦朧而難以捉摸,但在品嚐過生命浮沉滋味後,卻經常在他的字裡行間獲得被瞭解的安慰。余德慧教授所目擊而寫下的,是人的存在(existence)經驗,是每一個人活著的核心可能性,但卻也是每一個人眼光穿視而過,視而不見的存在核心。
心靈工坊的編輯來信邀我為這本集結余德慧教授生前最後幾年授課講座內容的《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一書寫序時,特別希望我為讀者引導理解余德慧教授的思想內容,我想是因為余教授思想「朦朧難以捉摸」。然而如我前面所述:「他說出了我們自己,那個我們尚未認識的自己」,那麼讀者要理解的,並非余德慧教授,而是自己屬於人的存在根本經驗。

二、
在這本書中,余德慧教授要帶我們去看到的,是什麼樣的存在經驗地帶呢?那樣的地帶,在本書中余德慧教授將之命名為「非現實」。「非現實」不是虛空,而是「現實」之非,就是「現實」的盡頭之後,或說「現實」破裂之後。可是有人會問:「現實」怎麼有盡頭?怎麼會破裂?我們眼前所見的「現實」,我們賴以生活的「現實」不就是最根本、最穩固的嗎?
答案或許令人遺憾,余德慧教授要我們面對的就是,我們投注予那麼多信任的「現實」,其實不但不是永恆,大多時是來自於遮蔽,甚至是自我欺騙。不過,只要我們知道如何限縮「現實」加諸於我們認識世界與經驗的框架,我們就會開始「看見」、「進入」原本被「現實」所排斥、貶抑的現象地帶。那是不同於「現實秩序」的生命流轉地帶,是比「現實」更加原初根本的地帶。
「這樣說來,『非現實』比『現實』更好、更正確、更值得追求囉!」如果讀者這樣想,那就仍受限於「現實」思考的框架,難以抵達「非現實」的風景。「現實」並非來自事實性(facticity)而是語言的建構。舉例來說,「癌症是生命的敵人」這句話幾乎是絕大部分罹患癌症者的「現實」,在此之上有了各式各樣的藥品、儀器、與醫療作為。然而在「非現實」地帶,「生命」與「癌細胞」卻有完全不同的顯現,兩者不見得互斥。因此,熟練於「非現實」存有經驗的人也就會有不一樣的相應作為。
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充滿著如此這般的「語言現實」。「學生中輟現象是要被消滅的」、「進入明星學校標示著成功與優越」,以及「免費的或物超所值的東西是一定要去拿的」等,乃至一般社會道德倫理,都是語意邏輯架構所生產出來的「現實」。除此之外,這樣的「現實」依循著,也主張著,線性時間性(linear temporality),指的是對「過去—現在—未來」依序排列永不改變的信念。在「現實」中的行動如果無法以線性時間來說明前因後果,其可信度與合法性就是可疑的。
相對於「現實」的語言性與線性時間性,「非現實」是影像的與體感的,其中的時間經驗是折疊複合的。「非現實」的性質與進入方式正是余德慧教授研究的重點以及本書的主要內容,就請讀者仔細琢磨,我不在此贅述。要提醒讀者的是,在閱讀這些內容時要盡量限縮「現實」的思考模式,像是「語言是沒有價值的,感受是有價值的」的斷言式理解,恰好背離了「非現實」的存在現象地帶。
那為什麼要拆除「現實」,讓「非現實」透光呢?其實並非有什麼高超的目的,而是人生的不得不然。「非現實」的生命流轉是人生的本,早已瀰漫在我們週遭,只是我們視而不見,或將其誤認為不值一顧之事。然而「現實」最多只能困住我們一時,即使人人認可「死亡是不幸」的「現實」,也無法阻擋我們抵達「死亡」。從「現實」看來,這真是一齣悲劇,終究沒有任何一種治療可以就此封閉死亡的大門。然而,余德慧教授說:「療癒不是一種治療,而是一種看見。」那是一種能夠進入「非現實」的看見,是「死亡」瀕臨所賜予的啟悟通道。本書《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描述的就是超越「現實」之療癒的「開」與「覺」。

三、
余德慧教授對於「非現實」存在經驗的追索,正是「死亡」的贈予。余教授一九九五年移居花蓮不久後即進入花蓮慈濟醫院緩醫療病房開始臨終照顧的研究,發現臨終過程中病人從相繼相續的心理狀態中斷,進入另一不同心理性質的現象,他將這個發現稱之為「臨終兩斷階論」。這可說是余德慧教授開始對「非現實」經驗地帶有系統探究的開始。後來他理解到在病房中遇見的「現實」斷裂經驗地帶並非只出現在臨終過程,而是人們生活底層的原初狀態,從而主張了「存在的兩層次論」。做為一位臨床心理學家,余教授隨之發展出契合於「非現實」存在地帶的心靈撫慰技術,稱之為「柔適照顧」。也就是說,余德慧教授對於「非現實」的探究與人們受苦療癒出路的追尋是源自於「面臨死亡」的經驗而非發展於「朝向健康」的目標。讀者若能將自己置入這樣的倒轉,就比較能夠透過余德慧教授的中介,進入自己存在的核心經驗。
「非現實」對一般人來說雖然幽邈,但當代許多同樣在探索人類存在經驗的學者,如胡塞爾(Edmund Husserl)、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柏格森(Henri Bergson)、德勒茲(Gilles Deleuze)、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與許密茲(Hermann Schmitz)等,都早有所識。對余德慧教授而言,這些學者是他的同路人,同樣在認識人類自身存在經驗的道路上奮鬥,因此也是他對話討論的伙伴。不過,曾有部分學者對於余教授「自由地」引用論述這些思想家的概念感到不安,認為他不尊重他們作品的思想背景與學術脈絡,因此常會錯誤詮釋。但我知道余教授對這樣的批評毫不在意,因為對他來說,把哲學家分門別類是「現實」的操作;而他深入「非現實」地帶,在意的是如何將這些學者的論述還原為人類存在經驗的目擊見證,而不是將他們的話語當成目標來考究。因此,讀者面對余德慧教授作品中論及其他思想家的部分,我會建議還是先以自身的經驗來做為理解的引渡。若有興趣找來出處原著,可以像余教授一般,將哲學論述還原到活著的經驗。有人或許與余教授有不同的領悟,若是如此,就要恭喜這位讀者,已然踏上人類存在經驗的追問之途,跟余德慧教授成為同伴。
人活著,但通常對活著這件事毫無瞭解。余德慧教授採取面對死亡的路徑,在人類存在經驗的根本處奮鬥,為我們捎來生活經驗的核心訊息,說出了我們自己。本書即是余教授這番事業的一個記錄。透過余德慧教授的引渡,台灣的心理治療思考、宗教療癒思考、乃至個人生命的深刻經驗,得以向「非現實」開一扇窗,讓我們有機會悠遊於存有的廣闊之中,獲得我們自己。
本文作者為國立東華大學諮商與臨床心理學系教授

〔內文試閱〕【輯一】
第一講 視野的移轉:從心理治療到心靈療癒

自從我搬到花蓮,我的研究便從心理治療轉到療癒。但是什麼叫療癒?一直沒有很多人說它。在座的各位也許一直想知道,療癒與心理治療有什麼不同。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但要回答卻很複雜。但再怎麼複雜,都有幾個關鍵之處需要處理,我今天就是要講這個關鍵的點。

從「治療」到「療癒」
在講關鍵之前,我先講一下背景。兩三週之前,凱博文,這位任職哈佛大學精神醫學的教授來台灣,他過去曾在台灣研究乩童,他認為乩童是healing,這個字我們現在都翻成療癒。他一九六九年接受美國海軍研究所委託來台灣做研究,跟人類學家李亦園教授一起工作。那時他剛從史丹佛拿到醫學博士,因為他是專攻精神科,所以他主要研究台灣的精神醫療,跟台灣的乩童治療。為了區分這兩者,他把治療跟療癒區分出來。他早在七○年代就一直要回答一個問題:台灣人或閩南人,到底是什麼樣的文化,會創造這樣一個healing的系統。他說這個系統裡面沒有專業、沒有研究、沒有scientific、沒有science,那它裡頭到底有什麼?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他注意到中國人在談心裡的東西時,往往講不太出來。這不是因為中國人笨,而是會顧到別人的面子,有些事情礙於面子不好講。例如你傷了我的心,傷到五分,我可能只會講三分,不要講到滿,講到滿了對中國人來說就叫殘忍。美國式的殘忍,是我做早餐給你,你不要,我就微笑著整個往水槽倒下去。這是個很殘暴的動作,中國人是不做這種事的。這種事對我們來說是不仁。他認為中國人習慣「減少社會殘酷性」。
這個社會有時候會很殘酷,例如最近電視台在播「臥薪嘗膽」,我覺得那很可怕,畫面是陰森的,裡面的人都是爾虞我詐,講的和做的都不一樣。從壞處來看,可以說這個社會怎麼會發展出這麼多面孔、多聲道的東西,從西方人來看是不夠真誠,但從東方人的角度看,中國人何其厲害,有多聲道,多元複式運作,講難聽點就是政治手腕。就是舞台上、舞台下,正面、背面,前方、後方,八面埋伏,空間無限大。在這情形下,很奇怪的,個人的suffer(受苦)就不容易被說出來。他有沒有表達?有。用什麼表達?用身體表達。用偏頭痛等等身體症狀來表達。例如我不想吃東西,就說我肚子痛,在表達系統中,使用身體語言變成一個和緩的管道。好處是,人與人之間語言的寬容度會比較好,不那麼尖銳。但缺點是會令外國人有錯誤的理解,以為中國人能力不夠,心理語言太差,只好使用身體語言,身體語言在他們來說是層次比較差的,是勞工階級、窮人、教育程度低的人使用的。
他來的時候,我問他這個問題,他說我錯了。這不是中國人特有的情形,其實是全世界皆然。只要有同樣的處境,自然會有類似的情形。我講這個故事是要說,healing這個字在我們中文是半隱埋的,一定有很多人沒聽過這個字,直到最近十年美國人大量使用以後,台灣人才慢慢熟悉。
但重點是,很多人以為,「療癒」不就是心理治療嗎?我想先引用一位台灣的心理醫師李清發的觀念。他是一位怪才,不會寫文章,不是「不要寫」,是「不會寫」,書寫不能症。但他的思想非常敏捷。我們常聚會討論學術上的東西,我請他到花蓮來演講兩次,他就強調一個很根本的區別:我們這些談心理的人,所談的都是「身體的心理」,也就是「肉體的心理」,但他認為若要真正討論心理,要往上走,叫做心靈。或者他寧願引用榮格(C.G. Jung)的話,稱其為「靈魂」。如果你是學佛的,並不難理解他所謂「身體的心理」之意,那就是宗教界講的,你面臨的現實有兩種,一種是感官的現實,這方面在台灣是越來越蓬勃,美食、華服、舒適的休閒,這全都是感官的現實,也就是李醫師所說的「身體的心理」。另外一個,叫做「心靈的現實」。心靈的現實出發點不一樣,不一定要跟感官掛勾。

不在場的現身
我跟李醫師討論這問題,是三、四年前的事情。近年我接國科會的計畫,也是延續研究這個問題。這次私塾所要跟大家分享的,也就是這三年來基本研究的成果。李醫生所謂「靈魂」從不一樣的地方出來,那是從哪裡出來呢?他引用海德格的概念:「思」。一般講到「思」,會想到現代心理學或現代醫學的自我或大腦,但李醫師的意思不是這個。他所謂的思,是回到中國古詩時代的「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是在飄渺中我看不到你,只看到青青河畔草。這在海德格的思想來說,是「你的不在,構成了你的另一種存在」。最俗的比喻,就是潘安邦那首歌,「思念總是在分手之後」。用哲學的話來說,就是「你的現身,總是在你不在的時候」。你不在,本身給出了一種現身的方式。一般人是以為,一個人出場,才是現身。但海德格的說法剛好相反,他說在我們靈魂的深處,presence(在場)是因為你的absence(缺席)。這觸動了我們研究的起點。
Absence就是人不在,分手是一種不在,遠離、出征、死亡都是。死掉的你,應該就是沒有了,但我們都知道其實不會沒有,人死了以後反而變成另一種存在。而且,這種存在的強大力量,不亞於你在我面前。你在我面前所造成的impact(衝擊),跟你不在所造成的impact不一樣,但不會相差很多。甚至,人不在所產生的spiritual reality,所謂精神上的實在,或精神上的衝擊力,說不定更強。我們不會停留在把absence當作mode of presence,一種現身的狀態。我們要先確立,有所謂的精神狀態、靈魂這東西,從一開始就用這種方式存在。
例如談到鬼,我們一定是認為他不在,才會說他變成鬼。用「身體的心理」角度去想鬼到底存不存在的問題時,有人說是用理性,用科學方法去檢驗,說是「心裡有鬼」,次之則是斥之為迷信。但若一直用這樣的眼光來看這問題,就不能解釋「靈魂」存在的意涵,以及如果靈魂真的存在,它對你的幫助是什麼。你一定無從進入。例如有個美國式的笑話:甲狗與乙狗很要好,我們就說牠們是soul-mate(靈魂伴侶)。它的不莊重不是壞處,但顯然有東西被遮蔽住了。

探問「靈魂」的問題
用莊子的話來說,我們用「身體的心理」來感受世界時,這叫做「小知」,小知無法進入大年。譬如心理治療時,心理治療師會苦口婆心地對病患說,這裡卡住了,那裡過不去,我們來把問題解決,等等。心理治療的心理,大部分是指現實的心理,亦即用現實感官的心情,來談人的過往,解決人的困擾。心理治療碰觸靈魂的例子非常少。因為心理治療中,並沒有「人不在了才是現身」這種概念。治療師還是要看到實際的情況,例如你先生「有沒有」罵你,之類。萬一是「沒有」,或「他沒有,但是我懷疑」,治療師就會覺得又是你自己在幻想了,對方又沒有對你怎樣。所以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到,心理治療所處理的範圍。如果要處理靈魂問題,有沒有可能重新思考呢?
立緒有一本書叫《靈魂考》,很多人喜歡看,看西方歷史是怎麼處理soul(靈魂)這問題?我翻閱的時候,覺得寫得最好的一篇,是一位神父寫的。他說靈魂就是一種能量,在人最痛苦、快要破裂的狀態下,能量就開始迸發,迸發的此刻我們就感受到靈魂。這已經是那本書中談靈魂談得最好的了。但能量的觀點對我們來說也不希罕,因為我們常講「磁場」,「你的磁場很棒、我被你的磁場感動」,就是所謂的「心靈物理學」。但在我們的研究中,真正的問題還不在此。我要講一下我們的研究都是怎麼來的。我的案例多半來自臨終病房,我印象最深的當然是死亡那一刻。最初,我是看人死亡的樣子,做外表的描述,例如皮膚白白灰灰的,指甲變白,皮膚有屍斑等等,就是用簡單的物質面來看他。直到有一次,有甲乙兩位女性病友,一直很要好、治療過程中一直陪伴彼此,甲先過世了,乙一聽到她過世,眼淚就掉下來。那時我坐在乙旁邊,她告訴我甲跟她聊到,死的感覺到底是什麼,當時乙回答說「我不知道」。乙停了下來,我一直等她,看會不會再說下去,但她便沉默不再講了。隔幾天乙也過世了。
這裡面有一個最基本的事實:我們不可能去探問,死的感覺是什麼。死的時候,你已經沒有感覺了。當你還有感覺時,你還活著,所以你永遠感覺不到死。這已經是哲學家的名言了。死亡是人在活著時碰不到的東西,也就是說,「死」在你活著的時候是缺席的。人對「死」念茲在茲,絕對是因為我們對它一無所知。但人在接近死亡的過程中,會慢慢接受自己將死的事實,不會說「唉呀,我快死了」,然後自己嚇死。很多人一開始會說我好怕死,但接近臨終時就不說了。
問題在於,人活著的時候,如何面對那巨大的缺席,那個「不在」。佛教中常講「生死是大事」,但是沒辦法斷。這也是我的研究開始之處。表面上我是要回答心靈療癒、靈魂存在的問題,但到最後,卻不得不跟這些實際的現象畫上關連。我們研究時並不是關起門來讀哲學書或冥想,而是直接進入現場,從案例說出來的話去揣摩他們沒說出口的東西。這沒說出口的話,到底是什麼?這才是我們想探討的。
我何以懂得靈魂?這問題牽涉到「療癒」這個字的意思。很多人問,「療癒」是指治療到痊癒嗎?如果是痊癒了,為什麼那些說「我解脫了」的人還是死了?這就是把你必朽的身體跟不朽的想像混淆在一起了,這兩者間是有衝突的。到底是什麼不一樣?我引詩人策蘭的一段話:「不管命運的腳步是如何沉重,不管心如何執迷於虛妄,……不管心裡是充滿幾多創傷,不管你在忍受怎樣殘酷的憂悶,只要你碰到非現實的核心之後,這豈不是一切就隨風飄去?」「非現實」三個字是我改的,他的詩裡不是這樣寫。我是用他的文字,把我所想表達的意思鑲進去,那就是今天我們要講的關鍵字「非現實」。

非現實
為什麼叫做非現實呢?你離開之後,我對你產生巨大的思念,這到底是不是我的現實?這巨大的思念是摸不到的。例如你的寵物過世了,你心裡很哀傷,但對一個不明白你心情的人而言,他會覺得你很可笑,死的是一隻貓,又不是你爸媽,你幹嘛哀傷到這種程度,不可以這樣,要趕快走出來。像這樣用現實來對待這個失去寵物的人,其實是弄錯了溝通的平台。旁人可能會說,再買一隻貓就好了,但當事人一定會生氣地說不要。他不要的原因是,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有個很強烈的動機在,他對那隻貓的忠心,想跟牠在一起的忠心,強過想找另一隻寵物來代替的慾望。「想念」不是想想就沒了,是一種氛圍,是種環繞的狀態,彷彿環繞型音響一樣,會在不同的角落裡迴響出來。譬如你坐在沙發上就哭了,因為已死去的狗狗不會過來靠在你身邊。
就像昨天我去做民俗治療,診所裡怕病人無聊擺了個電視,在播一個我沒看過的電視台,叫MOMO,演日本卡通,主角名叫一路,是個受了傷的小朋友,腦袋上貼了紗布,可以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一隻懷孕的母狗死了,狗媽媽的靈魂來找一路,一路便出發去找狗,終於找到了牠。在卡通中,靈魂可以用幻影來表達,但在現實中,我們沒有這種方式。
其實我們有能力看「看不見」的東西。我覺得我們的眼睛有兩層瞳孔,第一層是用來看現實美好的東西,第二層是用來看看不見的東西。任何東西,只要是你強烈喜歡但卻消失了,此時第二個瞳就長出來,這另一個世界就為他開啟。這就像有些人皈依信仰時,他跟上帝的關連突然打開了。我們明明知道這個現實是存在的,卻把它稱做非現實。「非」字不是否定的意思,「非」有很多種意思,其中一種是「看不出來它是」,也就是說表面上你是認不得他的,但是一旦開啟了,你就會認得。
很多在災難中經歷瀕死經驗的人,都有共同的「開」的經歷。「開」了之後,他們的共通處是變得不愛錢財、不在乎世俗計算、去作以前不做的事情,例如義工。我們以前以為那是性格改變,其實不是。有一些測驗測試他們,到底知不知道要活在這世界上還是需要經濟生活、美好食物。結果,他們是知道的,他們沒有瞎掉,依然看得見世俗的需要,但他的另一個眼瞳更亮,以致他會覺得:那又怎麼樣。
今天我要談的就是,當人可以進去這「非現實」的眼界,才會進入我們所說的療癒。如果你進得了這個非現實的領域,你會不在乎人在現實世界的衝突,你會不太在乎貧困、經濟上的損失,但若這個眼瞳沒有開,一點點經濟上的吃虧,你想原諒都原諒不了自己,縱使你不敢表達,心裡面也是恨死自己。人有能力進入非現實世界,享受那邊的自由。那邊的世界,會主動給你那種自由。一般形容詞會用飄逸、灑脫、淡泊、不在乎,但這都只是語言的層次。你想要淡泊想要灑脫,但腦袋還是塞住,你也知道其實沒有用。
我們過去在研究王陽明的心學,心學有一個泰州學派,是一群農夫,因為喜歡王陽明,就每天用他的方法格物致知,格自己內心的骯髒污穢。王陽明的學說其實沒有什麼知識論,所以他們學得很辛苦。但他們很努力,像教徒一樣群聚在一處,一起耕種生活。我在看他們的紀錄時,看到很有趣的東西。有一條紀錄說,某年遇到壞年冬,我們去跟隔壁莊借點米。去借米時,那人突然想占對方一點便宜,多拿一點,但這只是個念頭,他回去就痛哭流涕說我怎麼會有這種貪念。這表示心學的訓練,已經讓他們能夠領悟到人在現實中會不得不有貪念的時候。
可是人在現實中,往往沒辦法有這種領悟。像以前有一個很有名的鴻源吸金案,我很多叔叔伯伯的退休金全部都送給鴻源,他們那時講了一句讓人心裡很疼的話:「辛苦一輩子,不就是希望錢能保住以外,還能賺一點錢過日子嗎?」他們講的不是貪,而是「要過日子」。那時其實是政府不對,沒有改革金融體系,讓民間游資無路可走,給鴻原集團一個吸金詐騙的機會,小老百姓的錢全被騙去了。你說這些受害者貪嗎?也沒有,不就是「為了賺點錢過日子嗎?」這說起來合情合理,要去責怪這些伯伯叔叔嗎?能說他們貪嗎?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這就是說,人在現實中,是依循一個現實的機制在轉動、運作,在轉動中有世俗自己的邏輯,這邏輯與非現實世界的邏輯是完全不同的。你在非現實的世界來看現實世界的東西,會覺得不是「看破」,而是現實世界的東西變薄了,自動變薄了,因此也不需要「看破」。傳統宗教要我們去「看破」,這是不對的,除非你打開了非現實的眼睛。我的工作是作學者,就是要解釋這非現實世界的來龍去脈,告訴大家為什麼你進不去,關鍵在哪裡。如果能夠進去的話,是否有何線索可循。但即使我講得出來,並不意味著在你身上就會實現。行為跟認識不一樣,但是你會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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