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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日‧朝著東南走‧橫活(簡體書)
  • 年月日‧朝著東南走‧橫活(簡體書)

  • 系列名:黑白閻連科
  • ISBN13:9787020100965
  •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 作者:閻連科
  • 裝訂/頁數:平裝/200頁
  • 規格:20.8cm*14.6cm (高/寬)
  • 出版日:2014/03/01
人民幣定價:22元
定  價:NT$132元
優惠價: 87115
可得紅利積點:3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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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書摘/試閱

“黑白閻連科”囊括了閻連科的“黑與白”——神實與真實,荒誕與感動,狂歡與純情,先鋒與質樸……第一輯“中篇四書”,精選閻連科“最經典、最鍾情”的十二個中篇,每本三篇,讓讀者以最短的時間,讀最好的閻連科。
  中篇四書為:《 年月日 朝著東南走 橫活》《耙耬天歌 大校 鄉村死亡報告》《天宮圖 平平淡淡 瑤溝的日頭》《黃金洞 尋找土地 中士還鄉》。其中,《黃金洞》獲第一屆魯迅文學獎;《年月日》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八屆《小說月報》百花獎、第四屆上海優秀小說大獎;被法國教育中心推薦為法國中學生課外讀物;《耙耬天歌》獲第五屆上海優秀小說大獎;《大校》獲第八屆解放軍文藝獎;《朝著東南走》獲1999年《人民文學》優秀作品獎;《瑤溝的日頭》獲閻連科頒給自己的“最鍾情獎”。
閻連科,1958年出生于河南嵩縣,1978年應征入伍,1985年畢業于河南大學政教系,1991年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1979年開始寫作,代表作有長篇小說《日光流年》《堅硬如水》《受活》《風雅頌》《炸裂志》,中篇小說《年月日》《黃金洞》《耙耬天歌》《朝著東南走》,短篇小說《黑豬毛 白豬毛》,散文《我與父輩》《北京,最后的紀念》等作品。先后獲第一、第二屆魯迅文學獎,第三屆老舍文學獎和其他國內外文學獎項二十余次。入圍2013年度英國曼布克獎短名單,并獲得第十二屆馬來西亞花蹤世界華文文學獎。作品被譯為日、韓、越、法、英、德、意、荷、挪威、以色列、西班牙、塞爾維亞等二十多種語言,在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出版。現供職于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為教授、駐校作家。
豆瓣書評一:
我一直以為,現代沒有神話。然而,讀過閻連科的《年月日》,才知道他正在講述的就是一個如同史詩般厚重深沉、恢弘磅礴的現代神話。這本書真的很好看,很新奇,很感傷。我記憶最深的,是老人用秤去稱太陽的重量,他說,日頭也是有重量的,中午時最重。閻連科的大多數作品都這樣。他的作品更多的源於生活,所以才狠狠地高於生活。
豆瓣書評二:
閻連科是我很喜歡的作家之一。正如所有北方作家一樣,他的文字帶有堅實的厚重感。這種厚重卻又不同于賈平凹城牆式的莊嚴,而是一種黃土高原的不羈。有人說他是中國魔幻現實主義的代表,因為他的小說“真實與虛構並存,現實與夢魘交織”,運用了異於常規的敘事方式,將本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的事情理所當然地展現出來,也不會有不合理的感覺。例如以靈魂姿態出現的主人公敘述整個故事(《尋找土地》《橫活》),或以彌留之際的魂靈回憶自己生前痛苦的經歷(《天宮圖》)等等。
閻連科的作品裡充斥著反英雄主義、反理想主義的成分,將當代中國人性的劣根性毫不掩飾地展示在讀者的面前。如《中士還鄉》中,中士因為厭惡為獲嘉獎而編造先進事蹟,放棄了唾手可得的三等功和入黨名額,退伍回到故鄉準備娶媳婦。之前用妹妹換回來的准媳婦卻因為自己不是黨員、不是幹部轉而跟一個有錢有勢的人好上了。中士聽到這些也只是對妹妹說了一句“我能娶下媳婦,比他妹好…”《尋找土地》寫的是一個憂傷的故事。一位幫寡婦修房,為救寡婦而被房梁砸死,卻因不是公事死亡而不能評為烈士的士兵,他的骨灰被連長送回家鄉,卻幾乎找不到可以安葬他的土地……《鄉村死亡報告》更是一個讓人膽寒的故事。單身漢劉丙林被汽車壓死在馬路上,村支書要兩個人問過路的汽車每個司機要五元錢作為劉丙林的安葬費。兩人突然發現五元錢要得很容易,於是抬高了價碼。更多的人知道了這個白賺錢的買賣,紛紛撂下手中的活計搶著劉丙林的屍體碎片堵在村馬路的各個出入口問司機們要安葬費。最後全村的人拿著劉丙林的胳膊、腿在公路上攔汽車,安葬費已經飆升到每人交一百的程度。又有人拍腦袋要在劉丙林家搭靈棚,幾個人將他家也搬了個空。最後,在大家集體作證死了的人是劉丙林之後,真的劉丙林回來了,看到的是被洗劫一空的家,於是在自家門口的樹上上吊死了……
閻連科用略帶戲謔的態度敘述令人痛心卻在現實中無比合理的事情,好似古人寫詩時運用的以樂景寫哀情一般,讓人感覺更加的悲涼。他作品中的人物無法用善惡對錯的標準來衡量。他的文字更是給人一種壓迫感,是“久久吸引和折磨我們的文本”。魯迅紀念館的館長先生曾經評價閻連科道:“只有經歷了災難幻滅的人,經歷了死亡般窒息的人,才能夠正視鄉村社會的深層隱語,閻連科把那些痛感統統壓在自己的身上,去為一個民族背負黑色的棺槨並踩出一道道的墓誌銘。”閻連科像一個殉道者,以最低位的姿勢在黃土飛揚的土地上,蹲下身子,抓起一把黃土塗抹在臉上,任憑風吹雨打模糊了視線……
豆瓣書評三:
自小在農村長大的閻連科自然比別人更能瞭解農村生活的種種。他的小說寫實中透露著荒誕。讓人忍俊不禁的同時能夠回過頭來思考其中的深意。雖然他的小說沒有過多的起伏跌宕的劇情,甚至簡單到每個故事都可以只用一句話來概述的地步,例如《黃金洞》,無非就是“無非是淘金人家父子三人和一個女人的恩怨情仇”,但是,閻連科洋洋灑灑好不吝嗇地寫成一個中篇,這並不簡單是數字的問題,他所要表達的也不單是農村生活而已。他將主人公作為當時社會千萬勞動人民的代表,以小見大,透過一個小人物生活的悲歡離合來看破一個時代的故事。不得不說閻連科對於農民是又愛又恨的。他恨農民的勢利、目光短淺不成氣候,卻又讚歎農民的吃苦耐勞。這種複雜直接導致了他小說的也包含了此類的情緒。
閻連科筆下的農村,鋪開的是滾滾黃沙和一片蒼茫的孤獨感。讓人聯想到一幅名畫佳作《父親》。農民臉上的每道皺紋都是歲月與苦難流淌成的溝壑。他的筆鋒是尖銳的,可以毫不留情地批判貪婪、人性的惡;與此同時他的筆頭也是柔軟的,細細流出綿長而又堅韌的感情。   
《年月日》是魯迅文學獎獲獎小說,被譽為“中國的《老人與海》”。其實內容很簡單——閻連科也說,要給讀者講一個故事很容易,故事的內容要出人意料也很容易,但是主要靠的是描寫與敘事的手法。在《年月日》,作者刻畫的是先爺這樣一個傳統的老農的形象,如果沒有大旱災,如果沒有那棵玉蜀黍,如果沒有那條盲眼的黑狗,他也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但偏偏有了這些。故事講的是,倔強的老頭放棄跟隨討飯的隊伍,憑著一腔熱血帶著盲狗“瞎子”,守著一棵出苗的玉蜀黍。閻連科對旱天的描寫也是獨樹一幟:“千古旱天那一年,歲月被考成灰燼,用手一撚,日子便火炭一樣粘在手上燒心。”“取出那桿秤,在陰處校了秤盤是一兩,可到日光下以校,秤盤卻是一兩二。……原來日光酷烈時,曬在秤盤上是能曬出斤兩的。”毒烈的旱天變得有模有樣,猙獰的樣子躍然紙上。雖說面臨乾旱、老鼠入侵、與狼搶水等絕境,先爺總能化險為夷渡過難關,但人總歸是渺小的,熬不過這日日殘酷的歲月。最後,先爺和盲狗以自己的血肉之軀養活了一株飽滿綠油的玉蜀黍。這棵象徵著生命不息的玉蜀黍在人狗的滋潤下抗爭了大旱凝結成熟。仿佛先爺無聲地在說,看,娘的日頭,你贏不了我。
豆瓣書評四:
在閻連科筆下,一切的生物都不僅僅是生物本身,萬事萬物都被賦予了靈氣。植物、動物,都通了人性。大片昏黃的土地構成了大部分小說的背景。閉塞的山區,思想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善良淳樸農民們,他們每天為自己微不足道的未來構想忙忙碌碌。他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們每一個人的想法都很簡單,有為了弟弟能夠討上老婆蓋上房子不惜出賣一生以及肉體的姐姐,她認為他的義務就是讓弟弟結婚(《天宮圖》);有為了治好孩子癡呆不惜割掉自己肉的年邁母親(《耙耬天歌》);有前程遠大卻恪守著軍規和道義,在矛盾和痛苦中對自己不愛的農村妻子不離不棄的軍人(《大校》)…… 這是善的一面,赤裸裸地把人性中最美好、最淳樸、最真切的東西展現了出來,但是,每一個故事都是殘忍的,都是鮮血淋淋的,看得讓人心寒。好在閻連科不是殘忍的作家,即使每一個故事都在敘述一段流血流淚的故事,故事的結尾又總讓人看到心酸的希望和人性。
《年月日》節選:
  千古旱天那一年,歲月被烤成灰燼,用手一撚,日子便火炭一樣粘在手上燒心。一串串的太陽,不見盡止地懸在頭頂。先爺從早到晚,一天間都能聞到自己頭髮黃燦燦的焦糊氣息。有時把手伸向天空,轉眼間還能聞到指甲燒焦後的黑色臭味。操,這天。他總是這樣罵著,從空無一人的村落裡出來,踏著無垠的寂寞,眯眼斜射太陽一陣,說瞎子,走啦。盲狗便聆聽著他年邁蒼茫的腳步聲,跟在他的身後,影子樣出了村落。
  先爺走上樑子,腳下把日光踢得吱吱嚓嚓。從東山脈斜刺過來的光芒,一竿竿竹子樣打戳在他的臉上、手上、腳尖上。他感到臉上有被耳光摑打後的熱疼,眼角迎著光芒這邊臉上的溝皺裡,窩下的紅疼就像藏匿了無數串燒紅的珠子。
  先爺去尿尿。
  盲狗被先爺領著去尿尿。
  半個月了,先爺和狗每天睡醒過來,第一樁事就是到八裡半外的一面坡地上去尿尿。那面朝陽的坡地上,有先爺種的一棵玉蜀黍。就一棵,孤零零在這荒年旱天,綠得劈劈啪啪掉色兒。僅就這一棵,灰燼似的日子就潮膩膩有些水汽了。尿是肥料。尿裡有水,玉蜀黍所短缺的,都在他和盲狗蓄了一夜的尿中。想到那棵玉蜀黍有可能在昨夜噌噌吱吱,又長了二指高低,原來的四片葉子,已經變成了五片葉子,先爺的心裡,就毛茸茸地蠕動起來,酥軟輕快的感覺溫暖汪洋了一脯胸膛,臉上的笑意也紅粉粉地蕩漾下一層。玉蜀黍一長僅就一片葉子,先爺想,槐葉、榆葉、椿葉,為啥兒都是一長兩片呢?
  你說瞎子,先爺回過頭去,問盲狗說,樹和莊稼為啥兒葉子長數不一樣?他把目光搭在狗的頭上,並不等盲狗作答,就又轉回頭來,琢磨著獨自去了。把頭抬起來,手棚在額門上,先爺順著日色朝正西眺望,看見遠處山梁上光禿禿的土地呈出紫金,仿佛還有濃烈烈一層紅的煙塵鋪在土地上。先爺知道,那是歇息了一夜的地氣,日光照曬久了,不得不生冒出來。再近一些,網網岔岔裂開的土地的縫隙,使每一塊土地都如燒紅後摔碎在山脈上的鍋片。
  村人們早就計畫逃了,小麥被旱死在田地裡,崇山峻嶺都變得荒荒野野,一世界乾枯的顏色,把莊稼人日月中的企盼逼得乾癟起來。苦熬至種秋時候,忽然間天上有了雨雲,村街上便有了敲鑼的聲音,喚著說種秋了——種秋了——老天讓我們種秋了——老人們喚,孩娃們喚,男人喚,女人喚,叫聲戲腔一樣悅人心脾,河流般匯在村街上,從東流到西,又從西流到東,然後就由村頭流到山梁上。
  ——種秋了。
  ——種秋了。
  ——老天要下雨讓我們種秋了。
  這老老少少、黏黏稠稠的喚聲把整個山脈都沖蕩得動起來。本已落枝的麻雀冷丁兒被驚得在天空東飛西撞,羽毛如雪花一樣飄下來。雞和豬都各自愣在家門口,臉上厚了一層僵呆呆的白。拴在牛棚柱上的牛,突然要掙脫韁繩去,牛鼻掙裂了,青黑色的血流了一牛槽。所有的貓和狗,都爬到房頂上驚驚恐恐地望著村人們。
  濃雲密佈了整三天。
  三天間,劉家澗村、吳家河村、前梁村、後樑村、拴馬樁村,全部耙耬人都把存好的玉蜀黍種子拿出來,趕在雨前把秋莊稼點種在了土地裡。
  三日之後,烏雲散了。烈日一如既往火旺火辣地燒在山梁上。
  半月之後,有村人鎖了屋門、院門,挑著行李逃荒避旱去了。隨之逃難的人群在三朝兩日,便如螞蟻搬家般大起來,群群股股,日夜從村後的梁路朝外面的世界擁出去,腳步聲雜雜遝遝,無頭無尾地傳到村落裡,砰砰啪啪敲打在各家的門窗上。
  先爺是隨著最後一批村人出逃的。農曆六月十九,他走在幾十個村人的中間,村人們說往哪兒去?他說往東吧。村人們說,東是哪兒?他說正東是徐州,走個三五十天就到了,那兒人日子過得好。人們就往正東走。日光紅辣辣地照在梁路上,腳下的煙塵升起落下時撲通撲通響。然走至八裡半時,先爺不走了。先爺最後去他家田裡尿一泡,回來就對村人們說,你們走吧,一直正東。
  ——你哩?
  ——我家地裡冒出了一棵玉蜀黍苗。
  ——那能擋住你不餓死嗎?先爺。
  ——我七十二了,走不夠三天也該累死了。橫豎都是死,我想死在村落裡。
  村人們就走了。由近至遠的一團黑色,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股煙塵。先爺站在自家的田頭上,等目光望空了,落落寞寞的沉寂便哐咚一聲砸在了他心上。那一刻,他渾身顫抖一下,靈醒到一個村落、一道山脈僅剩下他一個七十二歲的老人了。他心裡猛然間漫天漫地地空曠起來,死寂和荒涼像突然降下的深秋樣根植了他全身。
  這一天,當日越東山、由金黃轉為紅燦時,先爺和狗與往日無二地到了八裡半的田頭。他老遠就看見這塊一畝三分地的中央,那棵已經賽了筷高的玉蜀黍苗兒,在紅褐褐的日光下青綠綠如一股噴出的水。聞到了嗎?他扭頭問盲狗,說多香呵,十裡八裡都能聞到這水津津鮮嫩嫩的苗棵氣。盲狗朝他仰了一下頭,蹭著他的腿,不言不語朝那棵苗兒跑過去。
  前面是一條深溝,溝中蓄滿的燥熱,這當兒總是湧上來燙著先爺的臉。先爺把他僅穿的一件白布衫脫下來,揉成一團,在臉上抹一把。他聞到三尺五尺厚的一層臭汗味。多好的肥料呵,先爺想,等這棵玉蜀黍再長半月,就把這布衫洗了去,把洗衣水從村裡端過來,讓玉蜀黍過年一樣吃一頓。先爺把布衫珍貴地夾到了腋下。那棵玉蜀黍走到他的眼前了,一拃高,四片葉,沒有分出一片他想像的葉芽兒。在玉蜀黍苗頂看了看,把上面的幾星塵灰輕拂掉,先爺心裡的失落涼津津地淫了上半身。
  狗在先爺腿上蹭幾下,繞著玉蜀黍苗轉了一個圈,又繞著轉了一個圈。先爺說瞎子,你遠點兒轉。那狗就站著不動了,哼出青皮條兒似的幾聲叫,抬起頭來盯著先爺,仿佛有急不可耐的事情要去做。
  先爺知道,它憋不住那泡尿水了。到地邊的一棵枯槐樹上取下掛著的鋤(先爺用完的農具都掛在那棵槐樹上),回來在玉蜀黍苗西邊(昨天是在東邊)嚓的一聲刨了一個窩,說尿吧你。
  不等盲狗撒完尿,猛然,先爺七十二歲的老眼被啥兒紮住了。眼角扯扯拉拉疼,繼而心裡劈裡啪啦響起來,他看見玉蜀黍苗最下的兩片葉子上,有了點點滴滴的小斑點,圓圓如葉子上結了小麥殼。這是旱斑嗎?我早上來尿尿,傍黑來澆水,怎麼會旱呢?在彎腰直身的那一刻,狗的銀黃色尿聲敲在了先爺的腦殼上,明白了,那焦枯的斑點,不是因為旱,而是因為肥料太足了,狗尿比人尿肥得多,熱得多。瞎子,我日你祖宗你還尿呀你。先爺飛起一腳,把狗踢到五尺之外,像一袋穀子樣落在板死的土地上。我讓你尿,先爺叫道,你存心把玉蜀黍苗燒死是不是?
  狗茫然地立在那兒,枯井似的眼坑裡冷丁兒潮潮潤潤。
  先爺說,活該。然後惡了一眼狗,蹲下拉著嫩柔的玉蜀黍葉,看了看那青玉一樣透亮的葉上的枯斑點,慌慌用手把鋤坑中未及滲下的狗尿的白沫掬出一捧來,又把尿泥挖出幾把丟在旁邊,拿起鋤,蓋了那尿坑,用鋤底板在虛土上蹾了蹾,對狗說,走吧,回家挑水來澆吧,不立馬澆水淡淡這肥料,兩天不到苗兒就被你給燒死了。
  狗便沿著來路往梁上走,先爺跟在它身後,熱乎乎的腳步聲,像枯焦的幾枚樹葉打著旋兒飄落在烈日中。
  然而,玉蜀黍苗的災難就如先爺和狗的腳步聲,跟著走去又跟著走來了。在它長到第六片葉子時,先爺去打水,到井邊,有一股小旋風把他的草帽吹掉了。草帽在村街上骨碌碌朝前翻滾,先爺連忙去追。
  那篩子似的一團風先慢後快,總有一丈的距離保持著,先爺一直追出村口。有幾次都摸到草帽邊了,那小旋風卻又邁腳急跑幾步把先爺拉下來。先爺七十二了。先爺的腿腳大不如從前了。先爺想我不要你這頂草帽好不好,全村除了我,再沒有另外一個人,我開了誰家門還找不到一個草帽呢。先爺停下腳步,抬眼望去。山梁上孤零零一間草房子,廟一樣豎在路邊上,旋風一撞到那牆上,就陷著不走了。
  先爺從從容容地到那牆下,朝減弱了的旋風踢幾腳,弓身撿起那草帽,雙手用力把草帽撕成一片一片,摔在地上,拿腳奮力跺著吼:
  ——我讓你跑。
  ——我讓你跟著旋風跑。
  ——有能耐你還跑呀你。
  草帽便七零八落了。麥秸純白的氣息散開來,多少日子都是燥悶焦枯的山梁上,開始有了一些別的味道。先爺最後把扯不爛的帽圈揉成一團,丟在地上,踩上一隻腳,在那帽圈上碾了碾,問說不跑了吧?你一輩子再也跑不了了,太陽旱天欺負我,你他奶奶的也想欺負我。這樣說著時,先爺舒緩地喘著氣,把目光投到八裡半外的坡地去,看著看著他的腳在帽圈上不再動了,嘴裡的自語也忽然麻繩一樣斷下了。
  八裡半坡地那邊是漫山遍野火紅的塵灰色,仿佛一堵半透明又搖搖晃晃的牆。先爺愣了愣,一下靈醒到那邊的坡地上刮的不是小旋風,而是一場大風。他直立在烈日下的牆角前,心裡轟然一聲巨響,仿佛身後的牆倒塌下來,砸在了他的前胸後背上。
  他開始急步地朝八裡半坡地走過去。
  遠處搖晃的牆一樣半透明的塵灰色,這會兒愈加濃稠著,起落蕩動,又似乎是在那兒卷流的洪水的頭,一浪起,一浪落,把山脈淹得一片洪荒汪洋。
  先爺想,完了,怕真的要完了。
  先爺想,剛才那股小旋風吹著我的草帽,把我引到山上來,就是要對我說前面坡地起了大風啦。先爺說,我對不住你喲小旋風,我不該朝你身上踢三腳。還有我的草帽,先爺想,它是好意才跟著旋風滾走哩,我憑啥就把它撕了呢?我老了,真的是老了。老得糊塗了,不分好歹了。先爺邊想邊說,自責聲如扯不斷的藤樣從他嘴裡一股一團地吐出來。當他感到心裡平和下來時,遠處黃濁的大風息止了,一直嗡嗡在耳裡打仗一樣的砰啪聲,也偃旗息鼓了。突然降在耳旁的寂靜,使他的耳根有一絲絲隱隱的疼。日光也恢復了它的活力,又強又硬,使田地裡發出清晰熾白的吱嚓聲,宛若豆莢在烈日下爆裂。先爺的腳步淡下來,喘氣聲開始均勻舒緩,像女人做鞋拉線一個樣。坡地到了,先爺站在田頭,卻驚得站下了,呼吸血淋淋地被眼前的酷景一刀斬斷了。
  那棵玉蜀黍苗兒被風吹斷了。苗茬斷手指樣顫抖著,生硬的日光中流動著絲線一樣細微稠密的綠色哀傷。
  先爺和狗搬到八裡半坡地來住了。
  先爺沒有猶豫,就像一個看瓜的老人在瓜熟時必須住到瓜地一樣,在那棵玉蜀黍的苗茬旁,埋下了四根椽子做樁柱,在四柱的腰上,拴平兩扇門板,再在柱子頂上,苫了四領草席,就把家搬到坡地了。他在棚柱上釘滿了釘子,把鍋、勺、刷都掛在那些釘上,把碗裝進一個舊的面袋,掛在鍋的下面,再在地邊崖下挖一個小灶,剩下的就是等著玉蜀黍茬兒重新發芽了。
  忽然換了床鋪,入夜後先爺用盡力氣也睡不實落。天空中流動月白色的焦熱,他把唯一穿的褲衩兒脫了,赤條條地坐在鋪上抽煙。煙明暗之間,他無意中望見了腿中的那樣東西,如燈籠一樣挑掛著,覺得醜極,就又穿上了褲衩。心裡卻想,我是徹底老了,它對我再也沒有用了,再也不會帶來一點快活了。有它還不如那棵玉蜀黍苗兒呢。玉蜀黍苗兒的每一片葉子都讓我受活,如和自己年輕時羨愛的女人在村頭或者井邊立著說話一樣,濕潤潤的輕鬆幽默悄息間就浸滿了一個身,磕煙鍋時,火點砸在田地的夜色上,把身邊的盲狗震醒了。
  先爺說,你睡醒了?
  又說,你是瞎子,睡得香。我是明眼人,倒睡不著哩。
  狗爬挪著過去舔了他的手。他把手摸在狗的頭上,一把一把梳理它的毛。梳理著他就看見從瞎狗的兩眼井洞裡流出了兩滴清清明明的淚。先爺擦了那淚說,老不死的太陽呵,你黑心斷腸,把狗眼都給曬瞎了。想到狗眼被曬瞎那件事情時,先爺心裡被什麼牽拽了一下,忙把狗攬在懷裡,一把一把去狗的眼上抹。狗的眼淚竟如兩股泉樣濕盡了他的手。那事誰也料不到,先爺想,無論哪年旱天,都是在村頭搭上一架祭台,擺上三盤供品,兩個水缸。在水缸裡盛滿水,缸面上畫上水龍王。然後,把一隻狗捆在兩缸之間,讓狗頭仰著天,渴了給它喝,餓了給它吃,不饑不渴時就讓它對著太陽狂烈地叫。往年往月,多則七天,少則三日,太陽就被狗吠咬退了,便就颳風下雨或者陰天了。可是今年,把這只從外村逃來的野狗捆上祭台,讓它咬了半個月,太陽依舊熾熱,準時地出,準時地落。在第十六天的正午時,先爺路過那祭台,發現兩缸水被日曬狗飲,幹了一個缸,另一個也見了燒焦的底,再看這只黑狗,毛都卷焦在一起,嗓子裡再也叫不出聲音了。
  先爺放了狗,說你走吧,再也不會下雨了。
  從祭臺上下來的狗,往前走了幾步,忽然直往牆上撞,掉回頭來走,又往樹上撞,先爺過去拉著它的耳朵一看,心裡咚的一個驚嚇,才知道狗的一雙眼珠被太陽曬化了,只留下兩眼枯井在它的額下面。
  先爺收留了這只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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