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淘金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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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簡介

作者簡介

名人/編輯推薦

目次

書摘/試閱

得獎作品

馮光遠專文推薦 高翊峰好評推薦

榮獲2011年加拿大總督文學獎
加拿大羅傑斯作家基金會小說獎
入圍曼布克獎、加拿大吉勒文學獎決選

亞馬遜網路書店編輯年度十大文學選書之一
幽默精采,叫好又叫座!
已售出30國語言 電影盛大籌拍中

一趟從奧勒岡,穿越大西部,前往南加州的絕命追殺令
沿途重重危機,遭遇各色人等……殺人的意義,為金錢,還是為兄弟?

渥爾姆,你死定了!
他為什麼必須死?
有錢能使鬼推磨!

江湖上聞風喪膽的殺手希斯特兄弟,接下准將的必殺令
「你們要殺的人就是赫曼.渥爾姆!」
這個人小命不保了,但是,渥爾姆到底是誰?

顛覆硬派西部經典文學
不正經描述手足俠義的年度風雲小說

荒誕滑稽、既暴力又傷感;金沙碧血,小說魅力無法擋!

「赫曼.渥爾姆死期到了!」別名「准將」的老大哥決定買兇殺人,交辦「殺人零失手」的雙槍殺手希斯特兄弟取他小命。從奧勒岡一路追殺到沙加緬度,漫漫長路惹得弟弟伊萊希斯特莫名惆悵,不禁自問「為何渥爾姆必須死?」

不像哥哥查理嗜殺成性又貪杯,儼然性情中人的伊萊,質疑自己的維生之道,也質疑他效忠的對象。伊萊自覺與查理拆夥、分道揚鑣的時候到了。就在狹路相逢時,渥爾姆聲稱他握有舉世無雙的淘金祕方。黃沙碧血的淘金場上,在准將與渥爾姆之間,向來心直手快的希斯特兄弟,上演一場逆轉命運的終極對決……

作者派崔克‧德威特以《淘金殺手》一書向經典拓荒文學致意,卻顛覆地透過弟弟伊萊主述,以惆悵省思卻反而不正經的語調書寫,在滿腹委屈的殺手眼前,不只是英雄鏢客,還有窩囊廢,有騙徒,更不乏三教九流的痞子。藉由一對血脈相連、出生入死、手足情深的殺手兄弟,一段腥風血雨、物慾橫流的旅程,令人時而辛酸,時而會心一笑。

本書風格突破,入圍曼布克獎決選外,並榮獲加拿大最高榮譽總督文學獎肯定。出版後大受讀者歡迎,至今已售出30國語言版權。

派崔克‧德威特(PaickdeWitt)

著有佳評如潮的小說《洗禮》(Ablutions: Notes for a Novel)。

1975年生於加拿大卑詩省溫哥華島,曾旅居加州與華盛頓州,目前與妻兒定居奧勒岡州。曾經做過工人、店員、洗碗工和酒保等工作。

譯者簡介
宋瑛堂

台大外文系學士,台大新聞所碩士,波特蘭大學專業文件碩士,曾任China Post記者、副採訪主任、Student Post主編等職。譯作眾多,包括《幸福的抉擇》、《大騙局》、《數位密碼》、《斷背山》…… 等。

莫名其妙的詼諧,怵目驚心的暴力,濃得化不開的傷感……令人難以抗拒的情節由伊萊‧希斯特娓娓道來,以惆悵與省思的語調敘述兄弟浪跡天涯的故事。作者不僅將營火交心、酒館插曲刻畫得栩栩如生,還進一步剝奪兄弟煞星的身心,令他們困苦到無路可退。接著,作者當然不忘以暮光燐燐的奇景來驚艷讀者。   
──《華盛頓郵報》

這本笑看暴力的拓荒小說……敘事順暢緊湊,黑色幽默箭箭穿心,赤裸、古風綿長卻不顯八股……打殺之間乍現人性真情。這份人性,也就是主人翁伊萊逐漸體認、內化的人性,賦予本書一份溫馨與深度。德威特在此的轉變極端而成功。敘事口吻洗練,具有欣然掀開血淋淋的繃帶正視現實的傾向。   
──《洛杉磯時報》

黑色系的幽默寓言……娛樂性滿載。   
── 《金融時報》

超絕佳作……情節縝密,結尾峰迴路轉,令人拍案叫絕。拓荒文學可能是最常被人模仿改寫的一種文體,但作者以巨擘之筆刻劃得如此奇異而卓絕,筆法無人能出其右。   
──《多倫多星報》

時而滑稽,時而露骨,時而發人深省,《希斯特雙槍俠》自始至終讓我展閱無法釋手,看完三百頁仍意猶未盡。   
──國家廣播電臺網站

推薦序
極盡kuso能事,徒然令人噴飯              
名作家馮光遠

希斯特兄弟受雇於「准將」,前往加州的淘金場處理一個叫渥爾姆的傢伙,時間在十九世紀中。聽起來好像是一部典型的拓荒時期小說,可是如果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
 
因為除了場景為讀者熟悉之外,所有拓荒文學應有的元素,在派崔克‧德威特這本小說裡全被顛覆了。
 
個性迥異的兩兄弟,在接近目標的過程中,展現出來的殺手形象叫人傻眼,交往的各個角色也有點讓人摸不著頭腦,雙槍客在作者虛構出的美國西部底層社會討生活,過的哪是殺手「應該」過的日子,是啦,暴力層出不窮,可是盡是些無從說起、漫畫般地於情節中竄出的暴力,毫無血腥,徒然令人噴飯。
 
從來沒有見過西部小說是這麼處理的,在行文中,作者似乎根本不在乎殺手將如何達成任務,他寧願讓讀者與希斯特兄弟一同經歷他們每天的日子,尋常到不行的日子,兩個人對牙膏口味的爭論可以寫一大篇,可是誰說殺手不會在乎牙膏的口味。
 
弟弟伊萊是故事的主述者,講著講著就會逸出主題,跳進其他無關的場景,或者出現一些完全多餘的解釋,把讀者帶到一個超現實的西部拓荒故事裡。這讓我想到在諸多正統007號情報員的電影裡頭,就是有那麼一部由大衛‧尼文主演的《皇家夜總會》(Casino Royale),跳tone的程度,有如《淘金殺手》之於傳統西部開拓小說。
 
這是一本極盡kuso能事的小說,不論情節,光是形式的設計,就讓我這個也算搞笑的人甘拜下風。

好評推薦  小說家高翊峰

《淘金殺手》這部小說的敘事,有一種奇異的潔癖乾淨。共鳴情感出來的速度很直接,文字也充滿視感畫面。我不會懷疑,它可以直接改編成電影,因為角色人物立體鮮明得就像是為影像而生的,彷彿是年輕的海明威為現代好萊塢寫了一個西部拓荒的美國夢,而這故事竟然還可以幽默。

派崔克‧德威特簽書會側寫      宋瑛堂     二○一二年二月

機運是《淘金殺手》故事的主軸,兩兄弟在南下過程中,誤打誤撞,好運連連來,作者派崔克‧德威特的經歷何嘗不是如此﹖德威特創作本書的機緣始於一本舊書。家住波特蘭東北區的他,有一天散步路過一場住家舊物出清的拍賣會,無意間翻到一本名為《The Forty-Niners》的舊書,內容不是美式足球的舊金山四九人隊,而是一八四九年蜂擁而至西岸的淘金客,以圖文詳述當年的人事地物,兩毛五美金俗俗賣,替他為本書的故事搭起場景,只等他捏出幾個玩偶進駐。

曼布克文學獎已有四十三年的歷史,二○一一年的入圍書單首度出現以美西拓荒為背景的小說。由於曼布克獎僅限大英國協公民參加,以黑色幽默來書寫十九世紀美西槍俠的佳作更難能可貴。加拿大的三大文學獎當中,本書更囊括總督獎和羅傑斯獎,譯者於二○一一年十二月造訪溫哥華時,隨處可見本書以黑紅色為主調的封面,大小書店無不以最醒目的位置為本書加持。由於本書的主要場景設在奧勒岡州,因此在作者第二家鄉的各大年度好書榜上也是常客。
 
令人意外的是,德威特的成名並非純屬運氣。小時候的他稱不上作文課的奇葩。德威特是加拿大公民,一九七五年出生於溫哥華島上的席德尼,幼年隨父母遷居南加州,中學老師讀了他的文章頻搖頭,還勸他打消專職創作的志願。他在其他科目的表現同樣遜色,篤定被留級時,他毅然輟學。他半開玩笑說,「幸好我後來從事的工作對學歷要求不高,我可以騙老闆說我中學畢業,對方也不會叫我拿文憑出來。」
 
在南加州期間,德威特曾在好萊塢的夜店工作長達六年,從徒手洗杯盤做起,後來昇任酒保助理,期間看遍酒池的人生百態。辭職之後,他根據這段經歷,以第二人稱的角度發表首部小說《洗禮》(Ablutions),佳評如潮但銷路平平。但在處女作問世之前,他屢次投稿《紐約客》雜誌卻吃足了閉門羹,灰心卻從不喪志,堅持走自己的路,最後終於開闢出屬於自己的園地。

這些往事,德威特在簽書會上娓娓道來,態度大方自然,與他酷酷的外表不太相符。簽書會於二○一二年二月十九日在波特蘭名勝的鮑爾(Powell)書店舉行,預定七點半開始,但七點不到就座無虛席,承辦人凱文和馬克只好再推著折疊椅出來加位,連講席兩側的小三角形空地也不放過。在書店的這一隅,或坐或站的書迷人數破百,圍觀的人群也是愈來愈厚密,等候他出場。甫譯完《淘金殺手》的我也慕名而來。在他進場前,馬克把我介紹給德威特,問我們要不要來一張合照,德威特二話不說就把我拉過去。
 
他瘦長的身材接近一百九十公分,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身穿褐灰相間的格子衫,向觀眾介紹個人生平之後開始朗讀本書中的墨里斯日記,隨後向在座觀眾說明,他的父親是愛書人,有時晚餐開飯了,他仍在一旁捧書猛啃,不肯上桌。書讀完了,父親會把書扔給兒子,所以少年德威特接觸到的全是針對成人寫作的書,這些大人書催熟了他的文學心,更加堅定他日後的志向。成年後,他開始勤跑圖書館,捧一大疊好書回家,但大部份的書只看前幾段就合起來放著,準備退還給圖書館。

開放觀眾發問時,現場冷了一陣,凱文和馬克有點著急,德威特連問了兩次才有人怯生生地舉手。這位讀者稱讚他,雖然他用英文寫作,主題是美國西部,字裡行間卻有俄國文豪的風格。他說,他從圖書館裡借出來的書當中,最後送還的總是托爾斯泰﹑杜斯妥也夫斯基。

接下來的發問是一發不可收拾,有人想知道他的寫作習慣(陪兒子走路上學後才回家動筆),有人問他是否先擬好劇情架構才開始動筆(是的),更有一位熟年女士對於他的求學辛酸產生共鳴。《淘金殺手》出版時,他已經著手撰寫第三本小說,但礙於本書的熱潮洶湧,打亂了他的寫作紀律,目前只完成一百頁左右,寫寫停停。可以透露內容嗎﹖新書的靈感同樣始於因緣際會。有天他在曼哈頓街頭,走著走著,撞見記者圍剿梅道夫(Madoff,在金融風波前騙財無數。)的場面。當時梅道夫事件剛爆發,他不認得這人的臉,只在心頭嘀咕,這老頭犯了什麼滔天大罪,怎會遭人踐踏到這種程度﹖他開始構思一個本性不壞﹑個性討喜﹑卻作惡多端的人。

最後,承辦人凱文在觀眾席後對他猛招手,意猶未盡的他才歇口走向簽名桌。

住過卑詩省﹑加州﹑華盛頓州,他最後在書香之城波特蘭落腳生根,婚後育有一子,太太萊絲理以創作劇本為業,他也應邀寫過一部獨立製片的劇本,片名是《Terri》,敘述一個心思細膩的小胖弟求學的辛苦,由電影《芝加哥》的男配角約翰‧萊里(John C. Reilly)擔綱,而他也已買下《淘金殺手》的製片權,開拍日期未定。

德威特在家中排行老二,當年決定輟學時,他認為反正一家三兄弟的成績一樣菜,哥哥比他更早失學,弟弟最後也只勉強拿到中學畢業證書,他不覺得丟臉。他說希斯特兄弟的互動靈感源於自己家的三兄弟。哥哥弟弟是什麼樣的人﹖該不會是在夜店門口耍槍的保鏢吧﹖其實三兄弟都是愛樂青年,偏愛黑膠唱片。老大麥克自創一間專門出版限量發行黑膠唱片的公司,老三尼克是他旗下的樂手,演奏的曲風揉合民俗搖滾和沖浪音樂。幼年時期,飽受哥哥欺壓的他常對弟弟出氣,因此寫作本書時援引手足情誼是信手拈來,以親身經歷寫盡了查理霸道的暴虐和伊萊的陰柔豪情,家有兄弟的讀者在神遊淘金潮時代的西岸時,或許也能對兄弟倆勾心鬥角卻不忘互相照應的情節會心一笑。

榮獲2011年加拿大總督文學獎
加拿大羅傑斯作家基金會小說獎
入圍曼布克獎、加拿大吉勒文學獎決選

亞馬遜網路書店編輯年度十大文學選書之一
幽默精采,叫好又叫座!

已售出30國語言 電影盛大籌拍中



一趟從奧勒岡,穿越大西部,前往南加州的絕命追殺令
沿途重重危機,遭遇各色人等……殺人的意義,為金錢,還是為兄弟?


渥爾姆,你死定了!

他為什麼必須死?

有錢能使鬼推磨!

江湖上聞風喪膽的殺手希斯特兄弟,接下准將的必殺令
「你們要殺的人就是赫曼.渥爾姆!」
這個人小命不保了,但是,渥爾姆到底是

推薦序 極盡kuso能事,徒然令人噴飯    名作家 馮光遠

第一部  馬之難題  

第二部  加州  
插曲 

第三部赫曼‧科密特‧渥爾姆 
插曲之二 
終曲

派崔克‧德威特簽書會側寫  宋瑛堂 

奧勒岡城,一八五一年

第一部

我坐在准將公館外,我哥查理在裡面商談任務的細節,我等著他出來。白雪呼之欲降,我好冷,沒事找事做,開始端詳查理的新馬敏步。我的新馬名叫躂步。我們沒有替座騎取名的習慣。這兩匹是上回任務酬勞的一部分,牽過來時已經取名了,我們只能接受。我們以前的兩匹無名馬浴火而死,這兩匹馬來得正是時候,然而我認為准將應該支付現金酬勞,好讓我們自行去物色個人中意的馬匹,自行挑選無羈絆、無惡習的良駒,無須喊牠們聽慣了的名字。我非常喜歡以前的那一匹,最近常夢見他慘死火舌中的景象,見到著火的馬腿頻頻猛踹,眼珠子被燒得蹦出眼窩。他一天能跑六十哩,迅捷如狂風。我從不動手打他,對他動手的時候只有輕撫他或替他洗澡。我盡量不去回想他命喪穀倉火場的模樣,奈何當時的情景經常不請自來,我是防不勝防。躂步尚屬健壯,但他比較適合野心較小的馬主騎乘。他的身形偏肥、凹背,一天的腳程不超過五十哩,常逼得我對他抽鞭子。有些人把打馬當成家常便飯,有些人甚至不打不開心,但我不喜歡打馬。何況,鞭子一抽下去,躂步會認定我生性殘酷,會暗暗惆悵著﹕此生可嘆,此生可嘆。

  有人盯著我看,被我察覺到了。原本看著敏步的我抬頭,瞧見查理正從樓上的窗戶向下凝視,對我豎起五根手指。見我沒反應,他歪一歪臉皮,想逗我笑。見我不笑,他垮下鬼臉,向後退出我的視線。他剛看見我在打量他的馬,我知道。昨天上午,我提議賣掉躂步,各出資一半另覓新馬。他原本認為很公平,但午餐席間他卻反悔,推說換馬的事該等新任務完成後再議。這不合道理,因為我擔心的是躂步無法勝任新任務,最好還是在出任務之前換馬吧?查理的八字鬍沾了一點午餐的油漬,開口說:「伊萊,最好等任務結束再說。」他對敏步毫無怨言。敏步和他先前那匹無名馬大致差不多,甚至更好。先挑馬的人是他,因為那天我身負任務期間受的腿傷,無法下床。我不喜歡躂步,但我哥對敏步感到滿意。這是隨馬而來的難題。

查理登上敏步,我們一同前往豬玀王酒館。才兩個月沒光臨奧勒岡城,大街上多了五家店面,而且新商家的生意看起來很興隆。「人類確實是腦力充沛的物種,」我對查理說,他沒有回應。來到豬玀王,我們在靠後牆的地方找張桌子坐下來,侍者端來一瓶我們常喝的酒和兩只酒杯。平常我們各倒各的,今天查理卻替我斟酒,因此在他開口時我已有接受壞消息的心理準備。查理說:「這次任務由我擔任頭子,伊萊。」
 
「誰規定的?」
 
「准將說了就算數。」

我淺酌一口白蘭地。「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任務由我來指揮。」
 
「錢呢?」
 
「我的份比較多。」
 
「我問的是我拿的錢。和以前一樣嗎?」
 
「你的份比較少。」
 
「沒道理吧。」
 
「准將說,上次任務假如事先規定誰當頭子,就不會出差池。」
 
「沒道理。」
 
「有啊,怎麼沒道理?」
 
他再幫我斟一杯,我端起來喝。我以自言自語的口吻對查理說,「他想給頭子多一點錢,那也無所謂,只不過,虧待部屬是不厚道的行為。為了效勞他,我的腿破了一個大洞,馬也被活活燒死。」
 
「我的馬也被燒死了。他給了我們兩匹馬。」
 
「不厚道就是不厚道。甭幫我添酒了。把我當成殘障人士不成?」我搶走酒瓶,詢問新任務的細節。准將吩咐我們南下加州,去找一個名叫赫曼‧科密特‧渥爾姆的淘金客,然後要他的命。查理從夾克口袋摸出一封信,執筆人是准將的偵察兵亨利‧墨里斯。墨里斯是個講究衣著品味的人,常在我們出動之前先去蒐集情報。信上寫著:「已觀察渥爾姆多日,得知其習性與個性如下。他慣於獨來獨往,但經常流連舊金山的酒館,在酒館裡閱讀他帶在身上的科學與數學書籍,常在空白部分畫圖。他把這些書綁起來提著,模樣酷似學童,常因而遭人譏嘲。他的身材矮小,因此加倍滑稽,但請留意,他不喜歡被人嘲笑身高。我見過他多次與人打鬥,儘管他幾乎是每打必輸,我認為他的對手可不希望再和他對打,原因之一是他不惜咬人。他的頭頂童山濯濯,紅毛鬍雜亂無章,手臂瘦長,肚腩凸出如孕婦。他不常洗澡,以大地為床,舉凡穀倉、門口都可以睡,必要時更可以睡在路邊。與人交談時,他的態度粗鄙而冷峻。他隨身攜帶一把龍騎兵小左輪,插在纏腰帶上。他不常飲酒,但酒瓶一舉起來必定是爛醉方休。他以未加工的金屑付帳。金屑放在一只小皮袋裡,藏進一層又一層的衣物中,以繩圈揹著。自從我抵達此地,他不曾離城過一次。我不知道他是否有意返回他的地盤。他的地盤位於沙加緬度以東大約十哩(隨信附地圖)。昨天在酒館裡,他向我討火柴,口氣禮貌,直呼我的名字。他似乎始終沒有注意到被我跟蹤,我不知他為何認識我。我問他如何得知我的身分,他變得口不擇言,我只好離開。我不欣賞他,但有些人卻認為,他的心智異常堅強。他和平常人不太一樣,這一點我能認同,但我能褒他的言辭或許僅止於此。」

在渥爾姆的地盤地圖旁邊,墨里斯附上素描一幅,奈何他的畫工太差勁,而且塗改得至為模糊,即使渥爾姆站在我身旁,我也認不出人。我對查理說這件事,他說:「墨里斯正在舊金山的一間旅店等我們。他會幫我們指認渥爾姆,方便我們辦事。聽說舊金山是個殺人的好地方。舊金山人不是忙著放火燒光整座城,就是忙著重建,忙個沒完。」
 
「墨里斯為什麼不直接殺他?」
 
「你老是問這問題,我老是這樣回答﹕這任務是我們的,不是他的。」
 
「這太沒頭腦了。准將扣我酬勞,卻幫這條糊塗蟲支付開銷,給他薪水,結果打草驚蛇,讓渥爾姆發現自己被人盯上了。」
 
「老弟,你不能罵墨里斯是糊塗蟲。這是他頭一次失誤,而且他慨然認錯。我認為墨里斯之所以穿幫,與其怪他糊塗,倒不如怪渥爾姆太精了。」
 
「可是,他不是說,渥爾姆露宿街頭嗎?何不乾脆趁渥爾姆睡覺時槍斃他?」 
 
「墨里斯不是殺手的話,怎麼狠得下心?」
 
「那何必派他去?一個月前,准將何不派我們直接動手?」
 
「一個月前,我們在忙另一項任務。你別忘了,准將的利害關係很多,一次只能關照一件事。他常說,生意欲速則不達。只要看看他的成就,就能瞭解這話的真諦。」

聽他以仰慕之情來引述准將之語,我覺得反胃。我說:「加州離這裡挺遠的,趕路幾個禮拜才能到。沒必要去的話,我們何必去呢?」

「誰說沒必要去﹖我們的任務就是去加州。」
 
「如果渥爾姆不在加州呢﹖」
 
「他會在。」
 
「假如人不在加州呢﹖」
 
「可惡,他一定會在。」
 
結帳時,我指向查理。「頭子請客。」由於我們通常五五分帳,他聽了這話不高興。我哥得自老爸的真傳,吝嗇成性。
 
「只請這一頓,」他說。
 
「領頭子薪水的頭子。」
 
「你從來就不欣賞準將,而他也從來就不欣賞你。」
 
「我是愈來愈不欣賞他了,」我說。
 
「如果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你想當面告訴他,我也不攔你。」
 
「如果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查理,你會知道的。你會知道,準將也會。」
 
我不願繼續拌嘴下去,所以丟下他,自行回酒館對面的旅店歇息。我不喜歡吵架,尤其不喜歡和查理爭辯,因為他一吵起架來,唇舌異常刻薄。當晚夜半時分,我聽見他在街頭和一群人交談。我拉長耳朵傾聽,以確定他有無危險。他很安全—那群人只是問他叫什麼名字,聽他回答之後就走開。但只要他有危險,我勢必捨身救人。其實,我靴子還沒穿好,那群人就已經解散。我聽見查理上樓的聲響,趕緊跳上床,假裝熟睡。他探頭進我房間,喊我的名字,我不吭聲。他把我的房門關好,走向他自己的房間,我則靜躺暗室裡,想著親人難為,想著有些至親世系的事跡多麼顛狂,多麼歪曲。

隨後,一陣忽強忽弱的寒意從脛骨往上爬昇,冷若冰霜。我說,「那隻小動物可真帶勁呵,老哥。」未久,一股高燒襲捲而來,我不得不躺下。查理見我面色蒼白,不禁擔憂﹔我發現自己講不出話時,他把火生得旺一些,騎馬去最近的城鎮找大夫。醫生來的時候,我已墜入一團迷霧,茫茫之中聽見他趁查理走開時咒罵一通,想必他是來得半依半就,或者是被查理強押過來看診。大夫給我一帖藥或抗毒素,其中有一種成分讓我飄飄欲仙,宛如酒醉,使我淨想著原諒所有人,不計較過往,也想抽菸抽個不停。不久後,我睡著了,昏睡得不省人事,整天整夜始終意識不明。直至隔天早晨,我醒來時看見查理仍守在營火旁。他朝我望過來,展露笑容。

「你剛才夢到什麼,還記不記得?」他問。

「只記得我動彈不得,」我說。

「你一直說,『我在帳篷裡﹗我在帳篷裡﹗』」

「我不記得了。」

「『我在帳篷裡﹗』」

「扶我站起來。」

他過來攙扶我。頃刻後,我踩著麻木的雙腳,繞著營地兜圈子。我微微想吐,卻照樣大啖培根、咖啡、烤餅,沒有嘔出來。我自認恢復得差不多了,可以上路,所以兄弟倆跳上馬,信步前進四、五個鐘頭,然後再歇腳。查理反覆關心我的身體狀況,我屢次含糊以對,其實自己是壓根兒不清楚。我總覺得魂不附體似的,作祟的不知是蜘蛛毒液,或是神色慌張的大夫給的抗毒素。這晚,我徹夜發燒,時睡時醒。隔天,我聽見查理對我喊早安,轉頭想回話,他看我一眼,駭然驚叫。我問他,怎麼了?他找來一個錫盤,叫我照鏡子。

「什麼鬼東西?」我問。

「那是你的頭啊,老弟。」他原地向後傾身,吹一聲口哨。

我的左臉浮腫得面目猙獰,從頭頂一路腫到頸子,下至肩膀才逐漸輕微,左眼只剩一道細縫。查理恢復揶揄他人的本性,說我腫成了半人半狗,還拋擲一根樹枝看我會不會去撿。我查出臉腫的根源是牙齒和牙齦,伸一指進嘴裡,按一按左下排的牙齒,一陣劇痛從頭竄至腳丫,然後回竄,嗡嗡痛徹全身。

「一定漏了一加侖的血水,在腦殼裡面蕩來蕩去,」查理說。

「昨天那個大夫是你哪裡找來的?我們應該回頭去找他,請他幫我戳一戳。」

查理搖搖頭。「最好別主動去[找]他。費用的事情和他鬧得不太愉快。他如果看見我,一定會很高興,不過他大概不肯進一步協助我們。他提過,從這裡往南走幾哩另外有個部落,可能是我倆最明智的辦法,如果你
自認走得動的話。」

「由不得我吧。」

「是啊,人生確實有很多由不得人的事情。」

……

我提出自己的一套理論,認為牙疼若非源自蜘蛛螫傷,就是抗毒素在搞鬼,但瓦茨說沒有醫學證據能佐證我的猜測。他告訴我,「人體是不折不扣的奇蹟啊。誰能解剖驗證奇蹟呢?病因有可能是蜘蛛,沒錯,也有可能是那位大夫所謂的抗毒素產生的反應,但也有可能兩者皆非。話說回來,病都生了,原因何在,有啥差別呢?我沒說錯吧?」

我說,大概吧。查理說,「大夫,我剛對伊萊說,我敢打賭,他的腦袋裡一定有一加侖的血水涮來涮去。」
瓦茨抽出一支擦拭得雪亮的銀色柳葉刀,臀部向後挪,審視著我的頭,視之為一尊惡獸塑像。「戳下去就知道,」他說。

翌日早晨,我在地板上醒來,查理已不在身旁。我的身後傳來一腳落地的聲音,轉頭發現查理站在敞開的門口,向外凝望著小屋前的原野。這天出了個大太陽,兩匹馬站在遠處,旁邊有個樹木的殘樁被挖出地表,樹根朝天,馬繩就綁在樹根上。草地蒙上一層霜,敏步嗅著草,想啃草來嚼一嚼﹔躂步則發著抖,不知盯著什麼東西。「老太婆走了,」查理說。

「走了最好,」我邊回應邊站起來。屋裡混合著灰燼味和煤炭味,我的眼珠乾澀、灼痛。不燒開水不行,於是我走向門口,不料卻被查理攔阻。他的面容憔悴疲憊。「她走是走掉了,」他說,「卻留住我們,把我們當成紀念品。」他比劃著,我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老婦人徹夜串珠子,成品在門框圍了一圈。[我大致會走,]我記得她說過—大致上是走掉了,卻沒有走得乾乾淨淨。

「我想聽聽你的想法,」我說。

查理說,「不可能是裝飾品。」

「我們可以拆掉,」我邊說邊伸手去搆。

他抓住我的手。「別碰,伊萊。」

我們向後退一步,衡量對策。馬兒聽見我們講話的聲音,正從野地裡望著我們。「不能從門口走出去,」查理說。「唯一的辦法是破窗而出。」我的腹圍向來寬廣,這時我拍拍肚子說,窗口那麼小,我大概鑽不出去。查理說,不試試看怎知。然而,如果鑽到一半卻被卡住,滿臉通紅卻縮不回去,那種情景絕不讓我想要一試。所以我說我不想鑽。

「那我自己先出去,」查理說,「幫你找工具回來,把窗口擴大一些。」他把老嫗的椅子拉過來,站上搖搖晃晃的椅子,以左輪的槍柄敲掉玻璃,叫我支撐他爬窗戶出去。隨後他掉頭走來前門,和我隔著門口對看。他面帶微笑,但我板著臉。「鑽出來了,」他說著拍掉肚子上的碎玻璃。
我說,「我不喜歡你這套計劃。荒郊野外的,哪裡去找好心人?誰願意出借工具呢?到時候你會騎著馬,漫無目的走來走去,留我一個人在這棟茅屋裡瞎耗。如果老太婆回來了,我怎麼應付?」

「她留下毒咒來對付我們,沒有理由再回來。」

「你說得倒輕鬆。」

「我相信她鐵定不會回來了。不然我能怎麼辦?你如果想得出辦法,趕快提出來討論討論。」

但我想不出法子。糧食袋放在馬兒身邊,我叫他去幫我拿些東西過來,看著他走向繫馬處。「別忘了拿鍋子(pan),」我呼喚。「什麼男人(man)?」他問。「鍋子﹗鍋子﹗」我比劃著以鍋子煮食的動作,他點頭會意。他帶東西回來,從窗外送進屋裡,祝我早餐愉快,然後躍上敏步,騎行而去。他們漸行漸遠,一股悲慘的情緒滋生我心中﹔我呆望著他們遁入的樹林開口,心生不祥的預兆,擔憂他們將一去不回。

我鼓起蓄積心中備用的興致,決定暫時以小屋為家。屋內沒有柴薪或火種,所幸煤灰仍有餘燼,於是我抓起老太婆的椅子,對著地板使勁擊打,然後收拾殘破的椅腳、椅座、椅背,在壁爐裡堆積成倒V字形,澆淋燈油。不一會兒,碎椅轟然起火。火光與香味令我心情開朗。椅子的材料是硬質橡木,很容易燃燒。我母親常在這種時候說「小小的勝利」,而我這時也自言自語說出來。

我在門口佇立幾分鐘,向外望著世界。晴空是萬里無雲,藍得發紫的蒼穹顯得比平常更高、更深邃。融雪從屋頂串串流下,我舉起錫杯去窗口接水,手中的杯子變得冰涼,透明的冰雪小島漂浮水面,我舉杯喝時感覺嘴唇刺麻麻。我嘴裡殘餘昨天的死血,有陰森的棺味,冰水一入口,沖散了血腥,舒坦了我的心情。我把冷水含在嘴裡,漱洗傷口,沒想到這麼一沖刷,我赫然發現嘴裡有固體的東西鬆動了,在水中流動。我以為是漱掉了一塊皮肉,趕緊吐在地上。啪的落地聲,聽起來令我反胃。我彎腰去近看,見到一條圓柱形的黑色物體,心臟砰然加速﹕難道瓦茨大夫瞞著我,在我嘴裡塞進一條水蛭?我以拇指去戳撥,那東西散開來,我才想起牙醫曾在牙齦邊塞棉花。止血棉被我扔進爐火,順著燃燒的椅腳往下滑,開始冒泡、生煙,流下一道血液與唾液的痕跡。

蒸氣從野地浮昇,我凝視著屋外,回想起近日發生一連串的禍害,先是蜘蛛,後是頭腫,現在又被下咒,幸好是一一化解,我不禁雀躍。我吸了滿滿一肺臟的冷空氣,胸腔漲到極限。「躂步﹗」我對著野地高呼。「惡毒的吉普賽巫婆對我下咒,把我困在這間小屋了﹗」躂步抬頭,嚼著一嘴硬梆梆的青草。「躂步﹗主子遭逢急難,快來救人﹗」

我為自己煮了一小頓早餐,有培根、粗燕麥粥、咖啡。一塊軟骨卡進拔牙後的傷口,我硬是挑不出來,傷口因此又流血。我想起大夫給我的牙刷,從背心口袋拿出來,連同牙粉,整齊排列在杯旁的桌上。該不該等傷口完全癒合才刷牙呢?大夫並沒有說,但我考慮刷刷看,謹慎一點應該無礙。我弄濕刷毛,搖出一丁點牙粉,嘴裡覆誦著大夫吩咐的「上下刷,左右刷。」薄荷味的泡沫在我嘴裡形成,我也把舌頭刷得火紅。我攀著窗沿,引體向上,對著泥土和雪地吐掉血水。我的口氣變得清新涼爽,嘴裡有麻麻癢癢的感覺,深得我心。我決定今後將每日使用牙刷。我以刷柄敲著鼻樑,寥無心事,或者同時想著幾件模糊的事物,這時看見一隻熊拖著笨重的身軀走出樹林,走向躂步。

我們敲墨里斯的旅店房門,無人應答。查理撬開門鎖,我們入內後發現他的許多盥洗用品、香水、蠟油,堆疊在門口旁邊的地板上,除此之外別無墨里斯的蹤影,沒有衣物或行李,床鋪整理過,窗戶全數緊閉﹔我的直覺是,墨里斯幾天前就已經離開。他不告而別讓查理和我警覺起來,近乎焦躁不安,因為儘管我們確實是遲到,但失約不合乎墨里斯的作風。我提議向旅店人員詢問他是否留言,查理贊成我去調查。我正要走向房門,這時留意到,床邊的牆壁上嵌著一個黑色的大號角,裡面有個擦亮的銅鈴,號角下方掛著一個招牌﹕{搖鈴找服務人員。}我依照指示搖鈴,鈴聲響徹房間,令查理嚇一跳﹔他引頸看個究竟。「你在幹什麼?」

「我聽說東岸的旅店有這種裝置。」

「哪種裝置?」

「你等著看。」片刻之後,旅店內部傳來女聲,聲音皺縮而遙遠。

「喂?墨里斯先生?」

查理整個人轉過來。「她躲在牆壁裡面?聲音是從哪裡來的?」

「喂?」女聲又問,「您是不是搖鈴找服務人員?」

「你快講話啊,」查理催我,但我莫名其妙羞澀起來,示意他去對答。他遠遠對著號角喊,「妳在裡面聽得
見我嗎?」

「聽得見,不過您的聲音微弱,請湊近號角說話。」

查理玩出興致了,起床走過來,整張臉探進號角去。「怎樣?比較清楚了嗎?」

「比較清楚了,」女聲說。「墨里斯先生,今天有何指教?您回來了,真好。您跟著那位大鬍子的矮冬瓜怪人走掉,我們好擔心。」查理與我互看一眼。他再對號角說,「小姐,我不是墨里斯。我剛從奧勒岡準州南下來拜訪他。他和我在同一家商號服務。」

女聲愣住。「墨里斯先生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

榮獲2011年加拿大總督文學獎
加拿大羅傑斯作家基金會小說獎
入圍曼布克獎、加拿大吉勒文學獎決選名單

亞馬遜網路書點編輯年度十大文學選書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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