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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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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自絢爛歸於平淡 從國史寫到家傳
    張岱的深邃虛幻 史景遷妙筆重塑

    只要有人追憶,往事就不必如煙
    史景遷細數張岱心靈點滴
    窺探亡國知識分子的內心轉折
    同時瞥見晚明的精緻生活美學

    張岱是明代散文大家,傳世名著《陶庵夢憶》、《西湖夢尋》等堪稱晚明小品文代表。他出身仕宦家庭,早年衣食無憂,品茗、製茶、賞月、彈琴、鬥雞、蹴踘、觀雪、狩獵、聽戲、吟詩、遊湖、收藏、鑑賞,樣樣精通,生活圍繞在讀書與享樂間,光鮮快意。清兵入關後,年過五十的張岱遭逢人生重大轉折,位於杭州的別墅、紹興的家園、豐富的書畫古玩收藏,悉數毀於戰火。「繁華靡麗,過眼皆空,五十年來,總成一夢」,他帶著倖存的家人逸隱於紹興龍山,餘生力修明史,八十八歲方成《石匱書》,書成後不久亡故。

    個人歷史與家國歷史相互映照、無法切割。不論是懷志一生纂修的明史《石匱書》,還是《陶庵夢憶》裡一幅幅簡約、多情善感的前朝舊事,都鑲框著家族軼事與大時代的層層跌宕與悲喜交錯。張岱一生的浮華與蒼涼,在夢與憶的交錯擺盪間,隱隱浮現。如何透過回憶與書寫,紮實一個捉不回的夢?史景遷說:「他生於、長於龍山山麓,中年歸返龍山,只為將心中了然之事理個清楚。……他理解到只要有人追憶,往事就不必如煙,於是他決心盡其所能一點一滴挽回對明朝的回憶。」

    張岱對曩昔紈褲生活的點滴追憶,召喚的終究是國破家亡的蒼涼與悲憤,以及知識分子在歷史巨變下,以書寫對抗遺忘的自覺。史景遷書寫張岱的一生、內心轉折及過往追憶的同時,更探討張岱身為知識分子,是如何藉由回憶以及修史確立自身的存在價值。在得失之間,唯有捕捉消逝的回憶,以書寫對抗遺忘,才能坦然面對、甚或抵抗世事的變遷與生命的無常;這一點,無疑反映了歷史與書寫的本質與關係。
  • 史景遷 Jonathan D. Spence
      一九三六年出生於英國,是國際知名的中國近現代史專家,自一九六五年於美國耶魯大學歷史系任教,二○○八年退休。著作極豐,包括《追尋現代中國》、《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太平天國》、《改變中國》、《康熙》、《天安門》、《曹寅與康熙》、《胡若望的疑問》(以上由時報文化出版)、《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商務)、《婦人王氏之死》(麥田)、《利瑪竇的記憶宮殿》(麥田)。
    譯者簡介
    溫洽溢
      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博士,現任教於世新大學,譯有《追尋現代中國》、《雍正王朝之大義覺迷》、《改變中國》、《康熙》、《天安門》、《前朝夢憶》等,校譯《太平天國》。
  • 序言

    張岱生於萬曆二十五年(一五九七年),此時明朝國祚已賡續二百二十九年。明朝的年號是張岱唯一知道的時間度量──直到崇禎十七年(一六四四年),隨著明朝覆亡, 一切皆歸灰飛煙滅。我們或許會認為,到張岱這一代,離明朝肇基已有一段悠遠的時間距離,造成幾乎不可能探究的思維幅度;但是對張岱來說,要胸懷如此浩瀚歷史,非但沒有嚴重的斷層感,只有歲月悠悠的心滿意足。目前大部分歸結出來的晚明日常生活,於他肯定皆平淡無奇。
    長期以來,家庭生活注重錯綜的尊卑關係。晚輩與長輩同堂,必得順其意。婚姻大事由長輩安排,雖然富有人家的男性還可以另納個三妻四妾,但庶出之子在家裡的地位便次人一等。男性長輩形式上雖擁有無上權威,但實際掌握家庭財政瑣細,負責照料全家的是女人。在鼎鼎望族之家,母親或其他女性親人也會督促孩子的童蒙教育,不過之後漸漸由男性長輩接手,承擔教導年輕人參加科舉考試的責任;科考乃世家子弟的生活重心,競爭激烈的考試科目以儒家典籍為主。由於女性不得出仕或參加科考,所以能識文斷字的女性多是名門閨秀,這些人也成為通俗白話小說和史書的讀者,愛好吟詩作對。
    舉凡攸關家道興衰的兆頭和預言,一般家庭都不會等閒視之,多半會成為家族軼事流傳下來。宗教信仰鼎盛,但能兼容並蓄;虔心向佛與祭祖、敬拜灶神和社稷之神完全不相衝突。孩童夭觴、女人難產身亡是常有的事,不過男人也一樣活不久,年過半百還能生龍活虎,就已是天大的福分、了不起的成就。就工藝技術而言,中國自進入明朝就無特別出色的轉向。
    絲織和瓷器製造技術早已久負盛名,且水準之高,獨步全世界。能工巧匠輩出,除擅長冶金、玉雕、製造燈籠和漆器,亦專精茶、鹽、棉、陶器、家具等日常用品技術。水利工程占有一席之地,主要因河道、運河大量淤積,必須時常疏濬、築堤和排水。此外,天文與地理之學十分發達,除曆書精準關乎朝廷威望和天文曆算的正確度;同時,各省及邊疆有司丈量土地、繪製稅冊、糧冊的作業, 也需要有可靠的地圖。中國在這些方面雖仍不斷尋求突破,國家的基本發展並沒有根本性的變革。
    即便許多方面擺脫不掉歷史的承襲,但明代的文化領域可就不是如此停滯不前。張岱成長的年代,明代政經雖積弱不振,社會風氣卻活潑奔放,逸樂和標榜流行的氣氛,瀰漫在十六世紀末、十七世紀初的文化活動。
    這是一個宗教和哲學上折衷主義(eclecticism)的年代,所以我們看得到佛教改革派別及慈善事業大為興盛,女性受教育者日眾,同時一方面深究個人主義為何,卻也在擴大檢驗道德行為的基礎;有大膽創新的山水畫,最知名的戲曲、最有影響力的章回小說,細膩非凡的治國方略和政治理論,以及植物、醫藥、語言事典的編纂,這一切都構成了張岱的童年世界。正因為對知識和個人可能性的狂熱感,連來自歐洲的天主教傳教士也被社會接受,吸收信徒,把宗教教義和道德哲學的作品,連同天文、算術書籍翻譯成中文,結交來自北京與各地官宦人家的文人。這些跨文化的衝擊體驗,張岱或多或少都瞭解,也留下不少他自己的思索看法,他寫過很多當時流行的東西,除了小說和短篇故事以外。
    不過雖說是一切照舊,有些變遷已在悄悄衝擊張岱的世界,其中之一就是明代人口的大幅擴張。雖然沒有精準的數據,但地方和朝廷的各種紀錄顯示,明朝肇建時(一三六八年)的人口數大約是八千五百萬,到張岱出生時,人數已攀升至一億八千萬,或許還不止。
    這無疑給土地和農耕帶來新的重擔,於是改良稻種使田地能一年收成兩次甚至三次,針對沼澤、沿海平地進行排水改良,砍伐高山森林,同時將人口刻意朝西南和東北地區遷徙,以能減輕部分負擔。此外,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深入南美洲大陸和加勒比海地區,連帶把各式各樣的新奇作物橫渡太平洋帶到中國,只是當時少有人能感覺到它們對未來的深遠影響。這些包括有地瓜、玉米和花生,被發現能有效醫治瘧疾的奎寧等藥用植物,以及菸草等其他適合中國土壤的作物。有些西方貿易船隻帶來的是美洲大陸的白銀,用來購買中國的精美商品; 當然也不乏有船隻運載著香料和稀有的藥用植物,如主要用於醫治痢疾的鴉片。
    張岱的祖先或許是在一世紀前,也許更早,從與西藏交界的四川往東海遷徙,定居在上海西南二百里的紹興城。當時上海市鎮雖繁榮,但還稱不上商業中心,而紹興已是一個文化與經濟的重鎮。張家遷往紹興時,正巧遇上十六世紀農耕和土地所有權在地方的重大變革:有鑑於人口迅速攀升,同時挖溝疏濬以開墾利用的新地也不多,造成人均農業所得下降。
    許多在家鄉屬經營地主(managerial landlords )的大戶人家,開始往城市移動。這個階層原先在農村還能扮演領袖,成為小農和貪得無饜的朝廷之間社會和經濟衝突的緩衝;遷居城市後,漸漸脫離農業經營上的現實與挑戰,反而一頭栽進不在地地主(absentee landlords)那種愜意但只坐享其成的角色,把地產交給專門管理人與管家這批新的中間人管理。張家可能也遵循類似的模式,因此張岱從小生活錦衣玉食,但社會責任感也相對薄弱。
    結果農業稅收大幅帶動的是城市生活的流行風氣,市鎮的文化多元,以及促進紹興等城市的規模與繁榮。龐大的財源幾乎沒有回流農村,去投資改善農耕技術或大型的灌溉排水工程。雖然毫無疑問,像紹興長期依靠河道與運河運輸民生物資,部分農家也因此能將農產品銷往這些新興城市,提高所得,然而城鄉在經濟和生活型態的差異日擴,已成社會的發展基調。
    往昔的讀書人,特別是張岱大力推崇的讀書人,早已看出社會弊病所在,經常冒著丟官甚至喪命的危險,也要大聲疾呼。當然對張岱或歷代的有志之士來說,中央朝廷的集權,與在朝為官從政的文人官僚,都是他們要面臨的現實。也因拜這些所賜,張岱才得以穿透社稷之表象,瞭解暗藏的積弱不振,這確實很像他小時候愛看燈籠,彷彿其亮光可以照亮卜居城市的種種曖昧不明。 因當時朝廷修史與京城邸報每週新聞的傳播,明朝多位皇帝驚人的荒唐行徑也為市井小民所知。
    張岱出生時,在位的是明代第十四位皇帝萬曆,整個萬曆年間至一六二○年(萬曆四十八年)為止,國政是一天不如一天。也許是這位皇帝種種怪異的行為舉止,激發張岱鑽研歷史,特別閱讀人物傳記更成為他終生的嗜好。張岱弱冠之時,因神宗深居內廷,宮裡的宦官是唯一可面見聖上的男性,很快就把持了朝政。有明一代,宦官一直大權在握,但因朝臣假道學、交相撻伐,惹惱萬曆皇帝,讓他難以忍受,往往好幾個月拒絕到外殿接見官員。為表反彈,文人和遭罷黜者開始結社倡議改革,雖議論酣熱,但對聖上或宦官表明造反,只有遭嚴厲整肅的下場,於是朝政日敗,如命在旦夕。
    張岱對明史有很透徹的理解。上溯至十四世紀中葉,開國君主明太祖朱元璋出身農村,貧無立錐之地,一度還出家為僧,遊方四海。後來,朱元璋展現運籌帷幄的軍事長才、果敢的決斷能力,歷過經年征戰,驅逐蒙元的異族政權,一統天下。明太祖一方面分封諸皇子,另一方面在南京重建強大的官僚體系,透過組織地方上的大地主,完善農村的社會制度。明太祖性格暴躁,行事極端暴烈,但也以精明幹練、眼界開闊聞名。太祖把皇位傳給皇孫惠帝,新君學問淵博,對理想的中央集權方式有其見地,但太祖之子、惠帝之叔弒君,隨即踐阼,是為成祖。成祖自南京遷都北京,下令建造舟船,遠航至非洲東岸和波斯灣,宣揚天朝國威與成就。
    儘管這類遠洋航行因耗費不貲而作罷,但缺乏先祖雄才大略的後繼者,還是師法開國君主們酷愛誇耀,展露軍威的習性。幾任皇帝斥資重建北方殘缺不全的邊防城牆,成為後世所知的「長城」,卻完全抵擋不住北方蒙古鐵騎虎視眈眈的侵擾。十五世紀中葉,明英宗自認神武,結果在土木堡之役中被蒙古人俘虜圈禁,付了贖金才獲釋。英宗最後又從繼承帝位的景帝手中奪回皇位,不過皇室蒙羞的印象已難以磨滅。十六世紀初,明武宗與宦官在皇城中舉行大規模的軍事演習,與宮女全在帳篷生活,此荒誕之行又耗費不知幾百萬兩。
    十六世紀中葉,眼見東部沿海有大半遭倭寇劫掠荒蕪,明朝皇帝也只能束手無策。所謂倭寇,除了海賊,還有對朝廷不滿的地方領袖和沿海居民,當政者統稱「倭寇」,容易理解但不無誤導之嫌。至於東北邊防,在張岱出世前不久,萬曆皇帝曾有大膽之舉,他調遣兵馬、水師馳援朝鮮,成功協助朝鮮國王逐退興兵來犯的倭軍。這次出征雖大有斬獲,但到十七世紀初,靠近朝鮮邊界的部落開始結盟,在中國北邊集結成新興的潛在敵國。這股勢力與歸順的漢人通力合作,並以「旗」制編納混雜而成的新軍隊,自稱「滿洲」,宣布締建國號為「清」,於崇禎十七年(一六四四年)攻陷北京,終結明朝國祚。
    這些事情與北京明廷官僚龐然複雜的體系,張岱的理解或是透過閱讀,或是從家人口中得知。事實上,從一五四○年代至一六四○年代這長達百年的期間,張家有幾人在不同時間、不同層級任職於六部,並與朝廷首輔大學士還頗有淵源,家族也有多人在省級官衙當差。中國的行政體系層層節制,下起縣,中經像紹興這樣的城市,迄至省城,上達京師。張岱很清楚整個指揮系統的錯綜複雜,以及在朝為官伴隨而來的吉凶禍福。許多族人在京城等各地的親身經歷,他自孩提時代聽過後就深埋心底,也讓他立意要試著描繪官場的欺詐虛矯本質。為了求真,張岱認為毋須美化自家人的經歷。事實上,張岱的著述令人驚愕之處,就在於他坦言親人的苦難,甚至對父親和直系親人也沒有例外。
    四十歲前,張岱的生活周旋在讀書與享樂兩端之間,但對張岱而言,這樣說也許不算恰當,因為做學問一樣是其樂無窮。的確,縱然鎮日苦讀卻多年不成,然而實實在在的讀書、反覆思索與記憶,卻讓他不得不認為能與歷代宗師為伍,本身就是無上榮耀。對張岱來說,歷代偉大的史家、詩人、文論家從不曾逝去,他們立下的標準經常是無人能及,光是要追上他們,就令人思之振奮了。
    明朝滅亡時,張岱四十八歲,爾後他得去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讓他活得多姿多采的輝煌明朝,被各種競逐的殘暴、野心、絕望、貪婪力量所撕裂,土崩瓦解,蒙羞以終。他反覆追思回想,事情愈是清晰:如迷霧籠罩的路徑,於眼前重現,諸多遺忘的嘈嘈低語,也咆哮四起。張岱喪失了家園與安逸的生活,書卷與親朋好友也已四散,如今他後半輩子的任務, 就是要重塑、撐起毀壞前的世界。面對滿洲異族的統治,他已垂垂老矣,無力起而反抗,也無法再長年流離,於是他選擇賃居在名噪一時的名園「快園」,日子必須重新開始。
    張岱的一生,就在崇禎十七年發生驚天動地的轉折:他早年撰述明史的夢想不得不面對冷酷現實,轉為闡釋王朝敗因。滿清問鼎中原,隨之兵禍不斷、烽煙四起,張岱在山僧的掩護下,輾轉避居南方山廟之間。張岱自言在那段浮萍飄零的歲月,還是隨身攜帶卷帙浩繁的明史手稿。這或許是實情,總之張岱約在一六七○年代完成了這部巨製。現存的手稿影本顯示,當時這部書已可刊刻印行,不過整部著述到一九九○年代才在中國問世,這使張岱並非以史書留名,反倒因簡短、警句式散文這種迥別的文體享有盛譽。
    散文是晚明主要文體之一。散文講究文體雅致,竭盡所能雕章琢句,以彰顯作者的多才多藝,筆觸要敏捷、不拖泥帶水,以捕捉飄忽情緒或瞬間剎那,同時利用語氣上的對比或急轉直下,勾引且震驚讀者。張岱的成長過程中,這樣的文體一直很受歡迎,他自己後來也成為散文大家。從許多例子來看,馳名的散文大家同時也是遊記作家(travel writer)。他們以浪跡天涯、遊山玩水聞名,寄居名士之家,不斷四處流浪,敏於音調、悖論,能看他人所不能看,感他人所不能感,行文走筆雖扼要洗鍊,但也處處旁徵博引。
    不過明亡後,到順治二、三(一六四五、四六年)年間,張岱逐步體認到,這類文體特別適合追憶夙昔,把已淪喪的世界一點一滴從滅絕中搶救回來。北方農民叛軍和清兵入關並作,是明亡的兩大力量,然而張岱個人生命的巨大災厄,終究化為開啟他心房的鎖鑰,讓堆累蓄積的記憶釋放出來。張岱流離失所時撰寫的《陶庵夢憶》手稿,篇幅雖短但感情豐沛,多虧受其友人保存,我們才有幸在日後分享他心靈永無休止的探索。
    無論如何,張岱其人仍難以盡述。他曾享盡富貴卻也嘗盡磨難,不過從其現存著作卻透露,他甘於寓居在自己的內心世界。他不僅為自家子弟、忘年之交而寫,也為同為明朝遺民的同志而寫;張岱將鄉愁置於對當下的關懷之上,好壞自由後人評斷。他生於、長於龍山山麓,中年歸返龍山,只為將心中了然之事理個清楚。我們不能說張岱是尋常百姓,但他的確比較像是尋常百姓,而非聞人。他既嗜癖歷史, 也是史家,在旁觀的同時也付諸行動,既是流亡者也是鬥士,是兒子也是人父。他就像我們一般,鍾情於形形色色的人事物,不過他更是個挖掘者,試圖探索深邃幽暗之境。他理解到只要有人追憶,往事就不必如煙,於是他決心盡其所能一點一滴挽回對明朝的回憶。我們無法確信他訴說的每件事都真實無誤,但可以肯定,這些事他都想留給後世。
  • 張岱家族族譜
    張岱時代的中國地圖
    繁體中文版序

    序言
    第一章 人生之樂樂無窮
    第二章 科舉功名一場空
    第三章 書香門第說從頭
    第四章 浪跡天涯絕塵寰
    第五章 亂世熱血獨愴然
    第六章 王朝傾頹亂象生
    第七章 散盡家產留忠心
    第八章 繁華靡麗皆成空
    第九章 寄諸石匱傳後世
    參考書目
  • 第一章
    人生之樂樂無窮

    張岱的三叔張炳芳飽歷世故,品味精純。叔姪兩人切磋品鑑,百般調配,以各處名泉煮各地名茶,找出最能相配的茶與泉。這對叔姪的結論是:取斑竹庵泉水,放置三宿,最能帶出上等茶葉的香氣,再注入細白瓷杯,茶色如籜方解,綠粉初勻,舉世無雙。至於茶葉應否雜入一兩片茉莉,叔姪兩人對此意見不一,但是兩人都認為最好是先將沸水注入壺中少許,待其稍涼,再以沸水注之:看著茶葉舒展,「有如百莖素蘭同雪濤並瀉也」,叔姪兩人遂將此茶戲稱為「蘭雪」。
    張岱總是想嘗試各種新奇口味,還鑽研各種蘭雪茶的飲法。張岱曾養過一頭牛,研製做乳酪的方法。張岱取乳之後,靜置一夜,等到乳脂分離。以乳汁一斤、蘭雪茶四甌,攙和置於銅壺,久煮至既黏且稠,如「玉液珠膠」。待其涼後,張岱認為其吹氣勝蘭如「雪腴」,沁入肺腑似「霜膩」。張岱還拿它做更多的嘗試:以當地佳釀同入陶甑蒸之,或攙入豆粉發酵,或煎酥,或縛餅,或酒凝,或鹽醃。也可用蔗漿霜溫火熬之、濾之、鑽之、
    掇之、印模成帶骨鮑螺狀。無論何種料理妙方,張岱都將烹調祕訣鎖密房,「以紙封固,雖父子不輕傳之。」
    不出五年,也就是約當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張岱和三叔張炳芳命名的蘭雪茶已經甚受名家青睞。但是卻有不肖商賈以蘭雪之名,在市場上哄售劣質茶,而飲者似乎並不知道。後來,就連斑竹庵禊泉的水源也不保。前有紹興商人以此泉釀酒,或在泉水旁開茶館,後又有地方貪官一度封泉,想將泉水據為私有。這反倒讓斑竹庵禊泉的聲名更大,引來無賴之徒,向庵內僧人討食物、柴薪,若是不從便咆哮動粗。最後,僧人為了恢復昔日寧靜,就把芻穢、腐竹投入泉水,決庵內溝渠以毀泉水。張岱三度攜家僕淘洗,僧人也三度在張岱離去又毀泉。張岱最後只好作罷,但說來諷刺,一般人還是難擋「禊泉」的昔日名氣,繼續以斑竹庵不潔的水來煮茶,還盛讚水質甘冽。
    但是,這種事情張岱也看開了,而且他也深諳水源流通之理。他寫到另一處清泉時說:「惠水涓涓,繇井之澗,繇澗之谿,繇谿之池、之廚、之湢,以滌、以濯、以灌園、以沐浴、以淨溺器,無不惠山泉者。」所以,張岱認為,「福德與罪孽正等。」
    張岱愈是發展某種感官,品味也愈是因而改變。張岱既然求好燈,自然也會尋訪造燈的巧匠。張岱找到一位福建的雕佛師傅。這位師傅雕工極細,撫台曾請他造燈十架,耗時兩年才完成。可惜燈還沒造成,撫台就已辭世;當地一名李姓官員也是紹興人,將燈藏在木櫝中,帶回紹興。李某知張岱好燈,便把燈送給張岱。張岱不願無端受禮,當場就以五十兩白銀酬謝李某。五十兩不是個小數目,但是張岱認為這還不及真正價值的十分之一。在張岱心中,這十座燈成為他收藏的壓箱寶。
    其他巧匠的作品也充實了張岱的收藏。紹興匠人夏耳金擅長剪綵為花,再罩以冰紗;張岱大歎巧奪天工,「有煙籠芍藥之致」。夏耳金還會用粗鐵絲界畫規矩,畫出各種奇絕圖案,再罩以四川錦幔。每年酬神,夏耳金一定會造燈一盞,等到慶典結束之後,常常以張岱所出的「善價」賣給他。張岱還辦了龍山燈展,為此向南京巧匠趙士元購燈。趙士元精於造夾紗屏與燈帶,當地匠人無人能及。張岱的收藏品日豐,他也發現家中有一小廝很
    會保養燈,「雖紙燈亦十年不得壞,故燈日富。」
    張岱的癖好常常變來變去,難以持久,但是他寫到這些癖好時,卻彷彿是入迷極深,足以為安身立命的依託。張岱開始嘗試各種泡製蘭雪茶之後過了兩年,他又迷上了琴。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時年十九的張岱說動了六個心性相投、年紀相近的親友跟他一同學琴。張岱的說法是,紹興難求好琴師,如果不常練琴的話,琴藝就無法精進。張岱寫了一篇雅致的小檄文,說締結「絲社」的目的是要社員立約每月三會,這比他們「寧虛芳月」要好得多。若能定期操琴,便能兼顧紹興琴歌、澗響、松風三者;一旦操練得法,「自令眾山皆響」。這些念頭常放在心裡,便能「斜暢風神」,而「雅羨心生於手」。
    張岱的陳義高蹈,並不是人人能及,張岱的堂弟燕客曾參加絲社,但仍是不通音律。范與蘭雖然有興趣,但是進步仍然有限。范與蘭有一陣跟某琴師學琴甚勤,努力得其神韻,後來改投另一琴師門下。沒過多久,范與蘭盡棄所學,又拜師從頭學起,如此復始數次。張岱寫道:「舊所學又銳意去之,不復能記憶,究竟終無一字,終日撫琴,但和弦而已。」
    張岱認為自己比較高明,拜各家名師學藝,勤加練習而至「練熟還生」,能刻意奏出古拙之音。張岱有時會同琴師一位、琴藝最精的同學兩位,四人常在眾人前合奏,「如出一手,聽者皆服。」
    到了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二十五歲的張岱又迷上鬥雞,與一干同好創鬥雞社。鬥雞的風氣在中國至少盛行兩千年,早有一套磨練鬥狠的祕技。鬥雞通常進行三回合,鬥到雞死方休。據說鬥雞名師能把鬥雞調教得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對聲響、陰影無動於衷,臨陣對敵不露情緒。上品鬥雞應如機械,教對手望之喪膽卻走。文獻記載,訓練有素的鬥雞「羽豎、翼鼓、嘴尖、爪利、沉著、冷靜克敵」。上品鬥雞一看外觀便知:羽毛疏目短,頭壯且小,眼窩深凹而皮厚。
    張岱創絲社寫檄文,創鬥雞社也是如此;不過張岱此舉已有先例,八世紀的唐代詩人王勃寫過鬥雞檄文。張岱的二叔張聯芳在古玩、藝術品的收藏很有名,他也是鬥雞社的基本成員。叔姪兩人下重注鬥雞,賭金有「古董、書畫、文錦、川扇」。根據張岱的記述,張聯芳十賭九輸,愈輸愈惱。最後,張聯芳竟然把鐵刺綁在鬥雞的爪上,還在翅膀下灑芥末粉――這是自古以來就有的訓練方法,也為鬥雞所容許。樊噲是漢代鬥雞名家,張聯芳還派人暗中尋訪他的後代,但是並無收穫。後來,張岱知道自己與唐玄宗命盤相同,而唐玄宗好鬥雞又亡其國,於是張岱便以鬥雞不祥為由,結束了鬥雞社,叔姪倆才又和好。
    天啟三年初,張岱才剛戒了鬥雞,又與弟弟、友人迷上看「蹴踘」(類似足球)。所謂的蹴踘並不是一般的運動比賽,而是一種動作靈巧、身形優雅的技藝形式,玩蹴踘的人必須盡可能讓球近身。蹴踘這門技藝也是歷史悠久,男女、廷臣、常民都可參與,有時還結合了其他的運動與賭博。張岱這麼描寫一位善蹴踘的人,「球著足,渾身旋滾,一似黏疐有膠,提掇有線,穿插有孔者。」
    有些技藝非凡的蹴踘玩家,本身也是梨園弟子,張岱家中戲班裡就有幾個人是如此,因為張岱也迷上看戲,精研唱腔、身段、扮相。張岱與親友結成的詩社歷時最長。他們定期聚會,就題吟詩,共賞購得的珍稀古玩,想出有典故又妥切的名稱。等到這群人對吟詩失了興味之後,便碰面「合采牌」,但用的不是一般骨牌,而是張岱自己設計的紙牌。紙牌各有名目,是明人生活不可或缺的娛樂,文人武將都很熱中。張岱的堂弟燕客學琴雖然不成,但這人卻很有想像力,很會設計新牌戲,取類似之牌,從中推陳出各種色彩名目的牌子。
    張岱還提到親友的其他結社:祖父張汝霖立「讀史社」,有個叔叔成立「噱社」,張岱的父親張耀芳喜歡和三五好友,考據舊地名辭源,以地名來想謎題。而張岱自己最喜歡的是「蟹會」,不過他沒說是什麼時候創會的。陰曆十月正是河蟹當令,蟹螯色紫且肥,蟹會只在十月的午後聚會。蟹會吃蟹,不加鹽醋,只嘗其原味。每個人分到六只蟹,迭番煮之,使蟹的每個部位皆獨具風味:膏膩堆積如玉脂珀屑,紫螯巨如拳,小腳油油且肉出。但是為了不使烹煮過度而傷了風味,所以每只蟹都是個別蒸煮,再依序分食。
    張岱也盛讚雪景絕妙幻化的魅力。紹興少雪,若逢落雪紛飛,張岱總是欣喜若狂。張岱既愛初雪中的山水,也愛觀察人對初雪的反應。賞雪者有孓然一人,有群聚而觀者。在他筆下,從一小撮人到孑然一人,再從孑然一人自在地處在一小撮人之中,只見他的敘述隨著這視野的轉變而變化,透露他自己的賞雪心境。
    張岱關於雪景的紀錄,最早載有日期的是在天啟六年十二月。當時雪蓋紹興城,深近三尺,夜空霽霽,張岱從自家戲班裡找了五個伶人,同他一起上城隍廟山門,坐觀雪景。「萬山載雪,明月薄之,月不能光,雪皆呆白。坐久清冽,蒼頭送酒至,余勉強舉大觥敵寒,酒氣冉冉。積雪欱之,竟不得醉。馬小卿唱曲,李岕生吹洞簫和之,聲為寒威所懾,咽澀不得出。三鼓歸寢。馬小卿、潘小妃相抱從百步街旋滾而下,直至山趾,浴雪而立。余坐一小羊頭車,拖冰凌而歸。」
    六年後,也是在臘月,又下了一場大雪,紛飛三日不止。這回張岱自紹興渡河過杭州,張家和一些親友在西湖畔都有房舍。天色漸暗,張岱著毳衣、舉火爐,登小舟,要船家往湖心亭划去。此時人聲鳥鳴俱絕。霜降罩湖,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應俱白,此番變貌令張岱欣喜:「湖上影子,惟長堤一痕,湖心亭一點,與余舟一芥,舟中人兩三粒而已。」到了亭上,居然已有兩人鋪氈而坐,奴僕正在溫酒。這兩人是從兩百多里外的金陵而來,張岱跟他們喝了三碗酒才告辭。船家駛離湖心亭時,張岱聽到他喃喃嘀咕:「莫說相公癡,更有癡似相公者。」
    出遊時,主要是張岱與親友之間在交談,向來沒有僕侍與船家開口的份。但有時雖然僕役船家在一旁張羅,並不言語,但也是此情此景所不可少的。張岱少時曾在紹興城內龐公池附近讀書,總會在池中留一小舟,興致一來便可外出。池水入溪流,縱橫交錯,穿越城鎮,旁有屋舍巷弄。無論月圓月缺,也不論什麼時辰,張岱總會招舟人載他盤旋水道稍遊一番,舒展身心,慵懶欣賞夜色在幽冥中流逝。
    有次出遊,張岱是這麼寫的:「山後人家,閉門高臥,不見燈火,悄悄冥冥,意頗悽惻。余設涼簟臥中看月,小傒船頭唱曲,醉夢相雜,聲聲漸遠,月亦漸淡,嗒然睡去。歌終忽寤,含糊讚之,尋復鼾齁。小傒亦呵欠歪斜,互相枕藉。舟子回船到岸,篙啄丁丁,促起就寢。此時胸中浩浩落落,並無芥蒂,一枕黑甜,高舂始起,不曉世間何物謂之憂愁。」(節錄)


    第八章
    繁華靡麗皆成空

    我們已無法追索,張岱是否早計畫好要避開方國安與魯王的朝廷,他本人也沒有留下任何具體記述,得見他至紹興西南百里隱居的三年,到底是何景況。此地山陵崎嶇難行,多是孤村,蓊鬱山林,間或幾座寺廟錯落。張岱在一首詩裡提過,順治三年,他隱居山寺幾個月,僅帶一子、一僕為伴,隱姓埋名,又把心力放在撰寫明史上頭。經過月餘,因身分曝光,被迫避他寺再度藏身,與和尚們同住了一段時間。張岱提到他飢腸轆轆,無米可炊,甚至沒有柴薪舉火,這時他才恍然大悟,中國自古以來流傳忠心耿耿的隱士,寧可餓死山中,也不願侍奉二主的故事,與事實差距甚遠。張岱如今體悟到,這些品德崇隆之士,真的是活活餓死的。
    張岱不願做滿人打扮,薙頭蓄髮,自知模樣十分嚇人:「披髮入山,駴駴為野人」,張岱形容自己看起來就「如毒藥猛獸」。他時常興起自殺的想法,不過撰寫明史大業未竟,又使他打消了卻殘生的念頭。
    順治三年,年屆四十九歲的張岱,顛沛流離,昔日生活的點點滴滴縈繞腦海,回憶如電襲來。張岱提到,夜氣方回,雞鳴枕上,拂曉時分,往事總入夢。值此之時,張岱告訴我們,「繁華靡麗,過眼皆空。」記下昔日回憶本是無心插柳,沒想到得以為困頓生活暫時解憂:「饑餓之餘,好弄筆墨。」對張岱而言,夜間燈火星耀,琴聲悠揚,腐臭難聞的牲祭,娼妓若有所思的靜默,浪擲千金於古玩,母親喃喃的祝禱,年輕伶人的粉墨登場,舟船、轎輿之旅,與知交好友的談詩論藝,連同無數的片刻,全都值得說、值得記。
    不過,張岱在《夢憶》一書的序文中強調,這些篇章不落俗套,自成一格:「不次歲月,異年譜也;不分門類,別志林也。偶拈一則,如遊舊徑,如見故人。」這年歲暮,張岱發覺他就這樣寫了一百二十餘篇的陳年舊事。回憶如夢片斷,雖然張岱有意不寫長,文章篇幅從一段至多兩頁不等,但編成小書也綽綽有餘了。
    《夢憶》序文意象豐富,張岱一方面強調經歷、感觸的捕捉是隨性的,但他也想使人明白,他很清楚自己追尋過去是為了什麼:「遙思往事,憶即書之,持向佛前,一一懺悔。」張岱心中,這毋寧變成一道贖罪的功課,誠如他在序文所表露的:如今他所捱受的種種劫難,正是往日驕奢淫逸的報應。張岱提到自己:「以笠報顱,以蕢報踵,仇簪履也;以衲報裘,以苧報絺,仇輕煖也;以藿報肉,以糲報粻,仇甘旨也;以薦報?,以石報枕,仇溫柔也;以繩報樞,以甕報牖,仇爽塏也;以煙報目,以糞報鼻,仇香豔也;以途報足,以囊報肩,仇輿從也。種種罪案,從種種果報中見。」
    不論張岱內心是否覺得,他該為昔日揮金如土的生活承受報應,他的感懷終究是超脫了時代或個人動機,不減損其感染力。某種程度上,也許張岱真是每成一段便坦白佛前,以能「一一懺悔」。然而,這些他自身與其他人生活的種種過往片刻,他又是用情至深,下筆不輟,誠如張岱在序的最後所言,「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猛烈,猶燒之不失也。」
    尤其在顛沛流離的頭一年,張岱常以中國最受稱頌的隱逸詩人陶淵明7為慰藉。早在好多年前,張岱便以陶淵明的姓取別號或書齋名,且因母親娘家亦姓陶,讓他共鳴更深。張岱想效法陶淵明並非只是毫無理由的迷戀:陶淵明的詩一千二百年來深植人心,生動傳達飽學之士一心拋卻壯志、功名的性情與層層肌理,或為返歸故里,躬耕寸土之地,或專心為文,或如他寄情杜康,沉吟人生之夢幻無常。人皆知陶淵明好酒,為了有酒喝可以說是排除萬難,有時甚至拿妻子買米的錢或不顧顏面向友人乞討。順治七年(一六五○年),張岱的友人陳洪綬為表彰陶淵明嗜酒如命,還從其詩中摘錄飲酒軼事,繪成一系列情理兼具的畫作。而不好杯中物的張岱,在順治三年,留下與陶淵明作品唱和的詩作:包括陶淵明的〈詠貧士〉七首,關於弒主竄位的政治詩,〈自祭文〉,以及窮之有道的名詩〈有會而作〉。陶淵明於此詩中說:

    弱年逢家乏,老至更長飢,
    菽麥實所羨,孰敢慕甘肥。

    陶淵明在詩作序文裡,對躬耕自食艱辛的梗概描述頗令人動容:「舊穀既沒,新穀未登,頗為老農,而值年災,日月尚悠,為患未已。登歲之功,既不可希,朝夕所資,煙火裁通;旬日已來,始念飢乏。歲雲夕矣,慨然詠懷。今我不述,後生何聞哉!」
    陶淵明〈詠貧士〉七首的開篇之作最為膾炙人口。該詩旨在傳達回歸田園生活的寂聊,以及陶淵明本人的徬徨無依,「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兩句尤其佳。歷代文人雅士的品評,無不認為陶淵明這首詩不僅喻指自己,也暗喻所處朝代的崩潰。張岱亦以組詩七首唱和陶淵明,順治三年秋天,他在風雨淒然之時提筆,特別提及要跟「諸弟子」分享,張岱當時基於安全理由將之送往城東山中。
    陶淵明〈詠貧士〉第一首如下:

    萬族各有託,孤雲獨無依;曖曖空中滅,何時見餘暉。
    朝霞開宿霧,眾鳥相與飛,遲遲出林翮,未夕復來歸。
    量力守故轍,豈不寒與飢?知音苟不存,已矣何所悲。

    張岱的唱和雖仿效陶淵明,不過換了一個重要隱喻:陶淵明的不祥之雲成了螢火蟲,在霏霏淫雨中光芒終於熄滅。張岱寫道:

    秋成皆有眾,秋螢獨無依。空中自明滅,草際留微暉。
    霏霏山雨濕,翼垂不能飛。山隈故盤礡,倚徙復何歸。
    清當晚至,豈不寒與飢?悄然思故苑,禾黍忽生悲。

    無論張岱是否誇大境況的淒涼─逃離紹興後,他說,所有家當僅存「破床碎几,折鼎病琴,與殘書數帙,缺硯一方而已」 ─他始終感受到昔日世界的牽繫。張岱並未吐露一六四○年代後期的生活細節,不過到了順治六年(一六四九年),他已決心重返紹興。
    此番還鄉,人事全非。是因方國安的手下也好,遭當地強梁打劫也罷,或新朝滿清官員要他為兩度支持魯王付出代價,總之張岱已是無家可歸。順治六年十月,張岱在紹興龍山後麓賃租一塊地,這裡曾是他卜居、讀書、賞燈、觀雪的地方,他常與祖父張汝霖偕遊的「快園」同樣在此。兒少時代的快園宛如人間天堂,其名取自在此讀書為一大快事:其間果樹茂密,池塘廣闊,花木扶疏、圍牆拱立,景致之開展,彷彿人信步在卷軸上。在明朝滅亡前的繁盛年代,擁有一座園子還能取得豐厚的投資報酬。張岱寫道,快園裡池廣十畝,養魚魚肥,鮮橘可易絲綢,甘藍、甜瓜、桃、李一天可賣一百五十錢─真可謂「閉門成市」。
    不過,等張岱賃居於此,快園早已一片荒蕪。當年快意的讀書人杳然不復見,家族四散飄零。張岱說他得親自修葺這敗屋殘垣,然而造景的木石格局有何深意就無法索驥了。張岱以戲謔之說告訴老友,快園之名,證實了中國人「名不副實」的成語。這就好比「孔子何闕,乃居闕里;兄極臭,而住香橋;弟極苦,而住快園。」
    (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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