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家唱片行
街角那家唱片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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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規格:集線器直徑3cm,高1.5cm,粉紅、紫、棕三種不同款式隨機贈送

    材質:橡膠PVC

    參考市價:$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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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拍攝略有色差,圖片僅供參考,顏色請以實際收到商品為準

    用音樂癒合人生中的大小傷口,讓文字解開生活裡的煩惱憂愁

    一個關於傾聽與感受、因愛選擇勇敢的故事



    「她的小說為每個受過傷的人而寫」,暖心療癒作家蕾秋.喬伊斯再推話題新作

    一出版旋即空降英美暢銷文學榜,溫馨感人更勝全球百萬暢銷書《一個人的朝聖》

    台灣知名小說家、作家、音樂人、媒體人、書店從業人員齊聲推薦



     



    ▍故事簡介

     



    這個熱愛黑膠唱片、體型如熊一般的溫柔男人,擁有用音樂療癒人心的神奇能力,唯獨無法以同樣的方法敲開自己封閉多年的心門。



    那個總是穿豆綠色大衣、氣質出眾的美麗女子,舉手投足間盡是引人好奇的神祕,不多話的她似乎背負著難以說出口的晦暗過去。

    此刻,他們在街角的那家唱片行相遇了……



     1988年,音樂CD剛剛問世,這個閃亮亮的小塑膠盤在全國各地銷售火熱。一條看似沒落的商店街上,一家小小卻明亮的唱片行裡充斥著五花八門的音樂,不管是孤獨、失眠、傷心或是漂流無依的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找到專屬於自己的歌曲與專輯──因為熱愛黑膠的店主人法蘭克就像醫師一樣,能準確地用音樂治癒每個來向他求助的人,同時讓原本死氣沉沉的街坊有了全新活力,每個鄰居都喜歡法蘭克。



     某天,名叫伊爾莎的美麗女子行經唱片行,請求法蘭克教她什麼是音樂,也從此走進了他的生命。一開始,法蘭克想逃避,但很快地被這個總是穿綠色外套、眼睛就像黑膠唱片一樣黑的神祕女性深深吸引。兩人之間開始有了某種聯繫,街坊好友都看得出來他們彼此有好感。法蘭克總是試著幫助別人,但是他自己呢?伊爾莎似乎扯動了他塵封已久的舊傷口,想忘掉的過去彷彿又開始追著他來……



    這是一本有關音樂、有關愛、有關癒療――以及最重要的,一本有關跨越藩籬,並且不要畏懼未知的小說。 ──作者蕾秋.喬伊斯寫給台灣讀者的話(節錄)





    ▍國外媒體好評



    ♪ 喬伊斯的書寫就像歌曲一般簡單易懂,而且牢牢掌握了希望這個元素。 ──《觀察家報》



    ♪ 一部美麗的小說,一帖滋養靈魂的補藥,一場愉悅滿溢的閱讀。 ──《鄰居家的上帝》作者喬安娜・坎儂



    ♪ 蕾秋.喬伊斯是個說故事能手,筆下的平凡人物被賦予尊嚴與希望。她擅寫人性,在這本新作《街角那家唱片行》也不例外,猶如播放一首充滿仁慈與歡笑的動人情歌。 ──《當時,上帝是一隻兔子》作者莎拉.溫曼



    ♪ 蕾秋.喬伊斯以精緻靈巧的筆觸,描繪出一群舉止古怪的人物,你會忍不住愛上他們。 ──Johnnie Walker(英國著名DJ,獲大英帝國員佐勳章MBE)





    ▍台灣名家推薦



    小說家/作家

    李明璁、陳雨航、陳栢青、楊隸亞、蔡智恆



    音樂人/媒體人

    小樹(StreetVoice音樂頻道總監)、莫昭平(Openbook台灣閱讀推進協會理事長)、黃威融(資深編輯人)、劉軒(資深DJ暨廣播節目主持人)、譚光磊(版權經紀人)



    書店從業人員

    郭正偉(讀字書店店長)、陳正菁(浮光書店店長)、葉嘉寶(誠品敦南音樂館店長)、劉盈萱(金石堂網路書店PM)、蔡瑞珊(青鳥書店店長、作家)、羅素萍(晃晃書店店主)





    ♪ 書裡的角色說:「所有音樂都該附上健康警語。」除此之外,不要相信任何宣稱自己熱愛音樂,家中卻沒有半張藏樂與書,把串流當自來水用的傢伙。能聊點音樂的,就算品味南轅北轍,可以是朋友了。若對方還對音樂有點追尋,別在意性格多古怪,請務必把他放在人生更重要的位置。歲月為證,也許某日你們將會成為彼此的救贖。 ──StreetVoice音樂頻道總監小樹



    ♪ 這本小說因此有著穿越時空的魔力。由音樂串連起的情感與認同,從故事裡虛構到生活中真實的「街角那家唱片行」無限延伸,通達人心深處。 ──社會學家、作家李明璁



    ♪ 那些與開一家店相關、難以言說的奇異風景,都被發現了、寫下來了;每個平凡無奇的日常都藉此說滿深刻的愛。 ──讀字書店店長郭正偉



    ♪ 這首歌可以挽救你的墮落沉淪,治癒你的心碎寂寞。強烈推薦:讀小說的同時,一起服用音樂。 ──浮光書店店長陳正菁



    ♪ 這位「全世界最溫暖的男子」能夠憑直覺閱讀人們內心無可言說的痛苦或寂寞,然後推薦足以療癒人心的音樂。當然,愛情也可以。愛情使她找回了自己,卻使他放棄(和被放棄)了原本的人生。《街角那家唱片行》是個拯救行動,也是一個如何修補人生的故事。 ──作家陳雨航



    ♪ 我們之所以遇到一首歌或一張專輯,跟購買的場所、認識的朋友、實體的設計、誰誰誰介紹都有關。那些音樂是存在過的青春,是真實的人生。 ──資深編輯人黃威融



    ♪ 看完書都想成為他唱片行的忠實顧客,期待每次到訪時他會幫我挑選哪一張唱片來為我此刻的心情發聲。 ──誠品敦南音樂館店長葉嘉寶



    ♪ 《街角那家唱片行》正是如此,一曲又一曲,相連成音樂島。遙遠彼岸的氣味、記憶中過時的美學始終千呼萬喚,「即便在樂曲結束之後,它仍繼續棲息體內,永不湮逝。」 ──作家楊隸亞



    ♪ 跟著故事的腳步,會不禁想聽聽法蘭克究竟推薦了什麼音樂,他對音樂的形容很有趣,會讓人想跟著一頭栽進音樂的世界中。是一本看了讓人覺得放鬆且愉快的書籍。 ──金石堂網路書店PM劉盈萱



    ♪ 身為一位喜歡聽各種曲風的音樂愛好者,讀這部小說真的像是遇到了一個知音。故事中的唱片行老闆所提供的不同類型音樂的推薦,以及它們背後的故事,讓我一邊在閱讀,一邊忍不住上網找歌!它有感人的劇情、有音樂、有歷史、有靈魂......花點時間,走進街角的這家唱片行吧!你會很高興你這麼做的。 ──資深DJ暨廣播節目主持人劉軒



    ♪ 《街角那家唱片行》是一本小說,有音樂、有愛情、有一股懷舊的氣息。往深處探尋,會看到絲線般纏繞的情感,隱藏其中的是熱情、愛戀、創傷、奉獻,連接起故事中或主要或次要的角色,串接起過去與現在甚至未來,透過語言轉譯以及紙張或螢幕接上正在閱讀的你。這是故事的動人魅力,書寫者與閱讀者都能愉快享受的美好經驗。 ──作家蔡智恆



    ♪ 就像我在經營一間小書店,總是聽見有人說,好懷念1989年時的書店味道啊,我們能否回到過去?或者更該用心珍視現在,每個年代的每個街角,都有這麼一個可以安置靈魂的好地方。 ──青鳥書店店長、作家蔡瑞珊



    ♪ 看到章節也是音樂曲目時覺得好有趣,一一對應著溫柔而動人的故事,音樂在我的生活中和書一樣重要,失意失戀孤獨的時候,透過它療癒總能找到心裡的缺。 ──晃晃書店店主羅素萍

     

  • 蕾秋.喬伊斯曾經是位演員,於皇家莎士比亞劇團、英國國家劇院以及與你同行劇團擔任要角,之後轉為劇本創作,二十年間撰寫超過二十齣BBC Radio 4原創廣播劇與經典文學改編劇劇本,獲獎無數。2012年轉而創作小說,首部作品《一個人的朝聖》出版前便已售出二十多國版權,上市後榮登《週日泰晤士報》排行榜第一名、受英國國家書籍大獎年度作家獎肯定,並曾獲大英國協書籍獎與曼布克文學獎提名,在國際間廣受歡迎。後續推出的《奎妮的情歌》、《完美》以及一系列相互交織的短篇小說集《冬雪花園與其他故事》,也都深受讀者喜愛,作品已被翻譯為三十六種語言出版。目前與家人居住在英國格魯斯特郡。
  • 寫給台灣讀者的話



    A面:一九八八年一月

    1 只喜歡蕭邦的男人

    2 〈喔不,那人不會是我寶貝〉

    3 〈神奇的力量〉

    4 聯合街上的商店

    5 暈倒的女子

    6 靜默的魔力

    7 《四季》

    8 紅髮神父

    9 綠色手提包的難題

    10 弦樂慢板

    11 〈大雨將至〉

    12 再會,告別了,晚安

    13 巴哈的眼睛

    14 別了,麵包師傅(麵包師傅,再會)

    15 〈我會活下去〉

    16 邁爾士的靴子

    17 《開始吧!》

    18 彌賽亞



    B面:一九八八年二月

    19 「救命!」

    20 《月光奏鳴曲》

    21 美麗的豆綠色大衣

    22 〈難忘之夜〉

    23 〈銀色機器〉

    24 《聖禱》

    25 《這就是放克》

    26 〈為你祈禱〉

    27 〈天知道我有多悲慘〉

    28 白遼士的洋裝

    29 一王雙后



    C面:一九八八年,春

    30 〈我不愛他〉

    31 《黑豹》 電影主題曲

    32 雨滴

    33 〈起來吧,捍衛你的權利〉

    34 抗爭之歌

    35 〈別相信我的話〉

    36 安魂曲

    37 伊爾莎.布勞克曼的真實來歷

    38 哈利路亞

    39 兩隻天鵝



    D面:二○○九年

    40 《四季》

    41 聯合街

    42 〈昨晚一名DJ救了我〉

    43 哈利路亞!

    44 快閃!



    隱藏曲目

    作者後記
  • 曾經,那兒有家唱片行。
    從外頭看上去,它就和任何一條荒街僻巷上的店鋪沒兩樣,門上沒有店名,櫥窗內也沒有展示唱片,只有玻璃上貼了張手繪海報,寫著:任何音樂應有盡有!!!歡迎入內!!僅售黑膠唱片!!若無營業,請電——但號碼多少就憑個人想像了,因為除了更多歡樂的驚嘆號外,唯一能辨識的數字可能是「3」,也可能是「8」,還有兩個像是三角形的玩意兒。
    店裡擠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是裝著各種轉速、尺寸、顏色唱片的紙箱,而且沒有一張唱片貼有標籤。老舊的櫃檯矗立店門右側,唱機擺在後方,兩側各占據著一間試聽間,只是它們看起來比較像會出現在臥室裡的衣櫃,而非一般的包廂。唱片行老闆坐在唱盤後,名叫法蘭克,身材魁梧,像熊一般溫柔高大,一面抽著菸,一面播放唱片。這家店時常開到深夜——可以想見,很多時候早晨沒有開張——樂聲繚繞、繽紛的燈光流轉盤旋,形形色色的人們在此尋找唱片。
    無論是古典、搖滾、爵士、藍調、龐克、重金屬,只要有出黑膠唱片,這間唱片行通通來者不拒。只要告訴法蘭克你想找什麼類型的音樂,或直接告訴他你那天的心情,他就能當場替你找出最合適的唱片。這是他的專長,他的天賦。他知道別人需要什麼,即便對方自己毫無所覺。
    「要不要試試這個?」他將凌亂的棕髮往後一撥,說,「我有預感,你會喜歡的——」
    那兒有家唱片行。


    A面:一九八八年一月


    1 只喜歡蕭邦的男人

    法蘭克一如往常坐在唱盤後,一面抽菸,一面凝視窗外。午後,天色卻已近全黑。白晝幾乎稱不上白晝,氣溫驟降,屋外結起了冰霜,在街燈的照耀下,聯合街顯得晶瑩燦亮,空氣中有種憂鬱的藍調氛圍。
    街上的另外四間店都已打烊,但他打開了熔岩燈和電子壁爐。刺青師茉德站在櫃檯邊翻閱同人雜誌,安東尼神父摺了朵紙花。工讀生基特先前將店裡所有愛美蘿.哈里斯的唱片通通收集了起來,現在趁著法蘭克不注意,悄悄按照字母順序排好。
    「我那都沒客人上門了。」茉德提高音量大喊。雖然法蘭克坐在後方,她人在前頭,但其實沒必要大呼小叫,聯合街上的商店都不過只有前廳大小。「你有在聽嗎?」
    「有啊。」
    「看起來不像。」
    法蘭克摘下耳機,揚起嘴角,感到笑紋爬滿面頰,眼角也起了褶皺。「看,我都有在聽啊。」
    茉德像是「哼」了聲後又說:「有個男人打電話進來,但不是要刺青,只是要問怎麼去新城區。」
    安東尼神父表示,他的禮品店賣出了一個紙鎮以及一枚印有主禱文的皮製書籤,臉上神情看起來相當心滿意足。
    「再這樣下去,我到夏天就要關門大吉了。」
    「不會的,茉德,妳的店不會有事的。」同樣的對話兩人已不知重複多少次——她會抱怨生意多差多冷清,而法蘭克總會回答,別擔心,茉德,情況沒這麼糟。你們倆像跳針一樣,基特說;若不是每晚都得聽上一遍,這話還挺幽默的。此外,他們兩人也不是情侶,法蘭克是個徹徹底底的單身漢。
    「你知道葬儀社那經手了多少場喪禮嗎?」
    「不知道,茉德。」
    「兩場;聖誕節之後就兩場。現代人是怎樣啊?」
    「可能是因為大家都還活得好好的。」基特插話。
    「少來,快死的人還是很多,只是大家都不來這了,他們只愛主街上那些垃圾。」
    花店上個月才收掉,空蕩蕩的店鋪如今像顆爛牙般矗立在街道一頭。幾晚前,另一頭的麵包店櫥窗還被人亂噴標語。法蘭克打了桶肥皂水,花了整整一上午才刷乾淨。
    「聯合街上一直有這些店。」安東尼神父說,「我們是一個社區共同體。我們屬於這裡。」
    工讀生基特抱著一箱十二吋的新單曲經過,差點撞翻一只熔岩燈,看來他是打算撇下愛美蘿.哈里斯不管了。「今天又有人偷東西。」他忽然天外飛來一筆說,「他一開始還很不知所措,因為我們沒賣CD,然後說想看張唱片,結果抓了就跑。」
    「他偷了哪張?」
    「創世紀合唱團的《無形的接觸》。」
    「所以你怎麼辦,法蘭克?」
    「老樣子啊。」基特回答。
    沒錯,法蘭克碰上這種事永遠只有一種反應,就是抓起他的麂皮舊夾克追出去,最後在公車站逮到那年輕人。(世上有哪種賊會乖乖等十一號公車?)他一面深呼吸平緩氣息,一面對那小夥子說,除非他肯回店裡聽些新東西,要不然他就要報警。若他真那麼想要創世紀那張唱片就留著吧,法蘭克只是傷心他挑錯唱片偷——他們早期的作品好太多了。他想要那張唱片的話大可免費帶走,連封套都可以奉送。「只要聽聽《芬加爾岩洞》就好。相信我,如果你喜歡創世紀,就一定會愛孟德爾頌。」
    「我真的希望你能考慮一下賣那些新式的CD。」安東尼神父說。
    「你在開玩笑嗎,神父?」基特哈哈大笑,「要他賣CD還不如要他死了算了。」
    「叮咚」一聲,店門打開。是位新客。法蘭克心頭一陣雀躍。
    一名外表乾淨整齊的中年男子循著一路鋪至唱盤前的長形波斯地毯前進。無論從哪方面看上去,這名男子都再平凡不過——外套、髮型,甚至是耳朵——就像他是刻意把自己裝扮成這模樣,以免引人注目。他垂著頭,默默經過安東尼神父與基特所在的右方櫃檯,兩人身後堆著一片又一片存放在紙板套內的唱片。接著,他又經過左方的老木架、通往法蘭克二樓公寓的房門、中央的大桌,以及塞滿多餘存貨的塑膠箱。基特用圖釘在牆上釘滿了唱片封套和手繪海報,但他瞄也沒瞄上一眼。最後,他停在唱盤前,掏出手帕。
    法蘭克盤起魁梧的雙臂,俯身向前,用他那低沉響亮的聲音問:「你還好嗎?有什麼可以為你效勞的?」
    「其實呢,我只喜歡蕭邦。」
    法蘭克想起來了。這名男子幾個月前也來過,說是想找張能平穩婚禮前緊張心情的唱片。
    「你之前買了《夜曲》。」他說。
    男人抿動雙脣,似乎不習慣有人記得他。「我又遇上麻煩了,不知道你能不能——推薦我些唱片?」他下巴有塊鬍子沒刮乾淨,看上去怪寂寞的,彷彿那些扎人的鬍碴就這麼被孤伶伶地遺忘在那。
    法蘭克微微一笑。每當有客人請他推薦音樂時,他總是會露出同樣的笑容,也總會提出相同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想找哪方面的音樂嗎?(知道,蕭邦。)有聽過其他喜歡的曲子嗎?(有,蕭邦。)可以哼出旋律來嗎?(不,他不知道要怎麼哼。)
    男人回頭瞥了一眼,想確定沒人在聽他們談話。實際上也沒有。這麼多年來,他們在唱片行裡什麼事沒見過。來找新唱片的常客就不用說了,但有時候,人們要的不只是這樣。法蘭克會挑選音樂,幫助客人捱過病痛、悲傷、失業、低潮,或是其他一般日常生活的瑣事,像是天氣或美式足球的比賽結果。這些東西他也不全都真的了解,但重點在於傾聽,而他有的就是耐心。小時候,他可以手裡捏著麵包,一站就是好幾小時,只為求得能招隻鳥兒前來。
    但男人只是看著法蘭克,默默等待。
    「只要推薦合適的唱片就好嗎?你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但只要是蕭邦的就好,是嗎?」
    「對、對,沒錯。」男人回答;正是如此。
    好吧,所以他需要什麼?法蘭克撥開瀏海——但髮絲又像有自己意志般,立刻落回原位——托著腮,側耳聆聽,彷彿在空氣中尋找什麼無線電信號。是該挑個優美的呢?還是慢節奏的?他坐在位子上,不動如山。
    是了!法蘭克猶如醍醐灌頂,不由屏息。當然了,這位先生需要的不是蕭邦,甚至不是夜曲。他需要的是——
    「等等!」法蘭克站了起來。
    他拖著高大的身子穿過店面,在唱片間東翻西找,繞過基特,又低頭閃過一盞燈飾。他只需要找到一張符合從這位只喜歡蕭邦的男人身上聽到的音樂就好。鋼琴,沒錯,他是聽到了鋼琴,但不僅如此,他還需要些別的;某種既溫柔又包容的旋律。要去哪裡找呢?貝多芬?不,那太強烈了。男子這樣的人可能承受不了貝多芬,他需要的是個好朋友。
    「需要幫忙嗎,法蘭克?」基特問——實際上,他說的是「要幫昂嗎?」,因為他那張十八歲的嘴裡此刻正塞滿了巧克力餅乾。雖然人們有時會那麼暗示,但其實基特的智商很正常,甚至沒有任何遲緩的問題,只是不擅交際,偏偏又常熱情過頭。他從小在郊區的一間獨棟小屋長大,母親有失智症,父親又只會看電視。過去幾年來,法蘭克對基特培養出濃厚的感情,就像對他過去那輛破箱型車和他母親的唱片機一樣。他發現,只要把基特當成一條幼齡獵犬,固定讓他出去散散步、交辦些簡單的工作給他,就不太會造成什麼嚴重的破壞。
    但他要找的是哪種音樂呢?究竟是什麼呢?
    法蘭克想找的是一首能如小木筏般平安將這名男子送回家的樂曲。
    鋼琴,對。銅管樂器?也可以。歌唱?或許。他需要某種熱情、震撼,聽起來既複雜卻又單純到——
    有了,他想到了,他知道這位先生需要什麼了。他大步走至櫃檯後方,拿出合適的唱片。等他趕回唱盤前、嘴裡嘟噥著「第二面第五首。就是它了。沒錯,就是它!」時,男人卻嘆了口氣,聽起來幾乎像哽咽,充滿了絕望。
    「不不不,這是誰?艾瑞莎.富蘭克林?」
    「〈喔不,那人不會是我寶貝〉;就是它了,就是這首歌。」
    「我說過了,我只想要蕭邦。流行音樂沒有用。」
    「艾瑞莎是靈魂歌手。你無法對艾瑞莎說不的。」
    「《黑暗心靈》?不,我不想聽這個,這不是我要的。」
    高大的法蘭克低下頭,看著男人不停擰絞他的手帕。「我知道這不是你想要的,但相信我,這正是你今天需要的。聽聽又有什麼關係,能有什麼損失呢?」
    男人又朝店門方向望了最後一眼。安東尼神父同情地聳聳肩,彷彿在說:有何不可?我們都這樣過。「好吧,那就放吧。」只喜歡蕭邦的男人說。
    基特飛快跑上前,帶他前往試聽間。他沒真拉住男人的手,只是張開雙臂領在前頭,彷彿男人隨時有倒地的危險。熔岩燈綻放繽紛的光芒,粉色、青蘋果色與金色的光華流轉變幻,這裡的試聽間和沃爾沃斯超市的截然不同——在沃爾沃斯試聽音樂,簡直就像站在美容院的直立式烘罩下,而且茉德說耳機還油到聽完後得沖個澡才行。不,這裡的試聽間是法蘭克親手用一對維多利亞式衣櫥改造而成。他無意間發現了這對大到出奇的衣櫥,買回來後把櫃腳給鋸了,也拆了櫃裡的吊桿和抽屜,並鑽了幾個小孔連接唱盤的電線。之後又找到兩把剛好能放進去、坐起來又舒服的安樂椅。他甚至還將木頭表面打磨到像黑色亮光漆般閃閃發亮,露出門上用珍珠母貝鑲嵌而成的精巧花鳥紋飾。只要細看,你就會發現這兩間試聽間有多麼美麗。
    男人走進試聽間,側身挪動腳步——裡頭的空間很小,畢竟它本該是放在臥房的家具。他坐了下來,法蘭克幫他戴好耳機,關上門。
    「你在裡頭還好嗎?」
    「沒用的,」男人回答,「我只喜歡蕭邦。」
    法蘭克回到唱盤前,從封套裡輕輕取出唱片,抬起唱針。喀、滋,唱針沿著溝槽遊走。他打開揚聲器,讓整間店都能聽到樂曲。喀、滋——
    黑膠唱片是有生命的。你只能等待。


    2 〈喔不,那人不會是我寶貝〉

    喀、滋。試聽間裡很黑,就像躲在櫥櫃般,有種必須噤聲的氛圍。靜默滋滋蔓延。
    所有人都警告過他。小心點,他們說,但他就是不聽。所以他求婚了。聽到她答應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她是如此美麗,他卻是如此平凡。婚宴結束後,他拿了瓶香檳要給她。而她就在那,頭下腳上地躺在蜜月套房裡。他起初並不明白,還得定睛多看幾眼。只見一件禮服如黏答答的蛋白霜攤在那,底下露出了四條腿,兩隻腳上穿著黑襪,一條腿上套著吊襪帶。他明白了,是他的新婚妻子和男儐相。他將香檳和兩只玻璃酒杯留在地上,關上房門。
    他無法將那畫面驅離腦海。他聽蕭邦、吞醫師開的藥方,但通通沒用。他開始足不出戶,動不動就哭,情緒低落到必須向公司請病假。
    喀、滋——
    歌曲開始了。吉他弦動,小號聲響。輕快的「親愛的——親愛的——寶貝」的歌聲響起,接著是咚、咚、咚的打擊樂。
    法蘭克在想什麼?這不是他要的音樂。他正要把耳機摘掉時——
    「朋友告訴我你身旁出現其他人,」那名叫做艾瑞莎的歌手開始演唱,歌聲清澈沉穩,「但我一個字也不信。」
    那感覺就像在黑暗中遇見一名陌生人。你說:「嘿,你知道嗎?」而那名陌生人回答:「嗨,我也正想這麼說。」
    他不再去想他的妻子、他的悲傷,只是聽著艾瑞莎,彷彿她是他腦海中的一個聲音。
    她對他敘說自己的故事——感覺就像那樣。所有人都說她的男人是騙子,就連她母親也這麼想。但艾瑞莎不相信,他才不像其他男孩,滿口花言巧語、滿口謊話。「喔不,那人不會是我寶貝!」歌曲開始時她的口氣還相當鎮定,但到了副歌就幾乎可說是嘶吼吶喊著。她的歌聲宛如一葉扁舟,而歌曲旋律就是浮世繪中的驚濤駭浪。但艾瑞莎只是堅定地乘著船,隨著浪潮沉浮起落。她對他那麼死心塌地,簡直就是冥頑不靈。琴弦聲、吉他的錚鏦聲、小號的重複短樂句、打擊樂器,在在告訴她她錯了——喔喔喔!合音尖聲吟唱,有如希臘戲劇中的女歌隊——但是不,她堅守自己的信念。歌聲跌宕起伏,一下拔入雲霄,一下又筆直墜跌。艾瑞莎明白,她明白愛上一個騙子是多麼地孤獨,多麼地絕望。
    他坐著,動也不動,只是聆聽。


    3 〈神奇的力量〉

    法蘭克從包裝中抖出根菸,一面抽,一面注視試聽間的門。他希望自己沒有選錯歌。有時候,人們需要的只是知道自己並不孤獨;其他時候則需要讓他們正視自己的心情,直到那感覺耗盡——人們總是習慣緊抓著熟悉,即便那只會帶來痛苦與心傷。
    「黑膠唱片的特點在於你必須悉心照顧它。」他母親曾說。佩格的身影浮現腦海,她在他們海邊的那棟白色屋子裡,頭上纏著頭巾,身上披著日式罩衫,播放巴哈、貝多芬或任何她有的音樂給他聽。佩格會告訴他各種唱片的軼聞、所有能夠幫助他理解樂曲的小故事。說起作曲家時,她的神態與口吻就像是在談論愛人。即便是下雨天,她也會戴著大大的太陽眼鏡;實際上,就連黑到伸手不見五指時她也照戴不誤。她手上總是戴著許許多多的鐲子,笑起來就會叮噹作響。她對所有一般尋常母親會做的事通通毫無興趣,像是做個切成三角形的果醬三明治、煮頓美味的燉菜給他當晚餐,或是咳嗽時餵他喝櫻桃止咳糖漿。如果他撿個貝殼或海草給她看,她的反應通常是直接扔回海裡。每當她開著那輛老荒原路華休旅車進城時,總是要法蘭克提醒她拉起手煞車。(很不幸地,她常會因為忘了拉手煞車造成車子滑行。)沒錯,佩格打從心底厭惡世俗的母職,但只要有關黑膠,她就會表現出一種幾近神聖的關心。只要是音樂,她可以一連說上好幾小時。
    樂聲漸弱。喀嗒一聲,試聽間的門打開了。珍珠母貝雕成的鳥兒振翅遠去,在視野中消失。
    只喜歡蕭邦的男人沒有離開試聽間。他站在門邊,臉色慘白,看起來有點像是快吐了。
    「怎麼樣?」法蘭克問,「你覺得如何?」
    「怎麼樣?」茉德、安東尼神父和工讀生基特也都在櫃檯邊等著。基特輪流踮著兩腳跳來跳去,安東尼神父把眼鏡當皇冠般架在頭頂上。茉德只是皺眉。
    只喜歡蕭邦的男人笑了起來。「哇,太厲害了。你怎麼知道我現在需要的是艾瑞莎?你是怎麼辦到的,法蘭克?」
    「我做了什麼嗎?不過是幫你放了條好歌而已。」
    「艾瑞莎.富蘭克林還有其他唱片嗎?」
    現在,換法蘭克笑了。「有。算你幸運,她錄了很多唱片。她是真心喜歡唱歌。」
    他放完整張唱片,兩面都放了。法蘭克一面聽,一面抽菸,還一面在唱盤後的狹小空間內扭臀搖肩地跳起舞來——見他這模樣,連茉德都開始跟隨音樂搖擺——只是基特看起來像隻發神經的雞,也像是穿了新鞋腳在痛。這張唱片是艾瑞莎的巔峰之作,所有人都該擁有一張《黑暗心靈》。
    之後,基特泡了幾杯茶,法蘭克一面在唱盤後聽音樂,一面聽男人訴說更多有關他妻子的事:婚禮後,她一根指頭都不讓他碰一下,一個月前還搬去了伴郎那兒。他說能把這事說出來令他如釋重負。法蘭克一面聽,一面頷首,並再三向他保證只要他想,隨時都可以到店裡來。「沒開的話就敲個門。幾點都無所謂,我一定在。你不必自己承受這一切。」
    小事一樁,沒什麼,真的。但男人臉上綻放的笑容就像法蘭克給了他全新的心臟。
    「你也有過這種慘痛的經驗嗎?」他問,「你愛過人嗎?」
    法蘭克笑了起來。「那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我現在有這間店就夠。」
    「他現在幾乎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東尼神父插話。
    「我可以再聽一次那首歌嗎?」
    「當然,沒問題。」
    男人回到試聽間,關上門。法蘭克將唱針放回唱片上。「朋友告訴我你身旁出現其他人……」他的目光飄向櫥窗。
    外頭好安靜、好空蕩,沒有一點往來的行跡,只有那微弱的藍光和凜冽的寒意。法蘭克不會彈奏任何樂器、不會讀樂譜、沒有任何實際的樂理知識,但只要他坐在客人面前,用心聆聽,就能聽見一種像是樂曲的聲音。不是完整的交響樂,只是幾個音符;最多最多就是一小段旋律,而且不是每次都能聽到;只有當他放下法蘭克這個身分、讓自己存在於一個飄渺的空間時才行。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就是如此。「那叫做直覺。」安東尼神父說;茉德則稱之為「變態的能力」。
    所以,就算他生命中沒有重要的另一半又怎樣?他一個人也樂得逍遙。他又點了支菸。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她了,那雙直勾勾的眼神。


    4 聯合街上的商店

    第一次見到這間店,法蘭克就不由放聲大笑,而且是「哈、哈、哈」那種發自肺腑、喜難自禁的宏亮笑聲。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一九七四年,英國正值戰後的第一次經濟衰退,礦工開始罷工,政府強制一週僅能開工三日。
    那時,他已在街上遊蕩了好幾個小時,不曉得自己該何去何從。他經過大教堂、經過周邊錯綜複雜的古老巷弄和石子路、經過雜貨鋪和小餐館。他沿著城門區前行,這裡是城裡的主要購物區。他注視巨大的櫥窗,也拜訪了鐘塔。再往前走,他看見通往公園的入口以及就業服務處前的人龍。他去了間電動遊樂場看了看,之後又逛了下市集攤販,接著踏上自住宅區通往老碼頭的道路。他會停在聯合街只有一個原因:那是條死胡同,裡頭有間酒館,街道一側有六間商店,另一側則是一排維多利亞時期褐磚屋。沒有任何屋頂能供他翻牆而過,前頭真的再也無路可走。
    所以他就在這逗留了會兒,好好端詳這條荒涼僻靜的小路。一間屋子窗前掛著面義大利國旗,香料的氣味從鄰家傾瀉而出。一名纏頭巾的女人在門前臺階上剝豆莢,一群孩子推著輛手推車嬉鬧。另一面牆上漆了大大的文字,上頭寫著「吉屋出租」。他看著那排店面:一間葬儀社、一間波蘭麵包店、一間宗教禮品店、一間窗前貼「待售」告示的空屋;然後是一間刺青工作室,最後則是家花店。他看見葬儀社的窗內有兩名老翁正向一名哭泣中的女人遞出面紙、有個男孩指著麵包店裡的蛋糕;一名五十多歲的男性長者在信念禮品店內替女孩挑選塑膠製耶穌雕像;滿身刺青的年輕女刺青師在店裡掃地,她的窗上垂掛一對窗簾,玻璃上寫著「TATTOUISTA」。還有一名穿著印度紗麗的老嫗捧著一大束鮮花走出花店,一面關門一面大聲道謝。就是這平凡的日常生活景象打動了他。平凡,還有那腳踏實地感,就像這群形形色色的人們一直都在這兒、就像家裡的爸爸媽媽,幫助他人尋找所需。在他心中,他能看見未來在眼前開展,就像往昔在那棟白屋能看見遠方的地平線自海霧浮現,朦朧、遙遠,卻又美麗,並且充滿了希望。法蘭克就是在這時候笑了起來,而且他已經好幾年沒有這樣笑過了。他直接走進仲介的辦公室。
    「先生,不用我說,那間店顯然需要些小小的關愛。」仲介放下三明治,一面尋找鑰匙一面告訴他,「進去後你恐怕得發揮一下想像力。」
    小小的關愛?店裡根本是一塌糊塗,到處塞滿各種垃圾,那股惡臭更是令人難以招架——顯然有人把這當成了公廁。甚至還有人撬開地板,生了把火。
    「我喜歡。」法蘭克說,伸手摸了摸牆壁,只為讓它們安心。「對,他們開價多少我就直接付多少。」
    「真的嗎?你不出個價?」
    「不了,這正是我要的,我不想討價還價。」
    若要法蘭克愛上一間有花園、各種家具設備一應俱全的好房子,他會轉身就走;若要他愛上另一個人類,他會逃之夭夭。但這裡,這個破敗骯髒、被人拋棄濫用的店面——沒錯,這才適合他。他向地產仲介坦承自己沒有任何動手翻修的經驗,但如果能從圖書館借本書,應該不會難到哪。他也坦承自己對店面的運作所知不多,佩格的東西向來都是由快遞送來。他提到了哈洛德百貨、Fortnum & Mason,還有德意志留聲機公司。
    房仲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他太太每星期六都會開車去超市。那間店已經空了一年,那排商店街也只是苟延殘喘,只要有人用力關門,就常會有石塊掉落地上。街後是一大片廢墟瓦礫,是在一九四一年被炸彈轟炸的結果。房仲上回查看時,只見一群邋遢的小孩在那玩耍,還有一頭山羊綁在繩上。這條街根本就亂七八糟,總有一天會有開發商想把這裡完全剷平,改建成一座停車場。
    但法蘭克似乎對這一切毫無所覺。相反地,他提議兩人一起到街角的酒吧「英格蘭之光」喝杯啤酒。這名身材高大的年輕人有種說不上來的特質,加上他凌亂的頭髮、邋遢的衣著、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詼諧姿態,就像他還沒習慣自己雙腳的大小一樣,都讓房仲有種摸不著頭緒的感覺。那是一種你不常有機會見到的純真。他的手就像粉撲般柔軟,顯然這輩子從沒做過任何辛苦的勞動。而且一開口就是唱片,談個沒完。
    當仲介問他是什麼原因把他帶來這僻靜的小角落時,法蘭克回答說是因為他的箱型車罷工了。(小角落是房仲說的,但英國這角落一點也不僻靜,醜得要死,主要的產業就是食品加工;說明確點,是加工零食。所以若是風颳錯了方向,整座城市聞起來都是起司味和洋蔥味。)
    但說得委婉的不只是房仲,法蘭克自己也語焉不詳。他可以直言他的箱型車大概在最後二十哩路時就走不動了,也可以提一下自從佩格死後他的生活就毀了,連海邊的白屋都沒了。這段日子他到處流浪,睡得極不安穩,等著解答從天而降。現在,它果然出現了。如果他能在一條死胡同裡開間小店,不受任何感情羈絆糾纏——如果他能將所有心力投注於服務大眾,並避免接受任何回饋——或許他能應付這樣的生活。他用極低的價錢賣掉了那輛箱型車,下午就把合約簽了,連屋況調查都不用。
    「所以你要在這開間唱片行?」第一次見到茉德她便這麼問。她是個身材結實矮小的年輕女性,頂著莫西干頭,並會依照心情把頭髮染成各種不同顏色——通常是你在大自然中找不到的極深色調,身上刺滿黑色的愛心與花朵。
    法蘭克抬起頭來。他正坐在路邊晒太陽,手上拿著鉛筆,在記事本上畫笑臉。
    「是啊。」他回答,「我想幫大家找到合適的音樂。」
    「沃爾沃斯超市呢?」
    「沃爾沃斯怎樣?」
    「城門區就有一家,離這裡走路只要十分鐘。」
    「喔。」法蘭克說,「我還在想要去哪裡買單曲排行榜上的唱片呢。」他又將視線轉回記事本上。
    「你該不會是在告訴我你沒存貨吧?」
    「存貨?」
    她翻了個白眼。「就卡帶或其他商品啊。」
    「我以前的唱片都在箱型車裡。但我不賣錄音帶;卡帶毫無美感可言。我只賣黑膠。」
    「那想買卡帶的人怎麼辦?」
    他微微一笑,她的臉忽然像被火焰槍噴過一樣瞬間燒紅,法蘭克不明白是為了什麼。「他們可以去沃爾沃斯啊。」
    「你知道,你那裡原本是間裁縫用品店,店主是個老婦人。她半個客人也沒有,最後瘋了,住進療養院。」
    法蘭克默默記住:如果哪天心情不好需要找人聊聊,千萬不要找茉德。
    他立刻開始著手翻修。光是一天早上,他就清出了一臺洗衣機、一個汽車電瓶、一臺除草機和一張鐵製床架;並將常春藤拔個乾淨,也掃了地、撬開了窗框。東西清空之後,這地方忽然顯得潛力無窮。從外頭經過時,你不會想到店裡空間有那麼大。櫃檯可以擺在門邊,唱盤放在後頭,甚至還能容納兩間試聽間。他買了袋工具,準備開工。
    法蘭克或許看上去孑然一身,但這樣的人在聯合街上並不突出,這裡有許多人都曾孤單過。幾乎每天都會有人從門口探頭進來——是真的從門口探頭進來,因為門上還沒安裝玻璃——幫忙接手他的工作;而法蘭克會替他們找尋合適的唱片當作回報。他曾悉心觀察的那些店主,如今都將他納入了羽翼之下,扶持照顧。他現在知道了,那名由於私人因素提早退休的前任牧師,每天大約會在他吃玉米片時給自己倒杯飲料;也知道那對孿生老兄弟是那間家族葬儀社的第四代傳人,而且兩人有時會像小孩子一樣手牽手。他也聽說了那名波蘭麵包師傅的故事,並開始了解那名刺青師一臉不爽時其實有可能是在微笑。
    他換掉店裡損壞的地板、補好牆面,水管修好了,屋頂的磚瓦和窗戶也煥然一新。通往公寓的樓梯終於恢復安全,房子的管線也重新整理好。現金用完後,法蘭克就去銀行申請貸款。
    「你申請不到的。」茉德說。
    殊不知銀行經理的小孩剛出生,可憐的媽媽已經好幾個星期沒睡好覺。經理向法蘭克坦承他已束手無策,不知道能怎麼幫忙妻子,他什麼都試過了。法克蘭傾身向前——他的椅子很小,幾乎就像個迷你模型——手抵著下巴,默默聆聽,貸款的事早就被他拋到腦後,只是專心聽著。一直等到面談快要結束,經理才開始審核法蘭克的文件,並表示由於他過往沒有任何經營零售業的經驗,銀行不可能通過他的貸款。「你感覺是個好人,」他說,「但現在通貨膨脹的情況實在太嚴重,我們無法冒這個險。」除了經濟蕭條外,冷戰也令所有人憂心忡忡,大家都毫不懷疑,某天早上醒來會發現蘇聯的坦克車停在Co-op超商外頭。
    隔天,法蘭克帶著兩張唱片回到銀行——分別是比爾.艾文斯的《黛比的華爾滋》和希德嘉.馮.賓根的頌歌——並附上一張字條,註明經理妻子該聽的曲目。他另外還帶了一片搖籃曲。(「尊夫人不用聽這片。」他用潦草的字跡寫道,「這是給寶寶的。」)那張搖籃曲既非經典,會推薦它也令人滿腹疑惑;因為是穴居人合唱團的《野東西》。
    但真的奏效了。銀行經理致信法蘭克(是封精美的打字信),說他妻子終於能好好睡上一覺。寶寶聽到搖籃曲也立刻陷入一種祥和的沉醉,像是終於有人認出他體內的野獸,並為牠打造了個安全的避風港。經理還註明他非常樂意提供法蘭克全額的貸款,並隨信附上所需文件——他已先擅作主張,替法蘭克填好了表格。最後在信末為他的未來獻上最誠摯的祝福,並署上自己的名字「亨利」。兩人從那天開始變成了好友。
    店裡架起簡單的木架。法蘭克買了臺好用的唱機及一對JBL揚聲器。開店之初,店裡賣的全是他自己收藏的唱片和單曲。由於他是如此深愛它們、了解它們的一切,所以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分門別類、排放在箱子裡,但並非依照類別或字母順序,而是出於直覺。比方說,他會將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放在海灘男孩合唱團的《寵物之聲》和邁爾士.戴維斯的《即興精釀》旁邊。(「都是同樣的東西,只是不同的時代。」他說。)在法蘭克心中,音樂就像一座花園——處處都撒有種子,如果人們只專注於自己所知的東西,就會錯過許多美好的事物。
    整整兩年來,他店裡沒來過任何一名唱片公司業務。其中一人說這裡看起來比較像是間簡陋的小屋,而非商店。主街上有間大型的沃爾沃斯超市,不到十哩遠外還新開了家普羅唱片行。但當七七年《別管鳥事》發行時,法蘭克是方圓二十哩內唯一有賣這張專輯的唱片行。唱片在兩天內銷售一空,他還得向茉德借她的福特Cortina驅車前往倫敦採購新存貨。他在店裡塞滿各種他過去從來沒聽過的小型獨立音樂公司所出的唱片:Cherry Red Records、Good Vibrations、Object Music、Factory Postcard、Rough Trade、BeggarsBanquet、4AD。到了八○年代早期,天天都會有業務代表造訪,拿出促銷的T恤、海報、票券,甚至是免費贈品;只要一張唱片的價格就能購入十張。儘管如此,他還是拒絕購入卡帶。唱片行開始奠定它的名聲,聯合街也是。法蘭克週六忙到還必須刊登廣告招人幫忙,不過基特是唯一交了份自製履歷的求職者。履歷上一一列出了他參加過的所有社團——幼童軍、童子軍(陸地童軍團與海上童軍團都有)、聖約翰救傷車隊見習生、國家集郵社和戴安娜.蘿絲粉絲俱樂部。他顯然非常急於逃離現有的一切。
    如今,CD興起,唱片行越來越少接到客人和業務代表來電。他們都說法蘭克過時了,說他是老頑固。不過其他人都同意這還挺酷的。當一個人願意這麼堅守瘋狂的事物,相較之下,人生中其他問題似乎簡單明白許多。總之——就像法蘭克常說的——想買卡帶甚至是新CD的人大可去沃爾沃斯超市或普羅唱片行,那裡多的是。
    一片閃亮亮的塑膠盤是有什麼好讓人興奮的?CD持續不了太久,它們不過是一時的花招,卡帶也是。「我才不管別人怎麼說,未來會是黑膠的天下。」他這麼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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