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經典作品精選
朱自清經典作品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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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時候最熱鬧的,要數樹上的蟬聲與水裏的蛙聲;但熱鬧是它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荷塘月色〉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裏,在千門萬戶的世界裏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裏,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着些什麼痕跡呢?我何曾留着像游絲樣的痕跡呢?我赤裸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匆匆〉

    朱自清終於發現貢獻個人於社會的辦法,他打通了學術和現實的隔閡:憑生活經驗領會歷史變遷,又藉國學研究認清當下處境,以中年的澄明為青年提示方向。「讀書以明理」的意義就是這樣,朱自清由此找到知識分子在時代的立足點。這些文章不僅立論堅實,見解深刻,那種不徐不疾,有理有據,融會學術與時論,貫通古昔與目前的寫法,在雜文中也是一種創格,成就遠過於早年的抒情美文。
    ― 樊善標〈導讀〉
  • 導讀  時代的立足點  樊善標   i

    1. 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   1

    2. 荷塘月色   11

    3. 看花   14

    4. 潭柘寺 戒壇寺   19

    5. 羅馬   24

    6. 柏林   32

    7. 吃的   40

    8. 房東太太   45

    9. 公園   51

    10. 松堂遊記   58

    11. 我是揚州人   61

    12. 重慶行記   66

    13. 南行通信   76

    14. 南行雜記   80

    15. 匆匆   84

    16. 溫州的蹤跡   86

    17. 航船中的文明   94

    18. 女人   97

    19. 白種人──上帝的驕子!   104

    20. 背影   108

    21. 兒女   111

    22. 給亡婦   119

    23. 冬天   124

    24. 擇偶記   127

    25. 春   130

    26. 剎那   132

    27. 《粵東之風》序   137

    28. 我所見的葉聖陶   141

    29. 中國學術界的大損失──悼聞一多先生   146

    30. 飄零   151

    31. 論氣節   155

    32. 論吃飯   161

    33. 低級趣味   167

    34. 誦讀教學   170

    35. 論國語教育   173

    36. 論雅俗共賞   178

    37. 論做作   186

    38. 論青年   190

    39. 論且顧眼前   194

    40. 說話   198

    41. 沉默   201

    42. 如面談   205

    43. 自治底意義   215

    44. 哪裏走   220

    45. 執政府大屠殺記   239

    46. 新年底故事(小說)   248

    47. 笑的歷史(小說)   253

  • 導讀  時代的立足點

    樊善標

     

    朱自清(1898-1948)早年創作新詩,後來研究新舊文學,但最廣為人知的還是散文家的身份,這很大程度拜中小學課程所賜。〈背影〉、〈荷塘月色〉、〈溫州的蹤跡〉、〈匆匆〉、〈春〉、〈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這幾篇範文陪伴了各地華人社會許多代莘莘學子成長,無論喜歡不喜歡,最低限度記得朱自清這名字,也許還有那艱難爬過月台的父親身影。

    教科書上通常讚美朱自清的散文充滿詩意,這是沿襲朱自清同代人郁達夫的評語(〈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二集導言〉),但另一位散文名家余光中,卻毫不客氣地否定朱自清具有詩人氣質,非議他運用譬喻的才能,並挑出大量歐化冗贅的句子。(《青青邊愁‧論朱自清的散文》)的確,朱自清寫景過於強調條理,欠缺奇妙的想像,對語言美感的把握比不上少他兩歲的冰心,如〈荷塘月色〉這一段:

     

    雖然是滿月,天上卻有一層淡淡的雲,所以不能朗照;但我以為這恰是到了好處──酣眠固不可少,小睡也別有風味的。月光是隔了樹照過來的,高處叢生的灌木,落下參差的斑駁的黑影,峭楞楞如鬼一般;彎彎的楊柳的稀疏的倩影,卻又像是畫在荷葉上。塘中的月色並不均勻;但光與影有着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

     

    描寫不為不用力,可惜略無餘味。同樣寫月夜,冰心〈往事〉之四毫不費勁就達到景情理三者交融的妙境:

     

    在堂裏忘了有雪,並不知有月。

    匆匆的走出來,捻滅了燈,原來月光如水!

    只深深的雪,微微的月呵!地下很清楚的現出掃除了的小徑。我一步一步的走,走到牆邊,還覺得腳下踏着雪中沙沙的枯葉。牆的黑影覆住我,我在影中抬頭望月。

    雪中的故宮,雲中的月,甍瓦上的獸頭──我回家去,在車上,我覺得這些熟見的東西,是第一次這樣明澈生動的入到我的眼中,心中。

     

    難怪後輩的余光中敢於倡言,朱自清的「歷史意義已經重於藝術價值了」(出處同上)。

    可是,假如閱讀的眼光不以教科書為限,我們或會對朱自清另有觀感。在最早的詩文合集《蹤跡》裏,抒情寫景的美文雖多,較可觀的卻是諷刺落伍文化的〈航船中的文明〉──朱氏一位朋友所見相同(〈《背影》序〉)。其後膾炙人口的《背影》當然勝《蹤跡》一籌,但出色之作並非〈背影〉、〈荷塘月色〉或〈兒女〉,而是〈阿河〉、〈飄零〉、〈白采〉等。讀了這幾篇,我們才知道,卸下了寫景的擔子後,原來朱自清的語言也可以很流暢的。

    《你我》中〈我所見的葉聖陶〉延續了〈阿河〉等篇的風格,也令人驚喜。朱自清記人──特別是友人──的文章,不大着力於結構,但事件選擇得好,尤其長於引錄口語。〈我〉文所記葉聖陶的話只有寥寥幾句,全都如聞其聲,例如:「由他去末哉,由他去末哉!」「我們要痛痛快快遊西湖,不管這是冬天。」「今天又有一篇了,我已經想好了,來的真快呵。」余光中批評朱自清遊秦淮河時,為了要不要聽歌掙扎了大半個晚上,委實有欠瀟灑。朱自清顯然是個拘謹的人,即使寫作時,也放不下種種道德規條。他最好的抒情文章,是那些傳統禮教容許他公開說的,所以記友人的幾篇令人動容於平生風誼,〈給亡婦〉卻似乎恩情多於恩愛。但是〈冬天〉三段冬日回憶,最後一段有這幾句:「似乎台州空空的,只有我們四人;天地空空的,也只有我們四人。那時是民國十年,妻剛從家裏出來,滿自在。現在她死了快四年了,我卻還老記著她那微笑的影子。」平淡然而有情。值得一提的是,《你我》中〈看花〉、〈潭柘寺 戒壇寺〉兩篇有些似不經意的幽默滑稽,罕見地流露了朱自清性格的另一面。

    大抵在〈荷塘月色〉後,朱自清就放下了穠麗的筆調,於是歐化的冗句再不多見。《歐遊雜記》和《倫敦雜記》都是轉向樸素風格後的作品,前者的自序說,「用意是在寫些遊記給中學生看」,「以記述景物為主,極少說到自己的地方」,但花了力氣令文句清晰準確。這番話也適用於後者,因為大部份篇章都發表於《中學生》雜誌。

    如果把文學散文的界線劃得寬些,則《標準與尺度》、《論雅俗共賞》和《語文影及其他》裏的若干論說文,才是朱自清散文的最高境界。這要由本書編者苦心安排的「集外」文章說起。編者顯然有意輯集這些文字來補充朱自清鮮為一般讀者所知悉的經歷或面貌(除了〈春〉大概是因為屬於名作而收入),從〈自治底意義〉、〈執政府大屠殺記〉、〈哪裏走〉可以看到,朱自清年輕時已是力求獨立思考的知識分子,他對過度伸張個人自由的質疑,對政權鎮壓異議者的憤怒,對政治革命的憂慮,都顯示他沒有盲從思潮或權勢。朱自清不斷反省自己的人生路向,努力理解飛速變幻的時世,苦苦思索如何應對。他生性悲觀,但決不自欺欺人。他認定:

     

    在舊時代在崩壞,新局面尚未到來的時候,衰頹與騷動使得大家惶惶然。革命者是無意或有意造成這惶惶然的人,自然是例外。只有參加革命或反革命,才能解決這惶惶然。不能或不願參加這種實際行動時,便只有暫時逃避的一法。……享樂是最有效的麻醉劑;學術,文學,藝術,也是足以消磨精力的場所。……我既不能參加革命或反革命,總得找一個依據,才可姑作安心地過日子。我是想找一件事,鑽了進去,消磨了這一生。我終於在國學裏找著了一個題目,開始像小兒的學步。這正是望「死路」上走;但我樂意這麼走,也就沒有法子。不過我又是個樂意弄弄筆頭的人,雖是當此危局,還不能認真地嚴格地專走一條路──我還得要寫些,寫些我自己的階級,我自己的過、現、未三時代。……「國學是我的職業,文學是我的娛樂」;這便是現在我走著的路。(〈哪裏走〉)

     

    多麼悲壯的宣言!

    時局持續惡化,但朱自清終於發現貢獻個人於社會的辦法,他打通了學術和現實的隔閡:憑生活經驗領會歷史變遷,又藉國學研究認清當下處境,以中年的澄明為青年提示方向,不再多因自身階層走向沒落而感傷──幸而,他的憂慮至今未成事實。「讀書以明理」的意義就是這樣,朱自清由此找到知識分子在時代的立足點,《標準與尺度》、《論雅俗共賞》裏的〈論氣節〉、〈論書生的酸氣〉等篇是鮮明的例子,《語文影及其他》學術氣息稍淡,歸趨仍然一樣。這些文章不僅立論堅實,見解深刻,那種不徐不疾,有理有據,融會學術與時論,貫通古昔與目前的寫法,在雜文中也是一種創格,成就其實遠過於早年的抒情美文。朱自清生於一百多年之前,但翻讀他的某些文字,例如去世那年──也超過半世紀了──的〈論且顧眼前〉,仍覺怦然意動,這不就是經典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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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善標,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

     

    一九二三年八月的一晚,我和平伯同遊秦淮河;平伯是初泛,我是重來了。我們僱了一隻「七板子」,在夕陽已去,皎月方來的時候,便下了船。於是槳聲汩──汩,我們開始領略那晃蕩着薔薇色的歷史的秦淮河的滋味了。

    秦淮河裏的船,比北京萬甡園,頤和園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揚州瘦西湖的船也好。這幾處的船不是覺着笨,就是覺着簡陋、侷促;都不能引起乘客們的情韻,如秦淮河的船一樣。秦淮河的船約略可分為兩種:一是大船;一是小船,就是所謂「七板子」。大船艙口闊大,可容二三十人。裏面陳設着字畫和光潔的紅木傢具,桌上一律嵌着冰涼的大理石面。窗格雕鏤頗細,使人起柔膩之感。窗格里映着紅色藍色的玻璃;玻璃上有精緻的花紋,也頗悅人目。「七板子」規模雖不及大船,但那淡藍色的欄杆,空敞的艙,也足繫人情思。而最出色處卻在它的艙前。艙前是甲板上的一部。上面有弧形的頂,兩邊用疏疏的欄杆支着。裏面通常放着兩張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談天,可以望遠,可以顧盼兩岸的河房。大船上也有這個,便在小船上更覺清雋罷了。艙前的頂下,一律懸着燈綵;燈的多少,明暗,彩蘇的精粗,豔晦,是不一的。但好歹總還你一個燈綵。這燈綵實在是最能鈎人的東西。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裏映出那輻射着的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裏,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裏,聽着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只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我們這時模模糊糊的談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豔跡,如《桃花扇》及《板橋雜記》裏所載的。我們真神往了。我們彷彿親見那時華燈映水,畫舫凌波的光景了。於是我們的船便成了歷史的重載了。我們終於恍然秦淮河的船所以雅麗過於他處,而又有奇異的吸引力的,實在是許多歷史的影像使然了。

    秦淮河的水是碧陰陰的;看起來厚而不膩,或者是六朝金粉所凝麼?我們初上船的時候,天色還未斷黑,那漾漾的柔波是這樣的恬靜,委婉,使我們一面有水闊天空之想,一面又憧憬着紙醉金迷之境了。等到燈火明時,陰陰的變為沉沉了:黯淡的水光,像夢一般;那偶然閃爍着的光芒,就是夢的眼睛了。我們坐在艙前,因了那隆起的頂棚,彷彿總是昂着首向前走着似的;於是飄飄然如御風而行的我們,看着那些自在的灣泊着的船,船裏走馬燈般的人物,便像是下界一般,迢迢的遠了,又像在霧裏看花,盡朦朦朧朧的。這時我們已過了利涉橋,望見東關頭了。沿路聽見斷續的歌聲:有從沿河的妓樓飄來的,有從河上船裏度來的。我們明知那些歌聲,只是些因襲的言詞,從生澀的歌喉裏機械的發出來的;但它們經了夏夜的微風的吹漾和水波的搖拂,裊娜着到我們耳邊的時候,已經不單是她們的歌聲,而混着微風和河水的密語了。於是我們不得不被牽惹着,震撼着,相與浮沉於這歌聲裏了。從東關頭轉彎,不久就到大中橋。大中橋共有三個橋拱,都很闊大,儼然是三座門兒;使我們覺得我們的船和船裏的我們,在橋下過去時,真是太無顏色了。橋磚是深褐色,表明它的歷史的長久;但都完好無缺,令人太息於古昔工程的堅美。橋上兩旁都是木壁的房子,中間應該有街路?這些房子都破舊了,多年煙燻的痕跡,遮沒了當年的美麗。我想像秦淮河的極盛時,在這樣宏闊的橋上,特地蓋了房子,必然是髹漆得富富麗麗的;晚間必然是燈火通明的。現在卻只剩下一片黑沉沉!但是橋上造着房子,畢竟使我們多少可以想見往日的繁華;這也慰情聊勝無了。過了大中橋,便到了燈月交輝,笙歌徹夜的秦淮河;這才是秦淮河的真面目哩。

    大中橋外,頓然空闊,和橋內兩岸排着密密的人家的大異了。一眼望去,疏疏的林,淡淡的月,襯着藍蔚的天,頗像荒江野渡光景;那邊呢,郁叢叢的,陰森森的,又似乎藏着無邊的黑暗:令人幾乎不信那是繁華的秦淮河了。但是河中眩暈着的燈光,縱橫着的畫舫,悠揚着的笛韻,夾着那吱吱的胡琴聲,終於使我們認識綠如茵陳酒的秦淮水了。此地天裸露着的多些,故覺夜來的獨遲些;從清清的水影裏,我們感到的只是薄薄的夜──這正是秦淮河的夜。大中橋外,本來還有一座復成橋,是船伕口中的我們的遊蹤盡處,或也是秦淮河繁華的盡處了。我的腳曾踏過復成橋的脊,在十三四歲的時候。但是兩次游秦淮河,卻都不曾見着復成橋的面;明知總在前途的,卻常覺得有些虛無縹緲似的。我想,不見倒也好。這時正是盛夏。我們下船後,藉着新生的晚涼和河上的微風,暑氣已漸漸銷散;到了此地,豁然開朗,身子頓然輕了──習習的清風荏苒在面上,手上,衣上,這便又感到了一縷新涼了。南京的日光,大概沒有杭州猛烈;西湖的夏夜老是熱蓬蓬的,水像沸着一般,秦淮河的水卻儘是這樣冷冷地綠着。任你人影的幢幢,歌聲的擾擾,總像隔着一層薄薄的綠紗面冪似的;它儘是這樣靜靜的,冷冷的綠着。我們出了大中橋,走不上半里路,船伕便將船划到一旁,停了槳由它宕着。他以為那裏正是繁華的極點,再過去就是荒涼了;所以讓我們多多賞鑑一會兒。他自己卻靜靜的蹲着。他是看慣這光景的了,大約只是一個無可無不可。這無可無不可,無論是升的沉的,總之,都比我們高了。

    那時河裏鬧熱極了;船大半泊着,小半在水上穿梭似的來往。停泊着的都在近市的那一邊,我們的船自然也夾在其中。因為這邊略略的擠,便覺得那邊十分的疏了。在每一隻船從那邊過去時,我們能畫出它的輕輕的影和曲曲的波,在我們的心上;這顯著是空,且顯著是靜了。那時處處都是歌聲和淒厲的胡琴聲,圓潤的喉嚨,確乎是很少的。但那生澀的,尖脆的調子能使人有少年的,粗率不拘的感覺,也正可快我們的意。況且多少隔開些兒聽着,因為想像與渴慕的做美,總覺更有滋味;而競發的喧囂,抑揚的不齊,遠近的雜沓,和樂器的嘈嘈切切,合成另一意味的諧音,也使我們無所適從,如隨着大風而走。這實在因為我們的心枯澀久了,變為脆弱;故偶然潤澤一下,便瘋狂似的不能自主了。但秦淮河確也膩人。即如船裏的人面,無論是和我們一堆兒泊着的,無論是從我們眼前過去的,總是模模糊糊的,甚至渺渺茫茫的;任你張圓了眼睛,揩淨了眥垢,也是枉然。這真夠人想呢。在我們停泊的地方,燈光原是紛然的;不過這些燈光都是黃而有暈的。黃已經不能明了,再加上了暈,便更不成了。燈愈多,暈就愈甚;在繁星般的黃的交錯裏,秦淮河彷彿籠上了一團光霧。光芒與霧氣騰騰的暈着,甚麼都只剩了輪廓了;所以人面的詳細的曲線,便消失於我們的眼底了。但燈光究竟奪不了那邊的月色;燈光是渾的,月色是清的,在渾沌的燈光裏,滲入了一派清輝,卻真是奇蹟!那晚月兒已瘦削了兩三分。她晚妝才罷,盈盈的上了柳梢頭。天是藍得可愛,彷彿一汪水似的;月兒便更出落得精神了。岸上原有三株兩株的垂楊樹,淡淡的影子,在水裏搖曳着。它們那柔細的枝條浴着月光,就像一支支美人的臂膊,交互的纏着,挽着;又像是月兒披着的髮。而月兒偶然也從它們的交叉處偷偷窺看我們,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樣子。岸上另有幾株不知名的老樹,光光的立着;在月光裏照起來。卻又儼然是精神矍鑠的老人。遠處──快到天際線了,才有一兩片白雲,亮得現出異彩,像美麗的貝殼一般。白雲下便是黑黑的一帶輪廓;是一條隨意畫的不規則的曲線。這一段光景,和河中的風味大異了。但燈與月竟能並存着,交融着,使月成了纏綿的月,燈射着渺渺的靈輝;這正是天之所以厚秦淮河,也正是天之所以厚我們了。

    這時卻遇着了難解的糾紛。秦淮河上原有一種歌妓,是以歌為業的。從前都在茶舫上,唱些大曲之類。每日午後一時起;甚麼時候止,卻忘記了。晚上照樣也有一回。也在黃暈的燈光裏。我從前過南京時,曾隨着朋友去聽過兩次。因為茶舫裏的人臉太多了,覺得不大適意,終於聽不出所以然。前年聽說歌妓被取締了,不知怎的,頗涉想了幾次──卻想不出甚麼。這次到南京,先到茶舫上去看看,覺得頗是寂寥,令我無端的悵悵了。不料她們卻仍在秦淮河裏掙扎着,不料她們竟會糾纏到我們,我於是很張惶了。她們也乘着「七板子」,她們總是坐在艙前的。艙前點着石油汽燈,光亮眩人眼目:坐在下面的,自然是纖毫畢見了──引誘客人們的力量,也便在此了。艙裏躲着樂工等人,映着汽燈的餘輝蠕動着;他們是永遠不被注意的。每船的歌妓大約都是二人;天色一黑,她們的船就在大中橋外往來不息的兜生意。無論行着的船,泊着的船,都要來兜攬的。這都是我後來推想出來的。那晚不知怎樣,忽然輪着我們的船了。我們的船好好的停着,一隻歌舫划向我們來的;漸漸和我們的船並着了。鑠鑠的燈光逼得我們皺起了眉頭;我們的風塵色全給它托出來了,這使我踧踖不安了。那時一個伙計跨過船來,拿着攤開的歌折,就近塞向我的手裏,說,「點幾齣吧!」他跨過來的時候,我們船上似乎有許多眼光跟着。同時相近的別的船上也似乎有許多眼睛炯炯的向我們船上看着。我真窘了!我也裝出大方的樣子,向歌妓們瞥了一眼,但究竟是不成的!我勉強將那歌折翻了一翻,卻不曾看清了幾個字;便趕緊遞還那伙計,一面不好意思地說,「不要,我們……不要。」他便塞給平伯。平伯掉轉頭去,搖手說,「不要!」那人還膩着不走。平伯又回過臉來,搖着頭道,「不要!」於是那人重到我處。我窘着再拒絕了他。他這才有所不屑似的走了。我的心立刻放下,如釋了重負一般。我們就開始自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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