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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度燕歸來
五度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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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分類文學作品 > 文學 > 中國文學 > 總論
   香港出版品文學與哲學 > 華文文學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由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主辦的「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已經順利舉行,《五度燕歸來》是與這次比賽相關的文章結集。本屆「華文獎」評審包括短篇小說組的王安憶、陳冠中及駱以軍,散文組的余光中、劉紹銘及毛尖,文學翻譯組的金聖華、彭鏡禧及黃國彬,各位嘉賓均為當代文壇著名作家和學者,陣容鼎盛。本書已收錄三次創作專題演講的內容,還有獲獎作品、相關的活動記錄及剪影。

    本屆「華文獎」堅持一貫的宗旨,不斷為培養更多熱愛華文文學的青年而努力,讓中華民族的傳統能夠延續下去,讓優秀的中華文化得以承傳,《五度燕歸來》見證了新一代文藝青年的誕生,也展現了他們的創作活力。
  • 何杏楓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籌備委員會主席

     

    第五屆的「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是香港中文大學創校五十週年的文學院慶祝活動,饒具意義。本屆文學獎在二零一二年十一月開展,二零一三年五月截稿。我們共收到逾千份來稿,參賽作品來自世界各地共二百多所大專院校,當中包括大陸、台灣、香港、澳門、新加坡、馬來西亞、美國、英國和荷蘭等。華文獎是個跨地域的文學創作盛會,本屆得獎同學來自不同學系,除了中、英語文和文學系,還有藝術系、新聞系、影像傳播學系、醫學系,以至行政法學院和商業管理學院等,可見當前青年華文創作作者在地緣上和學術背景上的豐富與多元。

    本屆文學獎共設散文、短篇小説和文學翻譯三組,我們有幸邀得兩岸三地的重要作家和學者擔任決審評判,包括散文組的余光中教授、劉紹銘教授、毛尖教授,短篇小説組的王安憶教授、陳冠中先生、駱以軍先生和文學翻譯組的金聖華教授、彭鏡禧教授、黄國彬教授。感謝各位評判細心評審文稿,並親赴香港出席文學與翻譯講座和頒獎典禮,謹致謝忱。

    本屆文學獎得以順利開展和完成,端賴各界的慷慨贊助和鼎力支持。感謝其士集圑、李和聲先生和李冠南先生贊助經費,天地圖書有限公司、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有限公司、《字花》、《明報月刊》、《城巿文藝》、《香港文學》出版社和香港教育圖書公司擔任贊助機構,並慨贈書刊。另外,本屆文學獎有幸邀得兩岸三地和海外共四十多所大專院校和文化機構為協辦機構,協助於全球徵稿,特此致謝。

    本屆文學獎承蒙各位顧問惠賜卓見,籌委會仝人獲益良多。感謝本屆榮譽顧問金聖華教授和陳平原教授對文學獎的支持與指導,金教授為文學獎的創始人和首三屆籌委會主席,多年來熱心推動文學創作和翻譯,令人欽佩。陳平原教授在演講中思考文學創作的意義,啟發良多。另外,感謝特邀顧問李景端先生協助於中國大陸廣作宣傳,並專程赴港出席文學獎活動。

    第五屆文學獎的統籌和實務有賴各籌委會成員的合作和努力,包括黄念欣教授、樊善標教授、陳寧女士、徐霞女士、卜永堅教授、鄭宗義教授和王凌博士。文學院院長梁元生教授對本獎大力支持,並慨允擔任名譽主席,銘感不盡。另外,感謝文學院各學系和語文自學中心的老師擔任初審評判、文學院院務室郭美英女士和關寶燕女士協助處理行政事務、盧敏芝同學擔任中文系研究生工作小組的統籌,令華文獎的工作得以順利進行。

    本文集為第五屆文學獎的文字和影像紀錄,文字部份主要收錄頒獎典禮場刊題辭、同學得獎作品、文學獎專題講座的對談和頒獎典禮上的演講。影像部份希望展現各位評判和得獎同學的互動和喜悦。集名《五度燕歸來》為金聖華教授所題,「燕子」的形象承首四屆文學獎的集名《春來第一燕》、《春燕再來時》和《三聞燕語聲》和《燕自四方來》而來,謹致謝忱。此外,葉嘉詠博士分擔了編輯的實務,特致衷心謝意。

    最後,再次向得獎同學致賀,並感謝所有投稿的同學。你們的作品創意無限,令人深深相信文學的生生不息。

  • 序   3

     

    題辭   13

    香港中文大學校長沈祖堯教授題辭   15

    香港中文大學常務副校長華雲生教授題辭   15

    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侯傑泰教授題辭   16

    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許敬文教授題辭   16

    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程伯中教授題辭   16

    香港中文大學副校長霍泰輝教授題辭   17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院長梁元生教授題辭   17

    籌備委員會主席何杏楓教授題辭   18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王安憶教授題辭   19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陳冠中先生題辭   19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駱以軍先生題辭   20

    散文組決審評判余光中教授題辭   20

    散文組決審評判劉紹銘教授題辭   20

    散文組決審評判毛尖教授題辭   21

    文學翻譯組決審評判金聖華教授題辭   21

    文學翻譯組決審評判彭鏡禧教授題辭   21

    文學翻譯組決審評判黃國彬教授題辭   22

     

    得獎作品

     

    短篇小説組

    冠軍  劉健鴻──稗説補遺   26

    亞軍  陽正徯──阿京   73

    季軍  孔佳瑩──野菠蘿   130

    一等優秀獎  寇昕琰──花糕   151

    一等優秀獎  胡家瑜──孤男寡女   172

    一等優秀獎  朱丹──對折生命的女孩   193

     

    散文組

    冠軍  張容兒──從溫州到溫州街   218

    亞軍  郭寶婷──大道中   235

    季軍  崔文燦──高三那年的三個壞小子   251

    一等優秀獎  黃琴薇──嬲身   264

    一等優秀獎  胡姚雨──剌‧畏   274

     

    文學翻譯組

    原文   286

    亞軍  陸怡卿   290

    季軍  呂美婷   295

    季軍  梁雪   300

    一等優秀獎  馮元   305

    一等優秀獎  楊清   310

    一等優秀獎  卜杭賓   315

     

    文學獎專題講座記錄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小説創作專題講座   231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散文創作專題講座   364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文學翻譯專題講座   389

     

    頒獎典禮記錄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頒獎典禮

    香港中文大學常務副校長華雲生教授講詞   420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院長梁元生教授講詞   421

    文學獎籌委會主席何杏楓教授講詞   422

    榮譽顧問金聖華教授講詞   424

    榮譽顧問陳平原教授講詞   426

    特邀顧問李景端先生講詞   428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王安憶教授講詞   430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陳冠中先生講詞   431

    短篇小説組決審評判駱以軍先生講詞   433

    散文組決審評判余光中教授講詞   434

    散文組決審評判毛尖教授講詞   435

    文學翻譯組決審評判金聖華教授講詞   437

    文學翻譯組決審評判彭鏡禧教授講詞   437

    短篇小説組冠軍劉健鴻同學講詞   439

    短篇小説組亞軍陽正徯同學講詞   439

    短篇小説組季軍孔佳瑩同學講詞   440

    散文組冠軍張容兒同學講詞   441

    散文組亞軍郭寶婷同學講詞   443

    文學翻譯組亞軍陸怡卿同學講詞   444

    文學翻譯組季軍呂美婷同學講詞   445

    文學翻譯組季軍梁雪同學講詞   446

     

    頒獎典禮、作品展剪綵儀式及頒獎典禮晚宴剪影

     

    附錄

    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簡介   461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徵稿細則   463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主辦單位──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   474

    第五屆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得獎者名單   476

    各組得獎者感言   482
  • 從溫州到溫州街  冠軍  張容兒

     

    【一】

    學姊説,這次的家聚在溫州街,巷弄裏的餐廳。

    在與它比鄰的大學裏兜兜轉轉一年了,我還是弄不清溫州街的巷弄。從虛擬的地圖上劃出路線,和親身實地的到訪,向來不是一回事。那些網狀的方格排佈成奇門卦陣,跳躍的數字混淆你的視聽,一張口,便將你吞進了溫州街詭譎的迷宮裏。

    那天無預警地接到高中同學的電話,聽她字正腔圓的口音在電磁波的轉換下窸窸窣窣,居然覺得突兀又懷念。台北的十一月,雨像是纏綿悱惻的戀人,跟着這座城巿生息吐納。我們在台大門口碰面,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灰濛的雲翳洗褪了椰林的碧色。我領她在總區逛了一圈,從新生南路旁的側門出來,儘管撐着傘,裏身的大衣卻已浸滿了濕氣,寒意從衣袖滲進皮膚裏。

    她想找個地方坐下來聊天,我莫名想起了溫州街裏的咖啡館。許是因那陰錯陽差的地名,那股想帶她踏上溫州街的衝動,竟暫時壓過了對迷路的恐懼。我偽裝出熟門熟路的模樣,像提着盾牌與劍的年輕勇士,在大雨滂沱之中,領她闖進了溫州街的結界裏。

    這裏的巷弄很古老,也很安靜。由是她突然的驚叫聲,便顯得格外清晰。她指着巷口的路牌,瞪大眼睛對着我楞楞地笑,然後喃喃地低語:「這是溫州街耶……」就為這一瞬間的興奮,彷彿便不枉這一場大雨裏的狼狽。

    咖啡館裏的燈光昏暗,混合着研磨的香氣,籠起一層氤氳,將她眼底的色彩暈開。我用湯匙攪拌奶精,偶爾提起一個人名,她微微思索,斷斷續續地講他們高三的事。我偶爾説起回台灣以後的生活,間或問起她來台灣唸書的經過,不時四目相交,會心一笑。

    然後在某一個心領神會的焦點上,我們同時望向窗外,看水滴在玻璃窗上流連。我意識到,我正與一個土生土長的溫州人,在台北的溫州街上,喝咖啡,敍舊。

    多麼奇妙。

     

    【二】

    溫州也常下雨。只不過那雨是乾的,砸在身上只有料峭的寒意,卻不像台北一樣,將你一層層圈緊、捆綁,罩進她的鐵布衫,從內而外散發出霉氣。十年前的初秋,溫州用一場來去匆匆的雨,迎接我戰戰兢兢的步伐。

    三輪車的後座很窄,黑色行李箱堵在我、姊姊和媽媽中間。車夫在前面賣力地踩蹬,泥土星子濺上他的褲管,與毛巾上的汗滴一起滑落。行李、人、車,昏暗的階梯、老房子、新的生活。這一切膠着成一團濃黑,記憶的相機轉動太快失了焦,通通剩下模糊。究竟是時光的洗刷去了它的棱角,還是這本就是昏昏欲睡裏的一樁夢境?

    耳畔有人在問「到了沒」,童稚的嘟囔,卻總是等不到肯定的回答。三輪車的滾軸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跌跌撞撞,突然猛地一刹車,前面有人叫着鬧着湧上來,噼哩啪啦説一些聽不懂的話。不是國語,不是台語,不是客家話。

    第二天我們去看學校。五分鐘的腳程,卻花五塊錢叫了一輛三輪車。車夫騎得好慢哪,好像是故意拉長這五百米的時光,讓車上初來乍到不知行情的觀光客感到滿意。風拈着縫隙想鑽進來,卻找不到入口,我瞪着沿路商店上花花綠綠的招牌。那國字長得很奇怪,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像故意寫錯一般,一個約定好的惡作劇。

    媽媽説,這是爺爺讀的小學。我瞪着校門口上剛漆過的金字,爺爺怎麼也到離台灣這麼遠的地方讀小學呢?要坐兩趟飛機,在香港機場等好幾個小時。飛機騰空的瞬間,窗外的雲捲成被風吹散的棉花糖,彷彿張開口便能舔到甜膩的滋味,可是轉眼間上下一顛,就吐得不省人事。媽媽拉着我的手,將對面頭髮花白的女老師介紹给我,或把我介紹给她。

    「她跟不跟得上啊?」她叫班主任,笑起來的時候乾癟的唇抿在一起,看起來很和藹。

    「應該跟得上的吧。」媽媽笑着説。

    「那要是跟不上哩?」她們在討論甚麼?甚麼跟得上跟不上?我弄不明白,於是偷偷扭過頭,從三樓往下看。操場在整修,廣場上的旗幟跟着風舞蹈,我盯着瞧了好久才看明白。是大紅色的底,上面有一顆黃色大星星和四顆小星星,和原來的國小不一樣。

    「不會的吧。」媽媽猶豫了一下,笑得眉角的皺紋都暈開了。我扯着她的衣袖,覺得口很渴,想從身旁一箱二十四罐的旺仔牛奶裏抽一罐來喝。班主任聽了,眼睛瞇成一條縫,隔着鏡片看我,沒再多説話。

    成為爺爺的學妹第一天,要到校門口對面的小雜貨舗裏買一條紅領巾。老師説,紅領巾是烈士的鮮血染成的,是少先隊隊員的象徵。聽説,小一的時候會有集體的入隊儀式,可是我直接升上了二年級,店裏的老闆娘卻好像全不在意。她手裏攢着我剛給的一塊錢,寬厚的掌上黑漬與紋路交錯,繞過我的頸脖,打一個血紅色的結。

    這是進出校門的象徵,戴着就不會被扣分。

     

    【三】

    我問她,寒假回不回溫州。她鼓着腮晃晃腦袋,左手無意識地敲着透明的玻璃桌面,叮叮咚咚,沉重又清脆。那是溫州的雨,每一下都是擲地有聲的,台北的雨是淅淅瀝瀝的,像彆扭的黃花姑娘半遮面。她勉強地笑了笑,説不了吧,飛機票挺貴的。

    每隔兩三年,爺爺奶奶會來一趟。大多在三四月間,冬季如利刃般的寒風剛從頭頂上掠過,正好趕上清明掃墓的時節。那座山在溫州的偏鄉裏,汽車要顛簸好久,才開得進農田旁泥濘的小路。路邊的孩子臉上沾滿泥土的氣息,睜着黑亮的眼睛看輪胎碾過他們的土城堡。有婦人在河邊的石階上洗衣服,佝僂着腰,碧綠的河水沖走發白的泡沫。時間彷彿在這裏凝固了,我們是誤闖此地的旅人。

    爺爺拄着枴杖,一步一步跟在我們後面,走得很慢。石頭壘成的小道崎嶇不平,偶爾有未除乾淨的雜草冒出來,絆住我們的腳步。到了墓前,三層的墳上有一處高高的隆起,每一層都是好幾個封牢的洞口,每一個裏面是一口棺木。每個口前三炷香,一個一個拜過來,從八歲拜到十八歲。最後在冥紙上點火,燃起的黑煙喰住人的口鼻,波及了路過的螞蟻。

    年年如此,我卻總是忘記,哪一口裏對着哪一個我素昧平生的親人。他是爺爺的哥哥,爺爺的叔叔,還是爺爺的爺爺?他們都沒到過台灣哪,這多麼不可思議,每次蹲在竄着火苗的墓前發呆,我總是這樣想。從高處往下眺望,綠水青山,梯田裏有人戴着斗笠,捲起褲腿。

    這裏居然是爺爺的故鄉,爺爺的家。

     

    同學聽説我的家鄉在台灣,紛紛簇擁上來,瞅着我的眼神像滿腹好奇的戲院觀眾,七嘴八舌的問題從四面八方湧來。我支支吾吾,無法招架,最後被拱着説三兩句台語。我紅着臉,不敢承認自己的台語很蹩腳,只得勉強教他們從一數到十。遲來的上課鈴聲驟響,人群才一哄而散,簡直如蒙大赦。

    我嘗試着學他們説話,上課被點名朗讀課文,每一個後鼻音都要發得飽滿精確。「期待」的「期」要唸一聲不是二聲,「蝸牛」的蝸是「wo」不是「ㄍㄨㄚ」,古怪的拼音要從頭學起,跟英文字母一樣,卻得在方格紙裏滿地爬。考語文的時候,班主任會很耐心地將每一個沒簡化的字用紅筆圈起來,一個零點五分,像踩地雷遊戲時突然引爆的炸彈。濺起的紅光散開來,遮蓋鉛筆塗塗改改的痕跡,然後一點一點地消逝。

    有些老師喜歡用方言上課,尤其在「地方」課上。那位兼職教體育的地方老師,會擤一擤鼻子,清清嗓,用洪亮的聲音問台下:「有誰聽不懂溫州話的嗎?」我會小心翼翼地舉起手,和一兩個外省來的同學,零星地散落在教室的南北回歸線。老師這時便放下心來,開始用溫州話講一些難懂的趣聞,我們則在台下背溫州轄縣的地名。背到滾瓜爛熟的時候,就會偷偷翻到課本的後面,一遍遍讀「溫州美食」的章節,對着鯢魚丸湯、敲魚麵、燈盞糕、鹹菜餅流口水,或納悶,這矮人鬆糕和長人餛飩究竟是甚麼滋味。

    溫州街的巷子所以那麼難走,大概是因為那一串沒有規律的惱人數字。若索性更徹底一些,改成永嘉巷、平陽巷、文成巷,若那間總是辦家聚的餐廳,不是在四十九巷上而是在樂清巷上,也許那些於課桌上於時光中沉沉欲睡的記憶,便能通通被喚醒,自覺地印拓進我的腦海中。只是,這樣清楚地記得,或不過是另一種難説的情緖在歷史的餘燼上繼續灼燒,不知又傷了誰的心。

     

    【四】

    「來台灣四個月習憒嗎?」我這樣問她,她點點頭,説還行。她還帶着濃重的後鼻音,一年前,我覺得他們説話的方式和中央電視台的那些主播們全然不同,是沒有一絲一毫生硬的腔調的。反倒是偶像劇裏台灣演員的嗓音,像剛出爐的熱騰騰的麻糬,放在掌心一捏,便沾了滿手。可是現在聽起來,她自然的口吻卻總有種説不出的古怪,仿似一道永遠黏連在身上的標籤,置於台北的街頭,便會引來屢屢側目。她會怎樣面對那些目光呢?窗外偶有行人撐傘經過,沐浴在雨的垂涎之中,彷彿是感應到了我的目光,那張陌生的臉轉過來。

    我在他的瞳孔裏。

    剛回來的兩三個月,我害怕出門,害怕與便利商店收銀員、早餐舖老闆、書店員工打交道,甚至走在街上,都會害怕相向的行人靠近,害怕他們突然停下來,問我某某路怎麼走。那層標籤,像與生俱來的胎記,被十年的分分秒秒孕養,成熟,墜落,一開口,便走漏了風聲。在台北不知名的街頭,在理髮店擦得發亮的鏡子前頭,我看着那張黃皮膚黑眼睛的平凡臉孔,低聲對老闆説:「要上面直的,髮尾微卷。」他笑了笑,一手拿梳子,一手勾着剪刀,順口接着問:

    「妳從哪個省來的?」

    刀鋒滑過乾燥分叉的髮尾,一個咬合,數不盡的碎末張開黑色的翅膀,散落一地,沒有痛楚。可心底的那條縫隙,卻被扯開了一道口子,裂開,裂開,裂開,將我籠進黑色的漩渦裏。甚麼時候呢,我才能夠撕掉那層標籤,連皮帶肉,我才可融進這座島朦朧的背景之中,成為車水馬龍間無聲無息的一員,不特殊,不突兀,不刻意。也不必,在急匆匆地説出「我是台灣人」這句大實話時,顯得那樣心虛。

    我凝視著她的眼睛。於她而言,這層標籤,怕正足她驕傲的一部份,是她與故鄉最親密的連結,是她走在這條溫州街上,癡癡驚叫的源泉。

    在異地與異地之間流浪,在故郷與故鄉之間徘徊,我開始絞盡腦汁回想,自己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習慣溫州的。那層原屬於台灣的標籤,好像不經意之間便隨著新生的皮肉脱落了,或者是──一直存在著,只是我毫無察覺。十年的歲月哪,竟能奔走得那樣容易,了無痕跡。

    時光果真最喜歡惡作劇。

     

    在小學裏,最讓人興奮難抑的時刻,是大家一起訂雜誌,就像在台灣度過的唯一一年國小裹,大家一起喝羊奶一樣。草莓口味、鳳梨口味、蘋果口味,《兒童文學》、《我們愛科學》、《小學生時代》。它們像羅織而成的密網,穿插彼此之間的連結,最後融成一個無形的繭,將你包裹於其中,產生一切差別皆泯滅的錯覺。我享受這樣的時刻,假裝課堂上老師敏感地講到「台灣」一詞時,莫名而來的無數道目光皆不存在,假裝自己也是這個城市的從屬。

    小學五年,初中三年,我和所有本地學生一樣,上學,放學,周旋於大大小小的考試之間,從沒想過未來會如何。直到上了高中,當地理課本、歷史課本、政治課本裹「台灣」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多了,那些異樣的目光,便不再像看一件舶來品那樣令人如坐針氈。曾經想融人這座城市的衝動,彷彿也隨著日子的綿延漸漸消散。

    那天,初次見面的朋友第一次聽説我的家鄉,驚愕地失聲叫道:「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啊!」我竟突然感到異樣的害怕,囁嚅地辯解着,卻不知要辯解甚麼。我害怕,「台灣人」的標籤將在無聲無息之中,從我的骨髓裏永永遠遠抹去,害怕自己真的成為五馬街上來往人潮中神色木然的一員,害怕──若有一天我真的回到那裏,也會有一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驚愕地失聲叫道:

    「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啊!」

    我慌慌張張地,重新想將這層標籤從過往的溯流之中拾起,不論它已被風吹日曬雨淋折磨得如何面目全非,也要用強力膠將它緊緊黏在身上,彰顯自己從何而來,彰顯自己與眾不同,彰顯自己確是有根的人。那株根,從溫州的地裏發芽,祖祖輩輩不知傳承多少血脈,而後被一張船票,截成兩半,漂洋過海在另一片土地上種下。不過六十年,關於故鄉的記憶竟已南轅北轍,各自活在兩代至親的靈魂之中,互不相讓,卻也相安無事。

    我用盡一切可能。故意,在每一字的末尾省掉後鼻音,將「zhi」發成「zi」,添加繁瑣冗贅的語氣詞,啊,嗯,喔。同學跑來問和台灣有關的問題,即使不知道,也要半真半假地説得頭頭是道,而後享受他們不加遮掩的艷羨的目光。若將那些零碎的對話拼湊起來,也許就會發現,我口中的「台灣島」,簡直是個完美無瑕的天堂之土。

    怎麼會有那樣的地方呢。只不過我將自己當作了天使。天使的故鄉,自然就成了天堂。

    到後來,恐怕我自己也分不清楚,究竟這椿有關天堂的夢境,是我一手編織,還是我亦沉醉在這夢裏。我開始強迫自己用繁體寫字,每天晚上九點準時收看CCTV4的《海峽兩岸》,在那塊小小的方格裏,直航班機一班班地飛,「三通」實現了,緊跟着大陸旅遊團也開放來台。那灣淺淺的遙遠的曾經蘊藏無限可能的海峽啊,一層層,剝下了朦朧的面紗,現出真身。

    甜美的夢總是一碰就碎。

    同學歡喜地奔來對我説,她這個暑假要去台灣玩。那個時候我勉強笑着,説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心裏卻隱約意識到,那片島嶼的形狀,已再不可容我專屬描繪、上色、裱框,已再不是只有我可隨意進出的土地了。我想回到台灣的慾望,由是更加熾熱,迫切想證明,證明,總歸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二零一一年末,姊姊已經回到台灣,順利上了大學。全班的每一個人都在為高考而惴惴不安,第一輪複習已經如火如荼進行時,我開始唸台灣的高中課本,在筆記本上像小學生一樣,一遍遍默寫不會的繁體字,在給語文老師的私密週記裏,彷彿着了魔一般,重複留下「等我等我等我」的字句。在那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通過港澳台聯合招生考試,去北京,在清華園或未名湖畔,續寫四年異郷生活。

    可是我沒有。八歲與十八歲,不過一個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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