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中的戀人
迷宮中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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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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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在迷宮中旋動手指點亮了光 ——
    疾病是一種隱喻,愛情有各種可能

    陳雪絮語愛情最新長篇力作

    命運交織的愛情,
    戀人的/追憶逝水年華

    身體 夢境 疾病 療癒
    寂寞 溫暖 孤獨 燦爛
    傷害 痛苦 背叛 逃亡
    信任 承諾 等待 救贖
    許願 實現 兌現 相信

    小說家在疾病的迷霧森林裡失能失語,在愛情的記憶裡回首穿梭,試著找出糾纏毛線團源頭,文字是大量流出的坦白,是每個人心中的終極提問,他們正找尋的關鍵答案,是你深刻墜落的殘酷地獄,她未曾允諾的幸福天堂,我們已墜入的愛情神話。
  • 陳雪

    一九七○年生。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

    〈蝴蝶的記號〉由香港導演麥婉欣改編拍攝成電影《蝴蝶》,二○○四年以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二○○九年以長篇小說《附魔者》入圍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隔年同時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年度之書與第三十四屆金鼎獎。

    部分作品獲得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寫作計畫補助,並翻譯成英文與日文於海外發表。

    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於二○一一年由日本現代企劃社發行日文版。

    著有《附魔者》、《她睡著時他最愛她》、《無人知曉的我》、《天使熱愛的生活》、《只愛陌生人》、《陳春天》、《惡女書》、《蝴蝶》、《橋上的孩子》、《愛上爵士樂女孩》、《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鬼手》等。

  • 序     等價交換:讀陳雪小說  /童偉格
    自序  迷宮之後    /陳雪

    上部
    疾病的隱喻
    海龜通信一
    病的猜想
    神的隊伍之一
    海龜通信二  
    神的隊伍之二
    海龜通信三 

    下部
    魔鬼的顫音
    第二次
    不知夢
    理想的居所  
    夢見街

  • 魔鬼的顫音

    演講結束,老爹的電話就來了,他說已經在校門口等待。約他見面純粹臨時起意,昨晚我在K家夜裡傳了簡訊給老爹,回台灣這些年他一直在高雄縣一鄉間隱居,說隔天要請我吃飯。

    老爹曾是我的愛,那年我三十一他五十,十九歲的差距,台灣美國遙遠的距離,異國戀情,偶然邂逅,我們都是怪人,可他比我更孤怪,一場戀愛下來,我幾乎進了精神病院。

    老爹在哪都無改他的孤怪,與小津一起後沒再見過他,年節或生日偶爾接到他的簡訊,我也簡短回應,每年農曆年時他不忘給我打電話,對話內容都差不多,他似乎就那樣了,古古怪怪忙忙碌碌,世界各地奔來跑去,在台灣時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他一直沒再婚,也不知道身邊是否有女人,從他的外型舉止很難想像女人跟他有什麼關係,他像個老好人,也真是個老好人,笑聲爽朗,幾乎無邪,他對誰都那麼好,可偏偏讓我傷心,他偏著頭搔搔頭髮,無奈而困惑,總是不懂為何我會難過。

    我走出校門,路邊零散停放幾輛車,突然驚覺我已經不認得他的車了,什麼廠牌什麼顏色全想不起,只記得是一輛老舊的大車,我努力回想,該是深藍色的福特,但繼而又想到那是他在美國開的車,離開時早已賣掉,那麼是紅色的嗎,突然聽見有人喊我,小鹿,小鹿,五十公尺處一人穿著格子襯衫工作褲,是他,站在一輛老舊的米色Honda旁邊。

    ○九年四月十八日,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四年或者更久,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我連他的車子顏色都無法記起。

    一上他的車舊時記憶就醒來了,在美國時也是開一輛破車,裡裡外外整齊乾淨,如他的人,衣服總是穿到袖口領口破綻還不丟,卻刷洗得發亮,獨居久了的男人那種潔淨,是潔癖了,他年輕時一臉老氣,中年後反而皮膚光潔頭髮黑亮,絕不是個帥哥,甚至連風度翩翩也說不上,他像個老頑童,是短髮光臉的洪七公,可我曾經熱愛他一切古怪。

    他的笑容使我忘記身上的病痛疲憊,忘了昨晚與小津電話裡的爭執,甚至白天演講前,我們還在電話裡大吵,老爹就是有創造結界的能力,他能立即將世界隔開,讓天地間彷彿只有我們倆,即使坐在破車裡,外面一切事物突然都退開了,即使我那麼傷痛,看見他的笑容,也覺得自己該咧開嘴來笑幾聲,覺得自己煩惱的事情多麼細碎無聊。

    但一退出結界,世界還在,真實人生裡的麻煩多得令人咋舌,頭皮發麻,老爹一回到真實人生,立刻當機故障,一溜煙不見人影。我們就是這麼分手的。

    他陪我去飯店放行李,他在梳妝台邊的椅子坐下,就這麼把結界開啟,我感覺他臉上有光,暈染著周遭,飯店其實破舊,可他落坐在此,這兒就有了安穩,我也輕鬆在床鋪上盤腿,他微笑時瞇起眼睛的模樣如舊,「怎麼樣啊!」如以往他總是這麼開頭,我就拉雜說著小說、生活、女友、朋友(有時內容幾乎重複),而這次我半字不提感情遭遇,只是細說著一年來的病況。
    他側耳傾聽,模樣像一條老狗。

    好熟悉的老爹,親人一樣的老爹,絕對不是我爹,但情感上卻像我想像中的父親。認識他我才知道自己某程度來說有戀父情結,情結之深,已造成人生困擾。

    我敢說老爹沒聽懂我的病,他只說:「晚上帶妳去吃頓好的,妳都瘦了」,他眼中我永遠太瘦,我們的關係除了性,都在吃東西。

    小津一直顧忌我與K的關係,結果我卻跟老爹上了床,不是為了賭氣,好像那是我盼望已久,我尋覓某種慰藉他就是那個能給的人,從來我們之間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上床,我們對彼此綿密複雜的慾望漫長時間經過也沒有使之消失,但我沒想到自己竟然與他那麼生疏,我忘記了要如何與一個其他人做愛,我已忘了男女之間是如何開始一場性愛,我只是靜靜走到他的面前,坐在他的腿上,把臉貼著他的臉,那個動作像是把古老的相簿打開,泛黃的檔案照片全都走出相紙,成為真實。老爹嘆了口氣,把頭埋進我頭髮裡。

    飯店的白色床單形成沙漠裡的帳棚,我們穿梭其中如走跌入時光隧道,時間回到相遇時二○○一年二月,或重逢同年的六月,我還像他疼愛的小女孩,他是神燈裡的巨人,我們動作得如此緩慢,好似更用力一點幻境就會寂滅,他靜慢地呼吸,隨呼吸律動進出我身,我壓抑呼喊,還不習慣這樣的性交方式,但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充滿時光的繁複摺皺,浸透解析不清的情緒,我幾乎感覺到我們相愛,或那愛情不曾熄滅,儘管那不可能,但愛情是什麼呢,難道不可能有一種愛與責任無涉,甚至不該用言語形容,老爹沒有能力負擔一個女人,我也沒法跟男人相守,但千真萬確存在我們彼此的,是過往愛情的殘餘嗎?是一種太美好的性造成的幻覺?是啊,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使人狂呼的光焰,十倍於此刻的過去覆蓋在現在之上,蒙著被單我們什麼都看不清,只是身體記憶著尋嗅著往事,那令人嘆息的性愛,那曾經如在夢中的依偎,令我們錯覺就叫做愛情。

    如今我們再遇,愛情早已變成友誼,或某種無法定義的情誼,但床鋪上的身體喚起了回憶,是悲傷發生之前,最甜蜜時光,長久以來,我無法將跟老爹這一段記述或歸檔,那美如夢幻,又重似創傷,漂浮在我所有愛情關係之外,像火箭爆炸後的碎片,無端由無目的浮懸在太空。

    老爹卸下我的衣服抬起我的腿細細觀看撫摸,那巨人的手原來並不巨大,只是肌肉厚實、手心平滑幾無掌紋,我仰躺著細看正撫摸凝望我的他,我真認識他嗎?那曾擁抱我深入我幾百次的身體,此時令我感到詫異,那具身體既不年輕也不英俊,不強壯也不孱弱,幾乎不像是一個身體,而像是一個膚色長方盒子,裝載著時光種種,四肢顯得細瘦,下體被陰毛遮蔽,他幾乎要六十歲了,而我已近四十,我想起我們曾經因愛扮演,杭伯特與羅麗塔,床鋪上我喊他PaPa,而他暱稱我Babe,我因曾瘋狂愛他心智退化,倒退到孩童時期,老男人與小女人,如果不走進婚姻,那麼就會以悲劇收場。

    當年我遇見他前,已認定自己是女同志,我去洛杉磯演講度假,他是工作中請長假去進修。一個台灣朋友的派對上我們都站在水果塔前拚命吃櫻桃,相視一笑,同行的朋友見狀過來介紹,他的名字我知道,而他說前天我演講時他去聽了,「很有意思啊」他說,算是初次見面吧,我們握手致意,他問我想去哪兒走看他可以帶路,還說需要住處也能借住他家,彼時,我們並非邂逅,領域相差甚遠,更遑論年齡差異近二十歲,他是友善慷慨,我是因為好奇,隔天真的他就開車帶我跟另一朋友去逛,相談甚歡,第二天我提著行李跑去借住,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態到底為何,接下來五天四夜,所謂電光石火不如說是擦槍走火,卻大火燎原。

    年輕時我交往男友許多,二十五歲後一直都愛女人,我早知道自己是雙性戀,但以為人生抵定,已經做出選擇,沒想過我還會愛上男人,何況他那麼老。我更沒想過,老男人是我生命裡一個難解的謎,這場戀愛把我的生命翻了面。二○○一年二月偶遇時相見恨晚,四月重逢時涕淚縱橫,我先是驚訝自己的慾望,後來發現自己真愛他,他先是驚訝我的主動(你不是女同志嗎?)繼而發現自己竟還能戀愛,「你讓我又活起來了」他說,那時我多年輕,心態外表都比實際年輕減個五歲以上,他誇下海口,要在鄉下弄個小屋,我寫作他耕田,遠離是非,隱居去也(我要養一頭水牛,老爹總是這麼說),當時的我帶著錯亂的心情愛他,盼望與他相守,一廂情願認為他也如此作想。

    那時多年輕,我熱愛他的睿智與閱歷,他慾望我的年輕活力,二○○一年三月底,我再到洛杉磯,第一個月幸福似天堂,我胖了幾公斤,失眠症不藥而癒,他嬌寵我像個女兒,為我做飯洗衣梳頭,餵養我以美味的食物與豐盛的性,中年人的性愛我沒經歷過,老爹外表粗獷為人豪爽,待我卻是「纏綿悱惻」四字不足以形容,或許我對他而言像是補藥,足以回春,而他於我像是特效藥,好像全世界都為我盛開,我得以快速強壯豐滿。Papa並非無敵,Babe卻已經天真,這樣的愛多麼危險,我全然不理解,只是浸潤在他猛爆的熱情造成的天堂,養得白潤鮮美,快樂無匹。

    四月,我每天到學校圖書館坐,連讀大學都沒這麼認真,四月中,我們先去了舊金山,回程路上我才想起我竟然沒經過同性戀聖地卡斯楚街,他用他要的方式愛我,他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麼,這個徵兆再明顯不過了,可我沒發現。

    老爹離過婚,而我有恐婚症,我知道我們不會結婚,但我以為他盼望我留在美國陪他,一起回台灣,我天真以為戀人所想必然相通,我愛他如他愛我,我片刻不想離開,他也時時需要我,幾個在美國讀書的友人瞎起鬨,說要我去報名語言課,就住下來吧,說不定還可以拿個學位,他都微笑不語,狀似同意。

    當時我在美國的朋友若不是gay也夠queer,個個刁鑽刻薄,聰明伶俐,都是全新物種,我們牙尖嘴利滿口色情,聚會時連床笫間事都拿來說笑,回到家他說他很不習慣這樣,年輕時經歷過戒嚴時期,他心裡還殘留保密防諜那一套,也可以說只是個性使然,老派作風,不理解queer的三三八八。
    五十歲的戀愛,燃燒一瞬間。

    是的我想起來了,我也曾為愛傷心,在床鋪上嚎哭不止,即使只有短短幾分鐘,那景象也摧毀了我與老爹的愛情,「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麼傷心?」他說。

    我記得那天,白日的單人床鋪上,照例地溫存,他突然對我說,「六月我母親要來美國找我」,我傻傻看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可以先回台灣。」他又說。「你不是六月中就要回台北?可以一起回去啊?」我說,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那時才不過五月初。「你當初機票不就是訂兩個月嗎?」

    後來的話我沒聽清楚了,我側躺著,眼淚滑落臉頰嚇了我一跳,「你怎麼哭了?」他說,是啊我怎麼哭了,我懂得他意思了,全都有道理,這不就是個異國戀情嗎?蠢蛋才會以為如此就要廝守終生,我可沒那麼笨,「我會去看你啊」他急了,我知道,可有什麼不爭的事實攤在我眼前我一直沒看清,如今我看見了,那些床上的激情,那些寵愛的動作,都是假期,我假戲真作了,好丟臉,這念頭一出來,我整張臉都垮了,淚水奔流而出,我自己嚇壞了,千萬別讓人看見我這樣,更不可以被他看見,我忽地爬身起來想要到外頭去,我跑得那麼急,卻在走道上摔倒了,身體一倒地,像被人拿刀刺穿了,我試圖要爬起來,卻沒辦法,我倒在地上放聲大哭,聲音之淒楚,彷彿死了親人。

    回想那一幕即使多年過去我仍不寒而慄,那是愛情嗎?原來我愛他至深啊,他使我懂得了愛的感受,這世上終於有我無法失去,不願失去的人事物,我不再只是個空殼子了,我懂得了痛苦的意義,天啊那好可怕。

    老爹嚇壞了,「我對你做了什麼?我說錯什麼了?」他扶起軟塌的我,我無法言語,好強如我,根本無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如此失態,何況我所難過的內容沒有一個字我能夠提起,我該說什麼,說,你不會捨不得我離開嗎?你所想要的與我一樣嗎?所以大家催促我去讀語言學校時你沉默不語,因為你知道一切終將結束,所有事物是我一廂情願。

    我可以說嗎,說,你說愛我都是真的嗎?你對我的愛只是激情與慾望吧,你從未把自己打開讓我進入你的生活,前幾天在學校遇見你的同學,你一句都沒對他人提起,就連住在我們隔壁的鄰居,知道了我們相愛,你也不曾找他過來喝茶,你一直都不想讓人知道我的存在吧。

    但這些不是都很可以理解嗎?這不都是個人意願嗎?他為什麼不能不給,我為什麼可以要求,那是蠢蛋才做的事,自欺欺人,有何可以怪罪?

    我知道我失態了,這失態只是將他推得更遠,使他更畏懼我,原本我是個尤物,是可愛的羅麗塔,是他掌中寶物,如今我成了他想要逃避的對象,成了要人負責任的女人。

    他喃喃地說,「我還沒有準備好,跟人一起生活。」

    那日我立刻打了電話請朋友來接我,大家被我狼狽的模樣嚇壞,聽了細節,更氣憤他是個「不負責任的傢伙」,我知道大家本來就對我與他的戀情不看好,所以格外細心監察,我好強,我的朋友又何嘗不是,當時我們都三十出頭,年輕氣盛,哪裡懂得老爹的內心世界,我們五人聯手,他又怎招架得住。

    那夜我回老爹住處,他苦著一張臉做了一桌子菜,說,我等了你好久。你不在家,我好不習慣。

    我們在床上合好。恩愛纏綿更勝以往。老爹不懂得那些複雜語言,不知道我要什麼保證。或他也給不起,他能給的就是性與食物。

    不多久他去舊金山出差,他煮了一冰箱食物,細心交代我怎麼熱來吃,一出門就像失蹤了,除了第一晚曾打電話說已經到了旅館,接下來三天再無音訊,我不知他旅館住哪,沒有他連絡電話,我不會開車,不知如何搭巴士,也不知最近的超市與餐館在何處,我是個路痴,又是第一次到國外,當時甚至連英文幾乎不敢開口,只能在住家附近幾條街晃蕩,我每日重複燉煮那幾道菜,屋內整潔美麗,屋外庭院草坪花木修剪整齊,那屋子曾經對我美如天堂,獨自一人時卻成了地獄,我成了驚弓之鳥,離家三條街就會害怕,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對屋外一點風吹草動都緊張,夜裡我睜著眼睛,感覺隨時有人會翻過樹籬撬開根本不牢固的門鎖,我想找朋友來陪我,卻開不了口說明。

    最後一天他到夜裡十二點多才到家。

    那該是結束了,可還沒結束。我問他怎不打電話。他一臉抱歉,說事情太忙。班機延誤。他說傍晚去了海邊,「你還記得我們去看海豹那兒嗎?」他說,「我就在那兒呆坐了一下午。」

    那神情,像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孩子,我確實知道他很開心自己能到外面去,獨處,獨居,我確實知道他的世界裡沒有每日打電話交代行蹤這回事,我知道他想要什麼,自由。

    那之後還有短暫蜜月,老爹像吃了補藥,突然帶我去墨西哥旅行,我們又像一開始那麼恩愛。他把單人床換成雙人床,還換了客廳的地毯,甚至還自我檢討,願意與我進行「溝通」,他訥訥解釋自己婚姻結束的原因,說明因為工作造成的人際糾葛,使他多麼恐懼蜚短流長。他說我與我的queer朋友的世界太透明,他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為眾人焦點,就感到難受,他說他願意學習,但可不可以速度慢一點,他說,我老了,學不了新把戲。

    但是我真的愛你。

    兩星期後他又去了舊金山,我知道是因為工作,他徹底是個工作狂,而這次,他索性連一通電話都不打了。彷彿為了逃離我,得從洛杉磯逃到舊金山。我知道再留下就是自討沒趣,但又何必如此,我哪有非得住在那個屋子裡,其實是我鎖在裡頭,去不了他處,我知道除了工作需要,他想逃避的是我,但我做了什麼呢?我千里迢迢去了美國,難道是要成為別人不能回家的理由嗎?那三天裡我左思右想,想不出個道理,我的朋友們對他深惡痛絕,我的感覺不是悲痛,而更多是納悶,我知道我們的關係沒救了,但沒想過他會用此種方式待我,一切太不可思議。

    他回來那日,神情像個犯錯的孩子,好像大夢初醒發覺有個女人在他家中等候,而自己竟然給忘了。

    我說要把班機提前,三天後就走,我說,這之前我去朋友家住吧,他說你別走,我只是需要靜一靜,獨處一下,我現在好多了。

    我已經改了機票,對他已經灰心,臨行前一日,他從學校幾度打電話回來,問我能不能再改機票,多留幾日,說要幫我慶生,再帶我去墨西哥,我想說,無論去墨西哥,去紐約,去芝加哥都沒有用了,但我沒說,只是簡短說,我跟台北的朋友約好了。

    五月二十五日他送我去機場,強弩之末,但我仍愛他,他不捨得我離開,漫長車程裡我們的手緊握著沒分開,他用單手排檔握方向盤,就像最初我們相戀,像我們開車去舊金山去墨西哥,或許多甜蜜時光裡的車程裡,嘿嘿,他的笑聲是這樣的,很傻,老花眼看不清楚菜單,黑暗中無法看見地圖,他經常生氣,那時我太年輕了不懂得老花眼是什麼,我甚至不知道他把工作放下跑到這裡來所為何來,只把他當作跟我一樣的旅行者,他總在客廳睡覺,臉上攤著一本書,地上攤著更多,我拿毯子去給他,喊他進房間睡覺,他總說還要看一會書,「時間不夠用啊」他說,年輕如我,怎懂得那句話的意義,但在機場等候時,他坐在大廳的椅子裡突然睡著,包子似的老臉,像在跟誰生氣,飛機起飛前一小時,我在大廳裡不斷走著,心想要去櫃檯更改機票,想著我要把他叫醒,倘若他再要我留下,我根本不會離開,他持續睡著,我焦慮走動,不過兩個多月前,他來接場接我,我推著行李車四下搜尋他,小鹿!他喊我,嘿,他將我一把舉起。

    那些都不再了。他能舉起我但他不能負擔我,我為愛走天涯,卻無法令自己更堅強一點,時間空間機緣巧合,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在同一個機場,我第四度來此,像忽地蒼老了十歲。

    一切所有發生該如何對他或對自己說明,相愛或分離都是意外,那原可以更美好,結果我們兩個都遭受重擊。

    ○三年阿撒消失後,我給老爹打了電話,他到台北來看我,接下來一年半裡,我們偶爾見面,我搭夜車去高雄,他開車來車站接我,還得開幾十分鐘路程才到達那個我根本不認得地點的僻靜房屋,在一坡底平地,附近有條小河,屋外都是竹林與他種植的果樹蔬菜,「水牛呢?」我常笑問他,「下次你來就有了。」他瞇著眼睛笑笑,轉身用刀砍竹筍。

    每次都是三四天,猶如陷入長長睡眠的相處方式,在他的三樓透天厝,他會開車去鎮上超市買一大袋子蔬菜魚肉,我會準備很多書,我們幾乎不說話,一樓有廚房與寬敞客廳,音響裡音樂聲持續不停,當時我還抽菸,抽菸得到屋外去,我不是在看書就是聽音樂,或獨自站在後院一根接一根抽菸,他呢,簡直像科學怪人般若不是關在二樓書房工作,就是在一樓廚房複雜冗長儀式般地做菜,我們的交談屈指可數,只說必要的日常生活對話,「可以吃飯了」、「這個筍子好甜」、「你會操作錄放影機嗎」。

    當時,連性愛都不甜美了,像是在給對方補充營養,讓兩個孤獨怪人體會一下人體溫度,他常在我皮夾裡塞錢,我也毫不客氣收下,當時的我,各方面都處在絕境。

    他以某種方式陪伴,直到我有能力獨立。

    ○五年我寫長篇時,還在台北見了一次面,然後聯絡更少,再少,我沒找他,他也不打擾我,我知道他在那兒,靠近不了,但也沒有離開。他無法給我更多,但我們都不忍失去對方。

    距離在洛杉磯熱戀幾乎八年過去了,六十歲的老爹,四十歲的小鹿,再要演什麼羅麗塔都可笑了,我們安靜而激情地做愛,因為非常安靜壓抑使得那激情無法辨認而更加激情,彷彿連呼吸都要靜止,因為大口呼吸就會引發嚎啕大哭,衰老了,殘破了,風吹遙遙就會有碎片飄飄,他多肉的手掌好像可以穿透我透明的骨頭,老爹你看見了嗎,過去種種已刻骨銘心,都書畫在我嚴重風濕的骨頭關節裡。老爹,你不知道誰是阿撒,你也不知道誰是小津,你對我根本一無所知啊,老爹,當年,你可知道我心碎了。但我得感謝你,那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人類的感情是這樣的,我不知道人體之中有個器官名之為心,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我甚至不知道當人失去所愛,其強烈痛苦真的可以將人心震碎。那是結結實實的痛苦,那使我真正變成了一個人。

    八年後的床鋪裡,熟悉的動作依然,我們都沒敢更激烈,但他依然在我上方,凝視我以我無法理解也無法閃躲的目光,我仍情不自禁喊他Papa,他呢喃著Babe,無論發生何事,不管誰來罵我勸我說他多麼不負責任是個感情上的懦夫,無論他曾經如何使我傷心,我深信我與他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什麼,那是愛情,我知道他承受不起我,那並不是他單方面的問題,而我知道他明白,當年我寫了長長的分手信給他,要他無須自責,我知道他無法主動提分手,甚至他不想分手,他想用某種方式與我相處,但那是我無法承擔的,分手吧,我說,你開不了口我來說。一份無法繼續的愛情依然可以是愛情,我們未必非得要擁有一個人才能愛他。某種什麼,溫情?愛情?友誼?眷戀?或者就直接說吧那就是記憶,帶我們穿越迢迢時空回到二○○一年暑假,甚至連親吻撫摸或深入都那麼酷似當年,無數次我腦中穿越奔騰許多畫面,總不知該倒轉回去哪一天,無數次我自問,倘若我更勇敢,更獨立,倘若那天我沒有哭倒地毯,倘若我不賭氣提早班機,我們的愛情是否有轉圜餘地,剛分手的半年裡我嚴重失眠,精神錯亂,無數次我跪在黑暗的床鋪,無聲無哭,啃咬著自己的手指,恨自己好強,我對著我不相信的神祈禱,願用所有一切交換,只求讓我回到當初相愛時光。我沒恨過他一秒鐘,即使他不愛我,他給予我的,依然是我未曾體驗過的幸福。甚至那麼強烈的痛苦也是幸福。

    老爹不擅長表述情感,但他熱情非凡,他不懂得我心中的百轉千折,但也知道要擁有我一個這樣的女人,不是煮飯給她吃,帶她去旅行,就足夠,我曾經調適自己,但終究我無法做一個合適於他的女人,我慶幸自己沒做到,我才沒有變成一個嬌弱的小女人,我慶幸他撕裂我的心,里昂‧布洛伊寫過,「人心有些地方是原先不存在的,要到受苦進入之後才會出現。」

    曾經相愛的時光魔術般回來了,蒼老的,受傷的,斑駁的,虛弱的,身體碎成片片的我,身上已經長出初期老人斑點的我,骨頭深處藏匿著要命疼痛的我,練習般緩慢動作著,一直淚流不止,而他的嚎叫聽來那麼淒楚。

    我們在被單裡做愛說話幾年時光全凝縮在短短一小時,後來我說我餓了,他說帶我去吃飯,走出飯店我們漫步在入夜的街道上,街燈亮著,路樹彷彿都是見證。他握著我的手,我沒頭沒腦說這說那,天氣晴朗溫暖,像極在洛杉磯時每日晚餐後的散步,我們決定去最近的一家百貨公司,那龐然大物就在眼前,人群潮水一樣嘩地在廣場入口湧進湧出,幾乎是一秒鐘的時間差,他牽握著我的手突然鬆了一下,我察覺了,又來了,所有幻夢被這輕微的動作搓破,我們都醒了,我把提著包包的手換邊,順勢地,主動地,放開他的手以尋常朋友的距離走在他身旁。我們繼續往前,走進百貨公司美食街,他說要吃日本料理,我說要吃排骨麵,「各點各的好不好?」我說,他點頭,我們各自拿了食物回來,埋頭猛吃,我沒再說一句話,他也靜默不語,用餐半途,他的額頭眼睛突然起了好多紅疹(在美國時他就飽受花粉熱與過敏困擾),想必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到底緊張什麼,我無法得知。終於我們把頭從餐盤抬起,相視無語,為免尷尬我說了句,麵不太好吃啊,他笑笑說,我這盤也很糟。

    從來不顯老的他,突然變成一個真正的老人,眼睛旁長著紅疹,額頭上冒著汗,他還沒長出白髮,臉頰上也不見什麼皺紋,然而,我幾乎可以聞嗅到長年獨居怪異習氣養成的酸楚,聞嗅到那條街道從昏暗走到燦亮處的尷尬,我們從前就是一對見光死的戀人,我沒見過他任何朋友,我的朋友他都懼怕,從來我與他之間就是祕密中的祕密,八年來我從未洩露這個祕密,而如今保守什麼都顯得刻意了。

    二十年時間終於追趕上來,我甚至可憐他的焦慮苦惱,沒事的,我想說,老爹我長大了,我已經非常成熟,我只是閃神跌進時光裡,我知道我們已成過去,沒有誰會認出我們,你再無須要擔憂我又會一股腦愛上你,你又將後悔自己衝動做出無法實現的承諾。

    老爹,我再不會成為你的負擔。

    我沒問過他再婚了沒(想必沒有),身邊有沒有女人(這是主因嗎),用餐結束,照例他帶我去採買東西,像是一個盡責的長輩,那時他的紅疹已經消失,又恢復老爹愛說教的習性,我感覺他想要來挽著我的手,但我只是緊握著我的提包,愛情的殘餘,往事的餘韻,慾望作祟,婦人之仁,軟弱或無奈,折騰來去還能剩下多少真心,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會消失,隨著時間推移,我逐漸懂得了他的處境,「人生想做的事還有那麼多,但體力時間都是在倒數計時了」,超過一個年紀,再沒有為愛燃燒的能力,我與小津一起時特別能感受他的焦慮,一開始絕對是真心的,而後來越來越吃不消,但感情已經付出,關係已經建立,怎能說走就走,當年我依賴他,後來小津依賴我,時間差使我們無法理解對方正在經歷與感受的,時間差,使得愛情奇蹟般發生,悲劇般消失。

    以前我常想著,我們這樣的人將來都會孤獨的,總有一天要換我照顧他,等他老了,走不動了,我會給他推輪椅,我要用我還剩餘的美麗澆灌他,做他的慰安婦。

    他活在他孤獨的結界裡,其實怡然自得,他並不像我想像那麼悲慘,孤獨是他的禮物,是他的選擇,甚至,他選擇的也並非孤獨,他只是不需要我的陪伴,正如我也不想要某些人陪伴的方式,我們曾經相愛,過去的我們愛著過去的時光,現在的我不愛現在的他,他或許更早就不愛我了。我們都老了,只是他更老些,我曾迷戀他的成熟如他眷戀我的青春,那愛情是真的,傷害也是,我攤開手,老爹再見,過去種種,終於我可以成熟地,坦然地接受了。

    我們在飯店門口擁抱了一會,我感覺非常哀傷,又那麼輕鬆,他露出招牌的孩子氣的笑容天真地說,嘿嘿,下次見。彷彿不知道,我們已經真正地結束了。

    時間一點一點回頭,毛線團解了又解,我知道下一個結是哪兒,只是我需要更多的勇氣。

    小津傳來簡訊問我好不好,說她去旅行了,當作給自己的成年禮,我不知道她去了哪裡,我只知道,一個人去旅行,對小津來說,是不可能的。但如今又有什麼關係,我自己不也跟其他人上床,我們已經將所有禁忌都打破了。
    我聽見空調呼呼響動在空曠的飯店房間,突然喉嚨乾痛得咳嗽起來,四十歲的我,乾燥如離水之魚,皮膚變成粉末,在黑夜裡下降成雪,眼睛緊繃突出,幾乎要跳出眼眶,我的胸口疼痛,喉嚨疼痛,腸子疼痛,我跑了幾次廁所,體內淌出大量墨綠色液體,幾乎鑽出一尾異形,D醫生說,這是因為乾燥,因為乾燥所以關節痛眼乾喉嚨痛皮膚癢嘴巴破拉肚子,但我心想,醫生啊老實對我說沒關係,這所謂的自體免疫疾病,難道不可能是因為心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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