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上的孩子
橋上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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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雪這個小說在搓弄抽絲著「人」的傷害形貌和關係的蛛網裂紋,其暴烈,其溫柔,其直視幽黯光源處最親愛之人的醜形,後面那時光迢迢難修補受戕卻找尋寬諒可能的世故,讀得我雞皮疙瘩直冒不由得不動容。——駱以軍

    陳雪的小説一向被人讀作某種自傳,那是陳雪式的誘惑。《橋上的孩子》亦然:這卻不是一般意義下的自傳小說,而是一個人如何成爲一個小說家的剖析。更準確地說,在細密展現了生命的種種不測、沉重、殘酷與難解之後,它其實是要質問一個人怎可能不是一個小說家,又爲什麼還能寫得下去。——梁文道

    小說家陳雪自傳體長篇小說代表作,創痛傷痕和解的開始

    她將過去作品中片段透露過的坎坷成長經驗,貫串起來,一方面回憶隨父母在夜市擺攤叫賣衣服、母親離家數年暫代母職照顧弟妹、父母投資失敗為債務所逼、居無定所……種種不堪的艱困生活;另一方面則描述大學畢業後求職無門,一度在色情KTV工作,後來又不得不回到家人身邊以批發手錶維生……種種彷徨失措的經驗;然而即使在困窘的環境中她仍選擇逃離家庭、逃離情人,蟄居陌生大樓專心寫下自己的故事,試著由不斷的反覆述說中,逐漸找回失竊的身世、空白的記憶……

    在我的世界裡,那是一座會不斷變形的城堡,那是一座無法附著於土地、總是不斷遷移著自己的城堡,隨著時間經過,它仍在尋找自己的形狀。我想起我不斷寫著小説的那些時刻,那是透過正在成形的作品,又再次成功地重塑了自己。我們都正在成形,且不斷被自己摧毀,然後重建,無論是打造什麼樣的城堡,都是把生命打碎,重新建造起僅屬於自己的居所。——陳雪

     

  • 陳雪
    一九七○年生。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畢業。〈蝴蝶的記號〉由香港導演麥婉欣改編拍攝成電影《蝴蝶》,二○○四年以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獲《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二○○九年以長篇小說《附魔者》入圍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隔年同時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年度之書與第三十四屆金鼎獎,二○一三年以長篇小說《迷宮中的戀人》入圍台北國際書展大獎小說類年度之書。 部分作品獲得財團法人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寫作計畫補助,並翻譯成英文與日文於海外發表。長篇小說《橋上的孩子》於二○一一年由日本現代企劃社發行日文版。著有《戀愛課──戀人的五十道習題》、《台妹時光》、《人妻日記》、《迷宮中的戀人》、《附魔者》、《她睡著時他最愛她》、《無人知曉的我》、《天使熱愛的生活》、《只愛陌生人》、《陳春天》、《惡女書》、《蝴蝶》、《橋上的孩子》、《愛上爵士樂女孩》、《惡魔的女兒》、《愛情酒店》、《鬼手》等。


  • 讀《橋上的孩子》 
    駱以軍

    讀陳雪的新作《橋上的孩子》,彷彿在最深的水池底端,抱著快要被壓力擠爆的腦袋。像壞掉的鐘錶。一邊鼻孔一綹綹地冒出血絲來,一邊還用舌頭向上舔去那些腥味被沖淡的,暈開的淡紅色。事實上,作為陳雪的小說讀者,從九○年代那些「身分」之牆隔溶解,那些「水晶的精密幾何和演繹推理之抽象性」的情慾傳奇,那些冷寂科幻的城市場景,怪奇如培養皿中浮升而出的新人種。耽美如醇酒傾溢的不同階層的「惡女」(已領悟性別愛慾之液態自由)對矜持的,如霧中風景的故而憂鬱的異性戀女孩之勾引、愛悅,乃至劫毀與狂愛交混的仙魔之境。我總在想:陳雪,或是我,或是我們這一整個世代的小說創作者,走過了九○年代那個照世之眼彷彿被用不同角度之剃刀薄刃割開了瞳孔,曾經被放置在不同脈絡的閉室中解讀,卻又器質性地具有某種易碎、脆弱、無寫實主義延展景深的相似感性結構(那許許多多我同輩的小說家名字),某一階段,其實已如博物館的標本師傅,已經就「自我的技藝」(黃錦樹語)或自我剝奪的攤散一地之骨骸,拼組成那些削肉打磨泡浸過福馬林的支架所能裝置最森然駭異之造景。但,「從此以後」呢?那像被環誌過的候鳥,如何帶著這一身(其實像火化後撿骨的小關節)在時間極速中耗損過度的早衰骸骨,朝花夕拾,或重抄經重臨帖。
    我不知道我這樣想像小說的編織和難處是否會顯得保守迂闊?但這兩年來我確實暗自將黃仁宇先生在《關係千萬重》一書中所說的「關係」——死生、情愛、經濟——模糊作為小說技藝(卡爾維諾所說,當代小說作為百科全書,作為一知識方法,甚至當作一網路,連接世界的人、事、物)投擲向不論是流逝、瞬閃或龐大繁複乃至瞠目結舌乃至辭窮無力追記素描之的,真實,這個過程,小說家對自身支配力、侵蝕力或覆蓋幅原的想像。某種極簡主義或現代主義式的年輕藝術家的自我戲劇肖像,使我們這一代的小說在處理「關係」時,其實常被視覺化的強力特寫能力或某種空鏡巨大的「哀愁的預感」,隱藏至一幅「無關係」的曝光照片之後。在那死生直見屍體、情愛(情慾)淹沒於繁華潦亂之換裝或生殖器體液橫飛,經濟不外乎全球化城市角落冷光、自動化,或如便利超商結帳櫃檯之疏離場景……,對於「關係」的古典教養,人情世故的低迴品味;高低不同層次的,人的存在處境之網的布局、作眼,勾鎖牽連,細筆慢工……,變成一個遙遠難企的技藝鄉愁。
    小說被某種虛無吞噬——盧卡奇所說的,小說本來應永遠與之對抗的孿生兄弟:通俗小說——改良版的,「慾望城市」式的都會羅曼史,「關係」成為昆德拉小說《身分》結尾那個恐怖、異質之換裝化妝舞會一般的壓縮光碟。所有的荒謬劇或殘酷劇場,全被編號歸檔,像病毒植株被拔去了毒性基因成為疫苗,當作情趣商品在精準的短篇幅閱讀中贈送傳遞。風格化的文字表演,一本書作為「一次性商品」被策略操作或消費。這些新型態的寫手(我好像把自己也罵進去了),較前代的羅曼史作者,具備更精萃的人類學訓練,更好的文字修辭,通常是一品味極佳且頗用功的小說讀者;但是有一個可怕的詛咒隨時間延長而浮現:那就是,最後我們可能變成「不是小說家」了。
    這是我為何讀畢陳雪的《橋上的孩子》,會無比感慨:這是一次無論對她個人,對我這樣一個讀者或同輩同業來說,皆十分珍貴的書寫實踐。
    如書名所示,「橋」是這部往事追憶錄體例小說的,一再出現之象徵。橋代表著不確定,一方面像是這個已遭壞毀、插滿玻璃碎片的女子,對著在愛情關係中遭她傷害的戀人懺情,揭示自己的暗傷:
    「於是我又回到了這個屋子裡,經過了那麼多年我從那鬧市裡走開逐漸地變得無法適應人群,頭腦經常都是錯亂的,你無視於我那錯亂的思考跟生活方式單純地以為我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
    「千萬不要愛上那個橋上的孩子,她所說所想的一切都是虛構跟想像的。如果她說愛你那麼她一定是在編故事。連你也是她虛構想像出來的吧!一個不斷讀著信說著電話的人,只要一個按鈕就可以全部取消。」
    橋亦架連著時間狀態的兩端:她像檢視傷害心靈照片那樣眺望著一切尚靜美完好的那一端:豐饒而天真的聽(說)故事時光。沒有離家之前的母親是個說故事高手(「……媽媽說故事時的神情,似笑非笑的嘴角,說到關鍵時刻故意的拖延,模仿不同角色的口吻聲調,說到開心時手舞足蹈,悲傷時甚至會流下眼淚,其實聽眾只有她一個,但媽媽表演得多麼認真……」);阿公則說著《三國演義》、《水滸傳》、《七俠五義》……等等忠孝節義的故事;隔鄰的收驚阿婆則在鬼影幢幢,混淆了收驚儀式的陰暗堂屋裡,講「神仙鬼怪故事」(「……虎姑婆、《白蛇傳》、目蓮救母遊地府、七仙女、《聊齋》、《西遊記》,天庭上的神仙個個她都如數家珍說得活靈活現……」)。作者近乎自我剖白地感傷:「如果事情一直平順地走下去,她會變成一個怎樣的女孩呢?……或許不會變成一個作家吧!……如果不是欠了那麼多債,如果媽媽沒有離開,如果不是一個接一個無法停止的錯誤……」
    迷途與暴亂。一切變貌與自我逃逸的起始。
    如果說,陳雪前此的作品,《惡女書》作為九○年代女同文學經典之一,展演了洪凌引依利沙白•葛洛蕬(Elizabeth Grosz)論文〈重新形塑女同性戀慾望〉中所說:「慾望正是兩個(或多個)主體彼此玩弄,隨時互換位置,加入對方的身體表面,加以挑逗(seduce)、擬仿(simulate),或者聚合(join or unjoin)的遊戲程序。」或如《蝴蝶的記號》,以失憶症作為被異性戀社會壓制、摧毀、拆散的女同性戀自己焊燒黏結過往戀情,自我偽扮自我剝奪地融入異性戀社會之「正常角色」(「好老師、好媽媽、好妻子、好女兒)之時光隧道;《惡魔的女兒》以傅柯式的激情與譫妄、醫生與病人、自我描述與聆聽的密室告解形式繁殖故事;則《橋上的小孩》,便是一種危險的、核爆之前的寧靜,那個橋,是慾望主體進入「挑逗」、「擬仿」、「聚合」的河流迷宮之前的奈何橋。它既以「前傳」形式鋪述那個「變幻莫測、美麗、奇幻」又自我回饋之陰性愛慾鏡廊和寫實主義視覺,可能在光天化日下大部分是與異性戀人際形式的接壤邊界;卻又蠻荒洶湧地交換兩種神話學奇異的「基因定序或重組」(小女孩從母親那邊聽來的童話,阿公那邊聽來的忠孝節義故事,收驚阿婆那邊聽來的神仙鬼怪;是怎麼變形成日後女作家筆下那一則則「異色」的女同志小說);它們互相扯破撕裂,故事殘骸飄浮在這本書「從不斷累聚的陰影往下望」的縱深裡,才讓我們恍然:在那無政府主義的、虐待狂的、SM的、分崩離析的,自我意識與慾望流放、重建或轉譯成「後來的」,故事迷宮之前的時空劇場是怎麼回事。
    那教人窒息的、嘩嘩不止從腔體內掏出來的敘事景觀,是陀螺打轉走馬燈一樣的,〈賣時間〉。女孩的父母,具有冒險家的夢想和天賦,他們的冒險蠻荒,便是走遍台灣北中南各處城市邊緣,我們皆可從記憶中喚出之場景:市集或夜市。那樣的場景既非城市(一夜群聚燈火輝煌人聲鼎沸的夜市,天亮後即魔術般一片空曠地);亦非原鄉(像浮盪、漂流的吉卜賽人)。
    我想到舞鶴的〈逃兵二哥〉或〈悲傷〉的結尾,夜市的漂遊場景,串接著城市書寫效力之外的另一個布景,俗穢與華麗,像人間失格的展場。女孩在畫面裡總像不在場的旁觀者。那個她記憶裡巨細靡遺的夜市場景,某部分正特寫著台灣這個移民社會的各種「關係」的縮影:義理秩序塌毀。不論西方資本主義的技術性格、法治、信用,或是社會主義的階級正義種種規範或現代性素養尚不及奠造。人與人之間的(經濟)關係行為,隨生物自主法則地湊擠成一種近距離的、貼身肉搏的、既割喉競爭又相濡以沫的「壅塞與暴亂」。遠景的素描是這樣:
    「女孩的父母在這條路上營生,從賣盜版錄音帶跑警察的流動攤販,後來轉賣過工廠倒閉廉價收購來的布鞋球鞋網球拍,賣過各式各樣四處找來的倒店貨,最後開始租一個固定地點賣女裝。⋯⋯一開始在父親自己拼裝的三輪車後的平台上擺放堆積幾公尺高的衣服,女孩經常被淹沒在衣服裡假裝自己在游泳……」
    近距離的特寫則是在那加速時間的暴亂中,永遠臉孔張皇的一家人。王文興的《家變》裡那種陰影蟄伏、慢速壞毀的家庭架構的拆毀,在這裡像是柏青哥檯子裡嘩嘩亂竄的小鋼珠。女孩的家人們在這種四處趕集、無固定攤位、低價大量批發的各種女裝、聲嘶力竭的叫賣吆喝中扭曲變貌,不成人形。人潮聚攏時,前一分鐘還病懨懨、打瞌睡的媽媽,「……就像充了電、吃了猛藥,渾身是勁,……轉眼間好像成了舞台上的大明星,說學逗唱,丰姿萬千,跟每個客人說說笑笑,站在板登上對著路過的人群喊話,……媽媽操弄著語言讓這熾熱的場面不斷加溫……」。這個母親像一個街頭即興劇女演員在懞懂的女兒眼前展示了一個淒迷又強悍的女性形象:除了童年的枕邊故事說書人之外,女人可以是一個任意入戲或出戲、身分變換,以和那個野蠻暴亂的貼身世界打交道的演員。但這位母親之後卻也扮演了「離棄者」的角色。
    「……媽媽離開之後許多事就開始混亂起來,彷彿記得,但無法依照時序說個明白……」母親離家出走,女孩(她是長女)在某種意義上暫代頂替了這個歪斜家庭劇場的母親角色:「家」的空間形式上,她帶著弟弟妹妹,睡在爸爸賣衣服做生意用的三輪車後面的鐵製車斗裡,「……爸爸是駕駛,坐在摩托車上,頭頂上還有塑膠遮雨棚,他們三個則是躺在裝滿了貨物的平台上頭……」似乎剩下不全的這一家人,仍繼續偎靠在一浮晃移動的狀態下,和那個人聲鼎沸,暴亂如洪潮的市集世界周旋。但是在這個母親不在的時刻,父親成為一個更荒謬且恍惚變形的獸。小說中的某些段落寫得隱晦但讓人想駭異狂叫。(「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瘋了。無法明白的事情,說不出口的困惑,女孩躲進自己的幻想裡度過每個混亂的時刻。」)有一段寫到父親有一次牽著三個孩子擠到「骨董拍賣會」(「不如說是雜物百貨大拍賣,從玉珮、珠珠項鍊、瑪瑙、翡翠、關公像、武士刀、水晶燈、八駿馬木雕到檯燈、電話、電視機,有時候還會有腳踏車、摩托車、水族箱、長褲短褲內衣口罩,什麼都有……」),在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的情況下,喊價批了一箱東西回家:
    「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呢?女孩不好奇,回到家洗過澡趕著在客廳做功課。好睏,明天月考一定考不好了,女孩很著急,一抬頭看見爸爸站在前面,表情很怪異,『來,你來看一下這個。』女孩不情願地走過去,爸爸用剪刀拆開紙箱上的膠帶,箱子裡紅紅白白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爸爸伸手進去箱子裡摸索,拿出了一套紅色的胸罩,原來,爸爸用八百元買回了一箱女用內衣褲。
    「『來,妹妹過來,你試穿一下這個。』爸爸的眼睛發光好像一只燒紅的木炭。
    「『不要,明天我要月考了。』女孩大叫了起來。」
    這一幕「箱裡的造景」,從莫名的滑稽荒誕處境開始,卻驟轉成教人眼瞎目盲的殘虐與哀傷。從混亂難辨人臉的市集場景,到母親離家秩序崩壞的家,最後進入閉室照見一個被世界摧毀、傷害的男人,在那個陰暗房間裡像動物一般傷害自己的女兒。陳雪這個小說在搓弄抽絲著「人」的傷害形貌和關係的蛛網裂紋,其暴烈,其溫柔,其直視幽黯光源處最親愛之人的醜形,後面那時光迢迢難修補受戕卻找尋寬諒可能的世故,讀得我雞皮疙瘩直冒不由得不動容。
    這種在「市場裡時時都彌漫著各種刺鼻的氣味」(腐敗的蔬果、魚肉的腥羶、雞屎鴨糞的臭味、鹹水鴨、滷豬腳這類的熟食氣味更是繁雜)。日夜顛倒的急促趕集時間感。「缺錢、欠債、賺錢、還債,這就是人生的真相」流沙蜃影上搭建的「家族遊戲」⋯⋯所構建起來的「心靈史」,確實讓人想到匈牙利女作家雅歌塔•克里斯多夫(Agota Kristof)的小說《惡童日記》,那一對混聲敘事卻時時充滿內在暴力與分裂的雙胞胎,他們互相傷害,以抑斂不帶情感的簡單文體記日記,而那一切只是為了「練習」怎樣在這個更殘虐涼薄的成人世界存活。陳雪的這本《橋上的孩子》確實摺疊混合了這樣畸零怪異的早衰世故與童話氣味。一方面因為那夜市或菜市場的流動街景和交接者眾,使她調換各種瞳距觀照人物時近乎無偏見。那一部分的溫柔與慈悲令我類想到男性作家的「惡漢」舞鶴與「」李永平。譬如她寫到她曾在一間色情KTV裡打工做會計,和店裡的小姐、拉皮條少年那充滿人情味與喜感的關係(雖然囿限於這本書不自覺的自傳情感,這些段落可惜略急促而潦草);又或者像她寫到女孩帶著弟妹搭公車到台中找媽媽:
    「……該如何搭公車,要怎麼換車,在哪個路口等,曲曲折折的轉車、找路、問路才能到達媽媽的住處,好不容易才弄清楚該怎麼找,下一次媽媽已經要搬家了。幾年來媽媽總是在搬家,一會兒是高級大廈,一下子是老舊的公寓,有時候是簡陋的旅館,有時是俗艷的賓館,固定的室友有三個阿姨,其他來來去去的則不一定,女孩不知道媽媽到底做什麼工作……」女孩覺得自己有兩個媽媽,一個始終在夜市裡辛勤地叫賣衣裳,另一個,「……在台中媽媽居住的地方,她像電視上才會出現的女明星,吹燙得蓬鬆捲捲長長的頭髮有時是紅褐色,有時是金黃色的,穿著時髦漂亮的衣服,臉上塗抹著胭脂眼影口紅,蹬著高跟鞋,美艷極了。有錢的時候媽媽慷慨極了,把三個孩子都打扮成小王子小公主⋯⋯」
    變貌。變形。或是鄉愁地掇拾碎片想重回那鏡像主體最初時刻的「完整」想像態。(作者的意圖或是召喚「橋上的孩子」童話彼端的那些封閉完足的枕邊故事或神怪故事)。這些在小說裡其實皆像凹扁的鋁罐塞在經濟關係之中的,各個人物的不幸變形,作者卻在〈後記〉中賦格成「……時間會切割我的身體在它裡面挖鑿出無數個小小的房間」,她用愛情誘騙每一個房間的女人或一些男人的故事。魔術一瞬,陳雪又變成那個《惡女書》的奇幻說故事人在說話。但我心裡卻懷疑不是那麼回事,如我直言,我覺得「橋上的孩子」的傷痕童話其實未必難寫,但回到黃仁宇的「關係」——死生、愛慾、經濟——這本書追憶的那個「市集的孩子」,才真是難寫,真是難。

     

  • 之一  橋上的孩子

    忙碌而嘈雜的鬧市裡,一手拿著紅白塑膠袋一手拚命把客人遞過來的貨物包裝起來,一手收錢一手找錢,時而跟客人討價還價,時而留心有沒有人趁亂偷東西,還要注意遠方有沒有警察來取締的買賣過程裡,女孩很小就學會了將自己隨時抽離所處環境的本事。她有時跳躍進人群裡化身成那些青春洋溢衣著漂亮的女孩彷彿是她在逛街買東西,有時她混進和樂的家庭裡變成爸爸媽媽牽著抱著的小孩,興致勃勃地要買這買那吃著冰棒糖果不斷地撒嬌,有時她遠遠逃離這紛亂的鬧市進入一個非常安靜廣大的神祕古堡,在那兒她成為憂鬱而孤獨的公主在等待騎著白馬前來營救的王子,有時她是隻輕快伶俐的小鳥飛入森林唱歌跳舞,有時又成為海裡遨遊的小魚,她飛升到這橋的上方接近天空盤腿坐在雲端向下俯瞰,可以將她腳下的世界看得非常清楚。這橋不到兩百公尺的長度,連接著兩個熱鬧的街道。
    因為橋上都蓋滿木造違章建築,得繞到這些屋子後頭才看得到橋下的河水,她很喜歡趁著買東西的空檔偷偷溜進這些在她眼中看來非常不可思議地從河中伸出幾根大木頭支柱撐起、好像水裡長出的蘑菇之類的屋子。她認識幾個孩子就住在這種房屋裡,清一色的這些屋子都非常簡陋,大大小小的合板拼拼湊湊地隔成房間客廳廚房廁所,一大家子就擠在這屋裡,骯髒腥臭的氣味從河水飄進屋內,家裡的廢水垃圾穢物也是直接排進河裡,經常可以看見男人或是小男孩打開後門拉下褲襠拉鍊掏出性器對著河水撒尿。因為兩岸被這樣的屋子占滿,於是這幾乎不是一座橋而只是這條街道中間比較狹窄的部分,那個時候豐原的鬧區還未因麥當勞的進駐而轉移到中正路,而是分散在三民路、廟東、復興路這幾個區塊,她跟父母所營生的攤子就是復興路這兒,橋邊有條「竹筒巷」非常著名,竹筒巷裡賣著南北雜貨、糖果零食、衣服鞋襪,店面都非常小,一條幾百公尺的狹小巷子擠了上百家小店,年節時客人多到常有人被擠得大呼小叫,她常被父母差遣到這兒來換零錢買東西,那充滿了各種食物什貨的狹窄巷弄總是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氛圍。竹筒巷在她高一暑假被一把無名大火全部燒毀,現在變成公有停車場,連帶旁邊她經常推小車去賣東西的菜市場,一併都被徵收了。
    女孩的父母在這條路上營生,從賣盜版錄音帶跑警察的流動攤販,後來轉賣過工廠倒閉廉價收購來的布鞋球鞋網球拍,賣過各式各樣四處找來的倒店貨,最後開始租一個固定地點賣女裝。那個地方原本是隔壁舶來品店旁邊的車庫門口,一開始在父親自己拼裝的三輪車後的平台上擺放堆積幾公尺高的衣服,女孩經常被淹沒在衣服裡假裝自己在游泳,後來車子平台不夠大,就用鐵架鋪上幾張三合板做成更大的台子,讓客人可以圍繞著這平台挑選衣服,女孩跟父母都站在台上俯視著洶湧的人潮,之後房東拆掉車庫蓋了簡陋的鐵皮屋出租,他們就跟另一個賣皮鞋的伯伯合租了那小店。雖說是店面,但因為非常簡陋只能算是有加蓋的攤販,他們的攤子以廉價的衣服,微薄的利潤,加上比常人更瘋狂的買賣方式聞名這夜市,他們稱作「武場」,得扯著嗓子大聲叫賣,像拍賣大會似的,他們的攤子生意非常好,幾年後房東將鐵皮屋改建成正式的店面,其實還是鐵皮屋,但店面加高加大,房租立刻翻了幾倍。
    小學跟國中時期,因為長期的叫賣吆喝女孩經常都啞著嗓子,人們都忘記她原本的聲音是什麼了,因此女孩無法參加合唱團,其實女孩的聲音非常好聽,唱歌說話都該是甜美動人的,但那已經是只有夢裡才會出現的聲音了。
    女孩的喉嚨發不出她想像中的聲音但她的腦中自有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女孩不需要日以繼夜不斷地吆喝「一件一百」、「三件兩百」,女孩纖細的手指在空中書畫舞動,無形的字跡,無聲的歌曲,女孩很小就知道如何使自己脫離這所在的世界,那時她還不是一個小說家,但已經顯現出那姿態,女孩的腦中充滿了故事,想像與虛構是她存活下來的方式。

    那天特別長。推著行李車穿過人潮洶湧的機場大廳,到馬航櫃檯託運行李確認機位,手續都辦好之後是二十三日傍晚,跟前來送行的朋友一起吃過漢堡聊天笑鬧,八點四十分進入候機室,隨著中途轉機的、跟我一樣從中正機場起飛的各種國籍種族膚色年齡的乘客魚貫穿過封閉狹長的空橋,進入飛機內裡,然後九點三十分飛機開始運轉滑行升空,在昏睡與發呆的中間吃過兩頓乏味的飛機餐,吞了胃藥、鎮定劑,喝過紅酒,看了幾部電影片段,昏迷幾小時作了幾個時空交錯的夢,醒來後喝了咖啡、果汁,跟鄰座的馬來西亞女孩簡短地聊天,拿出背包裡的小說隨意翻閱,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裡我不知道多少次起來到走道上閒晃。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飛機終於降落,空橋故障,耽誤了一些時候才下飛機,忐忑地過海關,然後再推著行李車到入境大廳,沒有帶手錶也不知道經過了多久,還沒看到天空,分不清時序的變換,身上只有薄薄的格子布連身背心裙感覺到冷,我推著行李車上坡道,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小東西,我在這兒呢!」
    我抬起頭就看到你了。
    似乎比記憶中縮小了一號的你,你在信裡說自己瘦了好幾公斤,白底藍色細條紋襯衫深藍色長褲球鞋,頭髮理得短短的,遠遠就可以看得到你靦腆的笑容,真的是你,與我記憶裡的那人依然相仿。
    還是二十三日,還是傍晚,當然是因為時差的緣故,但我卻覺得彷彿是作了一場夢,還在夢裡就看見你了。上了你的車,一路奔馳,沿途我不斷握著你的手,太多話來不及說只有不停地笑,馬路上疾駛的車輛伴隨著逐漸下降的氣溫,突然聽見收音機裡播報著,「現在是洛杉磯時間下午六點半。」華人電台主持人說著標準的普通話,我在心裡默念一遍,然後就笑了。
    原來我不在台灣,我在洛杉磯呢!這是當然的,只是沒有意識到這中間時空的轉換,環顧四周,高速公路上的路標都是英文字沒錯,旁邊汽車裡的駕駛幾乎都是白人。我按下一個按鍵,傳送,每天我都是這樣將電子郵件傳到你那兒,你幾乎也立刻就收到那些信件,然後我的電話鈴聲響起,你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我們存在的是這樣一個世界,雖然相隔千里,卻彷彿聲息相聞,只要按下一個按鍵就可以將我輸送到你身邊。

    我們斷斷續續說著話,你說帶我去吃飯,我才吃過早餐現在竟要吃晚餐了。然後你又表演單手開車,一手緊緊握住我,好像是剛要離開那天跟你一起到學校去的路上,為了擦拭我臉上的淚水,你忙碌地用左手一下轉方向盤一下排檔,空出的右手一下子撫摸我的臉一下子握我的手,其實我根本沒有離開對吧!從那天開車到學校的路上我哭了之後你就把車掉頭回家,在路上看見許多車輛跟我們相背遠離,然後就到了此時,我們要一起去吃晚餐,中間這幾個月彷彿並不存在。許多個白天黑夜我抱著貓咪一字一句在那兒敲打鍵盤寫下給你的信件,幾百封電子郵件,你笑說如雪片飛來如大水滔滔的我的信,按著滑鼠左鍵就可以快速瀏覽也可以全部取消的,那些過程,彷彿都消失了。那些黑夜白天,兩地相隔,八個小時的時差,仔細換算著時間,你是晚上十二點就是我這邊的下午四點鐘,不知道該說晚安還是早安,你總弄不清我吃飯了沒,我幾乎是要跟你說過電話才開始我的一天,錯亂的時間,紛沓的記憶,消失在你熟悉的舉動裡。
    我既不是在台灣也沒有在洛杉磯,我既不曾搭上飛機也就沒有下了飛機,不只是因為時差的緣故我總是覺得恍惚,當時我遺留了什麼在你的屋裡,此刻我又忘卻了什麼在台灣的機場,來去之間,意識不斷膨脹濃縮,你忽遠忽近忽而消失忽而出現,出境大廳與入境大廳,城市與城市、機場與機場、行李車與行李車,護照與簽證,二十三日並非以情節串成也不照時間鋪排,而是以相同符號不同文字的物件跟順序相反的動作剪接拼貼而成。
    夢境現實已沒有界線,時間或加或減、延長或縮短,我乘著飛機到達你所在的城市,那一天非常漫長也無比簡約。

    就著床邊昏暗落地燈的微光你撫摸著我的臉,被褥裡彌漫著我們的氣味,你說:「好像很熟悉但是不知道你,等待了那麼久讓我驚慌,快說點什麼讓我進入你的世界。」
    熟悉又陌生,對於世界我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即使在你面前也是如此,寫了那麼多信講了那麼多電話,其實我們根本不熟對吧!我大概也不會跟誰真正地熟悉起來。對你來說我只是個小女孩,沒辦法想像我如何寫出那些離奇的故事,旁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都是個奇怪的女孩,蒼老的靈魂裝在孩童的身體裡,三十歲的我應該算是女人了,但親密的時候情人都把我當成一個孩子。你也是這樣看我的,喊我小妹妹、小東西,彷彿我真只是個孩子,那我就來說說橋上孩子的故事吧!在這個重逢的夜晚,說一個故事讓這幾個月的空白顯得不那麼可怕,這是個說故事的夜晚,不說那些寫在書本裡讓人揣想我的性傾向政治態度私生活的奇情小說,說說我自己,我說你聽聽。

    是十歲吧!或者更小,那時爸媽在豐原復興路的橋邊擺攤賣錄音帶。當然大多是盜版的,還沒有雷射唱片只有卡帶,卡帶分成大小兩種,大的那種幾乎跟錄影帶一般大小現在已經看不到了,小的當然就是現在我們還買得到的普通錄音帶。我們用鐵架當支柱搭起架子上頭鋪著木板大概兩公尺長一公尺寬,木板上整齊鋪著塑膠布上頭堆堆疊疊擺了數不清的各式錄音帶,媽媽總是細心地把最暢銷的、她自己喜歡的、剛上市的分門別類排好放在顯眼的地方,爸爸則是任由帶子亂成一團心想反正待會客人還不是會翻亂。在一座橋的兩端,爸爸在左手邊,媽媽在右手邊,各自擺著攤子,他們的攤子特色不同做生意的風格也是兩樣,中間隔著兩百公尺距離,剛好可以收攬來自兩端的人潮,一個不放過。那時民國七十年左右,經濟正在起飛,生意好做極了,我的工作是推著塑膠小推車在橋上來回跑,幫忙補貨招呼客人跑腿打雜順便吆喝叫賣,爸爸說:「去跟媽媽拿十捲某某某的帶子。」我就往右手邊跑,氣喘吁吁地來到媽媽這邊,趕快把帶子裝到車裡,媽媽又說:「去跟爸爸換零錢,十元五十元的都要,順便買杯冬瓜茶給爸爸喝回來幫我帶碗米粉湯。」於是我又飛快地推著獨輪小車跑向左邊。
    客人一多,把攤子圍得水洩不通,我個子小要擠進這人潮裡總得費幾番工夫,尤其是手上又捧著一大杯冬瓜茶人一擠就怕茶給打翻了。我還得小心看著免得有人趁亂偷東西,一雙眼睛滴溜溜地拚命睜得又大又亮,有時得手腳伶俐地衝進衝出幫忙找錢包裝什麼的,最怕是有警察來了,我得先幫靠近警察這頭的攤子收拾了,然後趕快跑著過去喊另一頭的人:「警察來了。」沿路我這樣大叫,橋上賣各種衣服雜貨水果蔬菜小吃的人像遇到打劫的強盜似地聞風喪膽各自吆喝著趕緊收攤,聰明的客人會趁這時候殺價,總會殺到好低的價錢。更壞的是趁這時候拿了東西就跑的人,有時候我會幫其他人去追這種賴帳的歹客,追上了一把抓住那人衣服大叫:「付錢,拿了東西不付錢,小偷!」我死命抓住不放,嗓子又尖又亮,眾人一圍觀,沒有一次拿不到錢。
    於是我在那橋上非常出名,沿路吃吃喝喝經常都不用花錢,走到那一攤都有阿姨叔叔喜歡捏著我的小臉說我乖,不然就把我帶到他們小孩的面前誇耀:「你看人家小姊姊多乖,幫忙賺錢,而且會讀書。」要不是我經常給這些小孩糖果吃,我一定成為大家的眼中釘。
    我不怕警察不怕小偷,就怕下雨。
    下雨天做不成生意,大家都發愁,更怕的是原本好天氣,生意做到半途才毫無預警地下起大雨,這時來個措手不及,人淋成落湯雞不說,好好的貨物都打濕,錄音帶這東西一淋雨就完了,雖然第二天我們總會把帶子攤在頂樓陽台上曬,問題是,雖然可以聽,但是包裝上的廣告紙一遇水都褪色腫脹根本不成樣子,那些帶子只能賤價出清,甚至免費送人。
    一連幾天都下雨,爸媽就吵架了。這種事這條街上每戶人家都會發生,可是我們家特別嚴重,因為家裡背著債務,做不成生意,付不出利息,債主就會追到家裡要錢,村子裡大家就會議論紛紛指指點點,讓人情緒怎樣都好不起來。我很小的時候就養成看天吃飯看天臉色的習慣,放暑假大家都樂,可是我一點也不快活,暑假颱風多,颳完颱風就下大雨,不然就是陰雨綿綿十幾天不停,我每天望著天發呆,哪兒都去不了,面對著比天氣還要陰沉的父母的臉,我只覺莫名地心慌。
    我也怕過年,過年生意好,鈔票像大水一樣滾進來,爸媽腰前的布袋子裡塞得鼓鼓漲漲好多鈔票,可是太忙,忙得沒時間吃飯睡覺,我跑得兩腿發痠,嗓子都喊啞了。大人好奇怪,生意不好發愁,生意太好發脾氣,有時忙不過來爸媽也吵架,隔著兩百公尺距離也能吵,媽怪爸什麼貨少補了客人都買不到,爸怪媽老是挑些自己喜歡聽的也賣不出去錢少賺了多少,有時怪來怪去就怪我年紀小不能獨自在街的另一頭擺攤別人在那兒生意可好把我們客人搶走好多。雖然這些話都是靠我當傳聲筒,我也技巧性地盡量不傳些情緒化的字眼,但到後來挨罵的大多是我。
    我們家從來不開伙,天天吃自助餐麵攤,有時超過吃飯時間根本找不到吃的,隨便買點餅乾麵包就打發了。我自小嘴刁難養,這麼三餐不定的搞得更是面黃肌瘦,所以我這體質到了成年還是小孩子樣,半點沒女人味就是個發育不完全的黃毛丫頭。

    「既然從那麼小就開始做生意賺錢,怎麼你到現在還是一點現實感也沒有?」你問我。
    聽到「現實感」這三個字我幾乎要笑出聲來,你聽我說這橋上孩子的故事聽得好入神,眉頭緊蹙好像真地看見那孩子瘦伶伶的身子怎樣在人群裡穿進穿出的,讓人不知是心疼還是愛憐。
    或許是因為很小就得為生活奔波,看盡人世艱難險惡,反而讓我對金錢財富有種生理性的排斥,我當然也不是不知道錢的重要,但實際上我所做的每件事幾乎都是跟錢過不去的。
    更小的時候我很快樂。爸爸在三伯家的木器工廠當木匠,媽媽則在附近工廠幫人煮飯,在家時就是做各種加工,車衣服縫雨傘做梳子反正什麼都可以做,那個時代我們村子家家戶戶都在做這些加工,我還沒上小學就會幫忙了,那時候也是窮,但是還有生活。後來我國小三年級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我們家欠下非常龐大的債務,之後全家人為了還債做了一切努力,媽媽獨自到台中去上班,假日會回來幫忙做生意,爸爸帶著我們三姊弟住神岡鄉下,攤子設在豐原,就這麼神岡豐原兩地跑,我們三個孩子也是跟著父母做生意的場子四處奔波,有很長的時間我們完全沒有家庭生活可言。因為隨時都可能颳風下雨不能做生意,只要可以開張就要盡可能地賺錢,所以爸媽從來不休假,每天睜開眼睛就是賺錢,書也沒辦法認真念,星期六日、每個月十號二十五號領薪水的日子我都要到夜市幫忙。要上國中那個暑假開始,我就獨自推著小車到菜市場賣東西了,我賣過好多東西,錄音帶、布鞋、雨傘、童裝、女裝,反正大人要我賣什麼我就賣。那時年紀小不懂得害羞,在市場裡沒有租攤位,我就推著小車子在路中央找個地方叫賣起來,常常讓附近的攤子主人趕來趕去,有時候我還會跟人吵架,看起來潑辣得很。最怪的是我還賣過魚,不知道爸爸去哪兒跟人批來的一大車吳郭魚,我們三個在市場裡分三處叫賣,一個早上全部賣光,剩下一些指頭般大小的帶回家,我還記得那天很難得地,爸爸用油鍋炸了那些小魚,我們全家精疲力竭地一邊吃著香酥的小魚,一邊打瞌睡,不用說,吃完了還得趕到夜市去占位置。哪天晚上賣的是一雙一百元的布鞋。
    我老是在算錢,從用得髒兮兮的布袋裡把鈔票全部掏出來放在床上,一張一張依照面額分成幾堆,堆好之後拿起來攤平在手心,疊好,然後開始算,我也學大人那樣吐一口唾液在指頭上比較容易推開沾黏的紙張,很希望可以像媽媽那樣算得好快好快。其實那時候錢對我根本沒意義,因為也沒什麼機會使用,但是我看著那些紅色綠色的紙鈔就很開心,因為我知道這些是救命的傢伙,有越多這種東西我們就能早日脫離苦海。
    因為是跟地下錢莊借的錢,要還清談何容易。沒日沒夜那樣拚命地賣東賣西省吃儉用,付的或許只是利息吧!
    那些事其實我到現在還不清楚。國三到豐原開了正式的店面之後,媽媽回來了,許多次也想鼓起勇氣跟爸媽問個明白,但或許我們的家人沒有誰願意再碰觸那段痛苦地回憶吧!他們總是巧妙地轉移話題,或者臉上浮現出「對不起我不太想談這個」的受傷表情,於是我的疑惑一直在那兒。

    說到這兒的時候我的臉頰緊繃而疼痛,你或許看出來了吧!三十的我,一直沒停過工作,總是省吃儉用,到如今自己卻沒有存款。「錢都到哪裡去了呢?」我經常問我自己,「你是跟錢有仇啊!」朋友總是這麼說我,答案我當然知道,這事沒辦法跟別人解釋清楚,所謂的悲劇就是這樣吧!因為某個時候出了重大的錯誤,至此大家都無止盡地在付出代價。我所擁有的只有一部筆記型電腦跟一些書本CD,別無其他,誰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總是不停地搬家,經常失蹤,居無定所、朝不保夕,這種生活讓朋友都捏了一把冷汗。我的人生到底有什麼好說的呢?說不清楚,某個部分可以說明,但到了一個地方就會有不可告人的曲折,我不回答你的問題,還是繼續說故事吧!

    我繼續說著,你屏氣凝神好像一個分心我就會消失。看你專心的樣子忍不住摸摸你的頭髮,「會口渴嗎?」你問我。我起身喝一杯水,仰頭咕嚕嚕喝光,「其實小時候我會做飯。」我說。「真的嗎?改天你也做給我吃。」看你一臉狐疑的樣子。
    在那個鄉下偏僻的村莊,假日就得去幫忙賣衣服,其他時候要照顧年幼的弟弟妹妹,功課生活當然都是丟三落四的。媽媽已經離家,因為阿公阿媽的不諒解跟親戚的惡意中傷,媽媽很少回到這個村莊,時常從台中搭車回豐原跟爸爸到處做生意,有時也會在深夜裡溜回家裡探望我跟弟弟妹妹,但大部分的時候,爸媽三天兩頭不在家住,有時忙起來半個月沒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於是我得負起照顧弟妹的責任,好奇怪那時候我竟會煮飯做菜給他們吃。說到這兒你笑了,一定想像不出我做的飯菜是什麼滋味吧!不過那時不同,我不做飯要弟妹吃什麼呢?為了生存,我的某些能力被激發出來,每天傍晚會有菜販開著三輪車到各個村莊來,我就等著,聽到「賣菜啊!」的叫喚聲,趕緊跑到村口等,跟一大群婦人歐巴桑一起圍著那菜車挑挑選選,老實說我會做的就是那幾樣,炒幾個雞蛋、胡亂切點碎肉炒青菜,就是一頓飯,有時沒錢,頓頓吃醬油蛋炒飯也是過日子,弟弟妹妹也乖,我做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們都吃得很香。不過那時候三個小孩都是面色蒼黃瘦弱不堪,有時住隔壁的阿媽阿公看不過去,會端幾盤魚肉來敲門,有時真的沒錢了我就帶著弟妹搭公車四處去找爸爸媽媽要,那時候就可以到夜市菜市場大吃一頓,媽媽也會買新衣服給我們。
    記憶中曾經出過差錯,爸爸很久沒有回家,而我身上的錢用光了,姊弟三人餓了好幾天,阿媽拿了一些飯菜來敲門,嘮叨地說了幾句抱怨我媽的話,還是那樣地把一切責任都推到我媽媽身上,說她把錢都拐回娘家,說她是個狐狸精不知跑到哪兒去風流快活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大叫著,跟阿媽吵了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好強還是什麼,我突然一氣之下把那飯菜都扔了,弟弟因為肚子餓一直哭鬧著,我望著地上散落的食物,後悔不已。
    那夜,飢腸轆轆。
    無比漫長。

  • ★本書榮獲2004中時開卷十大好書「中文創作類」大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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