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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52(全二冊)(簡體書)
0852(全二冊)(簡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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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體分類: 文學 > 中國文學 > 小說 > 新體長篇、中篇小說
   簡體書文學 > 小說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 人氣作家蟹總首部現實向簡體作品,顛覆傳統愛情印象,引爆全網讀者熱議。

    ◆ 收錄全新萬字番外與獨家後記,新增微博無刪減小劇場&讀者問答。

    ◆ 力邀第七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最佳美術作品獎得主,最世文化簽約插畫師孫十七執筆封面。

     

    那個雨天,混沌模糊的車窗外,她突然出現,一抹淒美的白。光明與黑暗,野性與溫柔,兩個世界交匯,一場重逢未知。在你冷的時候,恰好我能給你溫暖。

     

    風輕輕吹起她的發梢,她脖頸纖長,面孔清麗。

    那張臉倏忽闖入視線,他聽見咚的一聲,胸口被狠狠砸了下。再剛硬的軀殼,都不足以掩飾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喜悅。

    周圍都是暗淡的,只有她頭頂散發光芒,那面容在昏黃的燈火下顯得異樣溫柔。

    他一直都不知道,原來,他在等待一場未知的重逢。

     

    晨光穿過大門和破舊的窗櫺,照亮整間內堂。佛祖法相金身,金光籠罩,他在一片光芒中,雙膝微屈,緩緩地跪在面前的蒲團上。

    良久,他攤開掌心,朝上放在身側,隨後上身拜倒,匍匐於地。

    “跟佛祖求了什麼?”

    “早生貴子。”

    她不會相信,卻也不再想深究到底。

    月牙河初見,他是代人頂罪的囚犯,舉止輕佻,目光放肆。一看就不像個好人。
    她與他分屬兩個世界,光明與黑暗,註定背道而馳。
    再見,陰天,雨霧中,十字路口,混沌模糊的車窗外。
    她突然出現,一抹淒美的白。
    那刻起,他才知道,原來,他等待這場未知的重逢已久。
    此後,他不動聲色,步步為營,用最粗糙強勢、霸道直接的方式,進入到她的生活。
    她一點一點走近他,也一步一步接近真相。
    他說:“哪天知道我做的錯事,給個機會,千萬別走。”
    他說:“你若能活下來,我酬神拜佛,吃齋誦經,去它老人家面前叩首謝恩。你死了,我也絕不獨活,陪你下黃泉。”
    他懷裏有一座溫暖城池,為她遮風擋雨,免她寒冷無依。
    所謂疼惜,也不過如此。
    ——在你冷的時候,恰好我能給你溫暖。
  • 蟹總
    晉江人氣作者。是個直爽的八零後,現已快過而立,擁有較為成熟的人生及情感經歷,腦洞略大,喜愛接地氣現實向小說,文風不文藝,偏故事流。
    代表作品:《尋愛遊戲》《0852》等。
    微博:@蟹總-
  • 【上卷】
    第一章 初相見
    第二章 那個雨天
    第三章 結束。開始?
    第四章 打探
    第五章 夢
    第六章 都是你
    第七章 共處
    第八章 抉擇
    第九章 吻
    第十章 舊賬
    第十一章 波折
    第十二章 徘徊
    第十三章 雨過天晴
    第十四章 得逞
    第十五章 真相
    第十六章 天堂,地獄

    【下卷】
    第一章 分開
    第二章 心結
    第三章 調解
    第四章 母子連心
    第五章 修成正果
    第六章 吳瓊之死
    第七章 風波
    第八章 崩潰
    第九章 參透生死
    第十章 短暫的平靜
    第十一章 發芽
    第十二章 塵埃落定
    番外一 我 丈夫,陸
    番外二 你冷的時候,我來給你溫暖
    番外三 邱震的獨白
    小劇場
    系列一 陸強與小公主
    系列二 蟹總的文具店
    系列三 瑣碎的幸福
    問答
    後記

  • 第一章  初相見

    五月底,小牙河為響應當地政府對服刑人員人性化管理的宣導,破天荒地想到一項舉措,為他們重新量體,製作一批新衣服。
    杜華制衣接到這筆訂單。
    小牙河是漳川管轄內最大的監號,服刑有幾千人,群體特殊。此次任務量大,廠長將重任交給剛剛晉升的盧茵。
    盧茵是杜華制衣的副設計師,畢業于省內某名牌大學的服裝設計專業,這種學歷本可以得到更好發展,憑她的能力,屈就在制衣廠,顯然大材小用。她卻為劉澤成放棄深造的機會,安於現狀,深深紮根這塊領域,一做就是五年。

    週一一早,她帶著兩名裁衣師傅,趕去小牙河。
    銅牆鐵壁隔開兩個世界,鐵牆內的氣氛壓抑、可怖。
    經過嚴格的登記和審查,三人隨獄警穿過空曠的操場。菱形圍欄的另一側有犯人在放風,他們斜倚著欄杆,面色凶煞,目光不懷好意,一路追隨著她們,精銳得像狼。

    盧茵後腦發麻,感覺身上的每根汗毛都跟著立起來了。她強自鎮定,目不斜視,跟著獄警走入一道門內。進門後是條長長的走廊,空蕩無物,顯得過分的冰冷和莊嚴。走廊內很靜,只聽得見她鞋跟輕叩在地面的聲音。
    盧茵不禁踮著腳,十分後悔今天穿了高跟鞋。

    她們進入一扇鐵門。房間很大,僅有一扇窗在牆壁的最上方,用拇指粗的鋼筋密封著,房間有點暗,兩盞白熾燈將牆壁照得慘白,只覺這裏的氣氛重得透不過氣。
    裁衣師傅比盧茵年紀還要小,平時活潑能說,這會悶不吭聲地站在她的身後一動不動。
    盧茵命令自己放輕鬆,朝後笑了笑,安慰她倆說:“待會兒手腳麻利點兒,別的不管,量完我們就撤。”
    兩人應了聲,回身準備量衣的工具。

    一刻鐘的光景,鐵門被推開,一陣窸窣的響動,首先進來兩名獄警。他們都一身綠色制服,上衣別在褲腰裏,腰間紮著裝備帶,上面是一些從未見過的裝備,手裏還拿著一根粗長的警棍。
    隨後排隊進來一群男人,緊貼牆壁依次站好。
    盧茵看過去,那些人清一色的禿腦瓢,穿黑色背心和運動褲衩,高矮胖瘦,年老青壯,各色人物。
    她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動了下。

    獄警說:“這些是按照身高體重篩選的代表,男女監分開,待會兒再去女監。”
    盧茵拿起軟尺:“好。”
    “那就麻煩了。”
    她大方笑笑:“不會,應該的。”
    盧茵率先過去,她大略掃了眼,統共二十來人,動作快些半小時就能量完。
    來人站成兩排,盧茵走到後面,把前面一排留給裁衣師傅。她穿梭在一群男人中,除了聞到一股特殊氣味,並無特別。這種氣味像動物發情前吸引異性的標誌,太特殊反倒無法形容。
    這可以理解,男犯服刑期都是一年以上,高牆裏難見女人,更別提碰一下。所以,他們此刻目光放肆、蠢蠢欲動,也在所難免。

    盧茵手腳麻利,很快就量好兩個人,她把軟尺掛在頸上,垂眸在本子上記資料,順便往角落錯了一步,準備量下一個人。
    “手臂平舉。”她低著頭說。
    話音兒剛落,她動作微頓,額邊絨發被一道氣息吹拂,頭皮發麻,敏銳地感覺到周圍氣場變強。她眼睛移上來,筆尖呲一聲在紙上劃出道豁口,人也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面前咫尺之遙,似是有只巨獸朝她張開血盆大口……
    頭頂傳來幾不可聞的笑聲,她稍微穩定心神,上前一步,重複道:“手臂平舉。”
    幾秒後,對方懶洋洋地張開手臂。

    盧茵目光閃躲,反復瞟那像牆一樣厚的胸膛,胸肌挺括,隱隱泛著油光,上面是個黑色蛟龍文身,碩壯龍身掛在右側肩膀,龍頭在他胸前延伸,龍須飛舞,猙獰睚眥;鱗片均勻分佈,層層疊加;整體文身黑灰色調,蒼綠點睛,目光顯得格外兇殘。
    蛟龍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從那人身上脫展而出。

    盧茵動作機械,顯然沒有剛才冷靜,步驟順序混亂,她始終感覺一雙眼在她身上遊弋,和剛才那兩人的目光不同,這次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目光。
    腰圍、胸圍、肩寬、領圍,從下往上,視線不由得跟上去,然後她看到了他的臉。那人眼睛一瞬不眨地和她對視,嘴角勾出個弧度,表情帶幾分玩味。
    他右側眉峰延伸到太陽穴的位置,有一道兩釐米的刀疤,傷口的顏色略淺,與他偏古銅的皮膚形成鮮明的對比。眼窩凹深,雙眉平闊,鼻樑直挺,唇部薄而潤,配上那稍顯淩厲的眼神,整個人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野性。
    總之,怎麼看都是副英挺的容貌,可她只覺他兇悍。

    盧茵迅速移開目光,微微俯身給對方量臀圍。
    她雙手張開,穿過他的身體,合攏手臂去夠軟尺。短短幾秒,因為靠得太近,她又聞到那種味道,比剛才強烈數倍。
    盧茵清清嗓子,別開視線。

    軟尺繞過那人臀部,在腿側合攏。頭上倏地傳來一道聲音:“小姐,太緊了。”
    那人語調緩慢,懶洋洋的,聲音像砂礫磨牙般粗嘎,沙沙啞啞,一點兒都不好聽。
    盧茵一抖,手中軟尺束得更緊。其餘囚犯哄笑出聲,有人取樂:“強哥,有你手緊嗎?”
    隨後一陣大笑,原本克制忍耐的氣氛,隨著這句問話,終於爆發出來。

    “安靜。”獄警喊了聲,猛敲幾下鐵門,“都規矩站好。0852你消停點,快出去了你別犯事兒。”
    安靜少許,仍有犯人竊竊私語。

    那人舔了下唇,低著頭,面前的女人臉頰緋紅,睫毛閃動,低低地喘著氣。
    她手還伸著,動作僵硬,心中有氣卻隱忍不敢發,低聲頂了句:“再松褲子就掉了。”
    她的聲音很小,並未引起關注,那人卻聽見了,悶悶笑出聲。
    盧茵起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朝他的方向瞪了眼,又別過頭去,量完褲長後迅速轉向其他人,再沒看他一眼。

    三個人效率很高,二十分鐘就全部完工,盧茵收拾東西準備出去,她沒敢回頭,卻忍不住回想那只過肩蛟龍,它威風凜凜,囂張至極,卻又像被他馴服的寵物,趴在那寬厚的肩頭,伺機而動。
    盧茵甩了甩頭,命令自己不要繼續想,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光明與黑暗,註定背道而馳,不會再相見。
    從高牆裏走出來時,盧茵心情大好。外面空氣自由,天大地大,她多慶倖自己能站在陽光下,往後看了眼,心想這鬼地方,打死都不想再來第二次。

    幾人走後,獄警喊口號組織他們回去。
    轉身空當,老賴湊到陸強身邊,低語道:“強哥,剛才的小妞不錯,瞧那身段,屁股也夠大的,要是……”沒接著往下說,老賴挑了下眉,心照不宣地壞笑兩聲。
    陸強眯起眼,胡嚕一把肩膀,剛才她的指尖擦過他的皮膚,那冰涼的觸感仿佛還在,他笑了下,只覺有趣。
    陸強垂頭看了眼胸前,那女人一直偷瞄他的文身,明明膽小如鼠,還裝得鎮定自若,眼神遊移卻透著股簡單的執拗,那樣子嬌憨好笑,他就忽然很想逗逗她。

    裏面的生活艱澀,總得找點樂子。

    那天很快被盧茵遺忘。
    後來跟小牙河相關部門溝通好款式和數量,這批衣服投入生產,那鬼地方她再沒去過。
    生活如常。又是一個週一,例會上盧茵開小差。
    她拿著筆在底下寫寫畫畫,計算新房裝修成本和未來開銷。買完房子以後存款所剩無幾,另外裝修花去手頭大部分現金,後面還要購置電器和傢俱,一條條盧茵都清晰地羅列出來。
    其中瑣事紛雜淩亂,她卻樂此不疲,感覺充實滿足。

    盧茵掏出手機,對著本子拍了張照,用微信傳給劉澤成。
    上頭領導還在講話,她心不在焉,一下下敲著手機,螢幕忽明忽滅,發出的資訊石沉大海。近半年總是這種狀態,自從劉澤成升了主任,忽然之間,工作量好像加大幾倍,資訊很少回復,電話打了也寥寥幾句,有時來了項目甚至待在研究所,幾天不回家。
    盧茵曾經懷疑過,但這種想法只在腦中短暫盤旋,兩人從大學到現在,深厚的感情基礎,命令她拋開猜忌,對待彼此要絕對的忠誠。
    好在,半年來他們平平穩穩,也即將順利地修成正果,而她心中萌生的不安,也被一堆堆甜蜜的瑣事掩蓋起來。未來看似幸福而美好。

    盧茵最終也沒等到劉澤成的回復。
    會議結束,大家散去,她隨人流往外走。
    杜廠長抻著脖子喊了聲:“盧茵,來趟我辦公室。”
    盧茵一怔,忙應了聲。

    只聊了大概十分鐘。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盧茵又給劉澤成發了條信息。她靠在牆邊,低下頭,直到螢幕轉暗,才把手機揣回兜裏。
    下班的時候,劉澤成終於打來電話,說晚上回家吃飯。盧茵先拐去附近的市場,順應他喜好,買了條新鮮鯰魚、西芹和萵筍,想了想,又捎帶兩打啤酒回去。
    進社區時,保安老李叫住她:“小盧,有你的快遞。”

    社區大門是老式鏤空的鐵門,平時半開半合,路不算寬,每次只夠一輛私家車出入。右側有一個半新不舊的崗亭,土黃色的牆體七零八落,牆角斑駁,苔蘚肆意生長。裏面佈局簡單,總是傳出收音機的電流聲。
    雖不是高端社區,但住久了,也有種安全踏實的感覺。
    盧茵停了停,騰出只手:“謝謝。”
    老李說:“小盧,最近快遞挺多的。”
    她笑笑:“新房裝修的材料多,在網上買了一些。”
    “要搬家了?”
    “還得過一段兒。”盧茵往前走,“新房還沒完工。麻煩您了,李師傅。”
    老李揮手:“別客氣。”

    盧茵走進社區。
    她和劉澤成大學畢業後就住進了這裏,已有五年。
    幾棟陳舊建築在老城區已有些年代,好在周邊設施齊全,生活便利,也難得還有物業管理。門口的崗亭,幾名保安分晝夜輪流值班,平時居民換水修電閘都是他們來,治安也還不錯。所以,雖然房子舊了些,但住得還算舒適,一直沒換過。

    盧茵回到家,換好衣服就進了廚房,稍晚些時候,幾道菜剛剛炒完,門口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
    她把盤子擱在桌上,探頭說:“回來了?洗手吃飯。”說完又小步跑回廚房。
    劉澤成沒應聲,低頭換鞋,他放下背包去衛生間洗了洗手,在餐桌旁落座前,傾身啄一下盧茵的額頭。
    盧茵的臉頰被熱氣熏紅了,細細汗珠順頸上流下來,她笑著問:“研究所最近很忙嗎?”
    劉澤成喝了口湯:“嗯。”
    “別光顧忙,那邊休息不好,也沒有可口的飯菜,晚上還是儘量回來睡吧。”
    “嗯。”瓷勺撞了下碗沿兒,叮一聲脆響,半刻後,他說,“小王請假了,這兩天所裏人手不夠。”
    盧茵說:“一會兒給你捏捏肩?”
    劉澤成動作一頓,抬起頭,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是放下湯碗握住她的手。他目光寵溺,那雙黑眸情生意動,直直瞧進她的眼睛裏。
    盧茵抿唇笑笑。當初在學校,是劉澤成追的她,她從不注重外貌,也沒把過多的心思放在戀愛上,卻無意中被他那雙眼睛吸引。
    懵懂的年紀,愛戀來自怦然心動,他們順理成章地開始,一晃就過去了六年。

    盧茵恍了下神,回握住他的手:“怎麼了?”
    劉澤成捏了捏她的手骨,臉上帶著略顯疲憊和歉疚的笑:“我多吃些苦沒關係,是想你能過得更舒適些,以後的路還長著,我有很多時間陪著你。”
    盧茵心一暖:“我是怕你太累。”
    “我懂。”
    兩人膩歪了會兒,好半天才又端起碗筷。
    盧茵說起:“新房那邊基本完工了,接下來買傢俱的錢我這裏可能不夠……”
    “好。”劉澤成往嘴裏扒一口飯,接過話茬兒,“我明天取給你,兩萬夠不夠?”
    盧茵說:“差不多,剩下我再湊湊。”

    一個話題,幾句就交代清楚。
    餐桌上恢復安靜,一時無話,他低頭吃飯。
    盧茵咬住筷尖兒,想起杜廠長今天找她的事,她張了張口,剛想說話,那邊電話鈴響。
    劉澤成放下筷子,揚起手機:“研究所的,我去聽一下。”說完走去陽臺,反手關了客廳的門。
    盧茵看著那方向,內心的不安再次冒出來,他始終背對著,她聽不到他和對方講了什麼,整通電話將近十分鐘,回來後他臉上一派輕鬆,連眼裏都帶了神采。
    碗裏的魚肉被她戳爛了,盧茵隨口問:“是誰啊?”
    “哦。”他動作頓了下,坐回餐桌旁,“就小王,講了講專案上的事兒,說能早些回來幫把手,以後能輕鬆點兒了。”
    盧茵沒再說什麼,想起剛才的話題:“今天我給你發的資訊看到了嗎?”
    “你說單位安排培訓的事兒?”
    盧茵點頭:“機會挺難得的,去VR集團總部,我想問問你意見。”
    “什麼時候去。”
    “下月15號。”
    劉澤成說,“既然你覺得機會難得,可以去啊。”
    盧茵說:“我們月初結婚,一去就是小半年,你知道我想先要孩子的。”
    劉澤成手指一緊,點了點桌面,安慰說:“這事兒急不來。”
    盧茵咬了咬唇:“算了。”
    她沉吟:“還是不去吧。”
    劉澤成沉默半晌,幹嚼幾口白米飯,在盧茵以為話題已經終止的時候,他說:“隨你。”

    城市另一邊,九點剛過已經陷入黑暗,和城裏的車水馬龍、璀璨無際形成鮮明對比。
    朦朧的月色被窄扁窗戶的欄杆分割開,細碎地灑在空曠的室內。
    陸強雙手枕在腦後,兩腿隨意交疊,身上還是那件黑色背心,胸前蛟龍在黑暗中仿佛收斂了肆意囂張的氣焰,跟隨主人靜靜地盯著窗外那一小片天。
    小牙河地處郊外,這一方夜空沒受污染,窗外的天像潑了墨的絲滑綢緞,繁星點綴其上,將綢緞襯得熠熠生輝。只是中間被欄杆驟然分開,失了幾許美感。
    星空象徵自由,是這裏每個人心生嚮往的地方。

    陸強說不出此刻的心情,下月初他就會刑滿釋放,曾經日盼夜盼,越臨近反倒沒了興奮,內心變得越發平和。好比滿心歡喜的東西,千辛萬苦得到,反而不知該怎麼用,變得相當茫然。
    陸強翻了個身,側躺著。
    他住12人大監號,人多雜亂,空氣中彌散著一種拘禁和腐朽的氣息,不時有人囈語,也有人隱蔽在角落的鐵床,發出吱嘎吱嘎有節奏的聲音。在這裏,這種現象太普遍,大夥兒見怪不怪,根本不放在眼裏。
    上鋪鼾聲震天,陸強睡不著,低低罵了聲,朝上踹一腳床板。
    上面動了動,終於沒動靜了。

    旁邊床位的人翻個身,伴隨幾聲壓抑的咳嗽。
    陸強望過去,聲音壓得極低:“鄧老頭,你睡不著?”
    老鄧說:“要出去了,你不也睡不著。”
    陸強嘿嘿笑兩聲:“心虛著,落不著地兒。”
    老鄧問:“出去找好落腳了?”
    “裏邊兒給找了個工作。”
    “也好。”老鄧歎氣,“出去就別再進來。”
    陸強哼了聲:“我不在,沒法兒照看你,以後多幹活少說話,碰見挑事兒的就繞著點兒。”
    “知道。”
    “我出去了來看你,給你帶吃的。”
    老鄧輕笑:“甭管我,好著呢。”

    老鄧說完不理他了,用背沖著他。陸強嗤笑一聲,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裏邊兒這六年,百態無償,一夕之間,種種畫面仿佛歷歷在目。
    他也曾叱吒風雲,是個人物。可老話說高處不勝寒,站得越高摔得就越慘,樹倒猢猻散。他混了這麼久,也結下不少仇怨,仇家等著盼著他栽倒這天。現在想想,他如今一朝從天上摔到地下,能渾吞個兒活到現在,也算是奇跡了。
    剛進來那段兒,他每天身上沒有不帶傷的,裏面蹲著的,外面派來的,咬牙切齒地想要弄死他。
    要不是鄧老頭,他早就死了。
    一幫人弄他一人,削尖的牙刷險些插進他脖間的大動脈,最後時刻還是鄧老頭伸出手臂幫他擋了那一下。
    當時眾人都愣了,周圍鴉雀無聲。陸強盯著老鄧肩上的傷口,雙目猩紅,青筋暴起,連帶太陽穴的刀疤也要立即爆裂。
    他歪頭吐了口唾沫,蹲下來,拍拍老鄧,聲音沙啞得像被撕破嗓子:“老頭,忍著。”
    他速度極快,下一秒,那支牙刷已從老鄧肩上拔下來。
    老鄧悶哼,周圍人也倒抽一口涼氣。
    事情只不過發生在片刻間,大夥還處在震驚中,只見陸強突然轉身,一個猛撲,握住牙刷迅猛杵進對方肋骨,拳頭狠狠向下使力,硬生生扯出一道口子,牙刷斷裂,鮮血橫流。
    現場一片混亂,那幫人齊齊向他沖來,陸強無法兼顧,很快被抵在牆角。領頭人捂住傷口,面色凶煞地把牙刷直刺向他眼球。
    陸強以為在劫難逃,卻聽一聲槍響,領頭人動作一頓,身如爛泥般落了下去。
    視線穿過空隙,門口有個女警端著麻醉槍,目光如炬。是那女警救了他,後來陸強才知道她叫譚薇。

    風波平息,陸強蹲了小號,找碴的全部轉到另外監區,那人傷勢嚴重,被牙刷刺穿內臟險些喪命,在醫院整整躺了半個月。
    沒多久,他被放出來。這回出了名,那幫人都知道陸強下手狠辣,以後再沒人敢挑釁滋事找麻煩。
    ……

    陸強心裏一時五味雜陳,不知該驕傲緬懷,還是該一笑而過重新開始。
    但他想,老鄧有句話是對的。
    “出去了,就別回來。”

    第二章  那個雨天
    六月初。

    當那扇厚重鐵門在身後慢慢合攏,陸強還是定住身,斜眯著眼,回頭看了半晌。
    他還穿著進來那年的衣服,一件黑色短袖和牛仔褲,身邊沒行李,就這樣獨身從鐵門走出來。
    裏面體力勞動繁重,臉朝黃土背朝天,他練出一身的硬疙瘩,肌肉自然強壯,健身房特意練的那種和他沒法比。衣服緊了,包裹著剛勁的身軀,臂膀粗壯結實,手背上一根根經絡清晰突現,一直向上,蔓延到小臂。
    他低頭瞅了瞅,褲子也瘦了,勒得前面不自在,於是伸手松了松褲腰。

    正低頭系腰帶,陸強聽見有人喊了聲:“強哥!”。
    他抬頭。
    那人奔過來,氣喘吁吁:“強哥,怎麼就出來了呢?路上堵,我來晚了。”
    他沒說話,嘴角掛一抹笑,看了半刻,往那人後腦勺拍一巴掌:“還跟個猴崽子似的,瞅你瘦那熊樣。”
    根子兩眼泛紅,癟著嘴:“強哥,我們想你了。”
    陸強笑容僵了下,唇角平了,把根子往身前一摟:“想我有毛用,又不是女人。”
    根子瘦小,比陸強矮了將近一個頭,被他夾在臂間,聲音嗡嗡的:“這幾年你不在,兄弟幾個沒著沒落的,恨不得跟你蹲進去。”
    陸強一笑:“大龍和坤東也知道?”
    “那當然。”根子一梗脖子,“他們都知道你出來,非要跟我來接你,我給攔住了,都在館子候著呢,給你接風。”
    今非昔比,陸強沒想到這幾人六年後還記得他。
    陸強喉頭一熱,搭上根子的肩膀:“走。”

    根子的麵包停在不遠處空地上。兩人過去時,見旁邊停了輛高檔轎車,後座車門大開,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旁邊。那人見他們走近便迎上去,畢恭畢敬叫了聲:“強哥。”
    陸強沒吭聲,拿眼打量那人。
    對方解釋道:“是巢會的邱老闆派我來接您的,他在‘聚皇’給您接風。”
    陸強了然,頓了頓,看向他:“能不能轉告邱老,今天恐怕不方便,我一身風塵,這種狀態不易見他老人家。”
    那人為難。
    陸強說:“你給邱老撥個電話,我來跟他講。”

    電話很快打通,那人詢問邱世祖的意思,隨後把電話遞給陸強。
    一通寒暄過後。陸強說:“邱老,您容我先收拾下自己,一身監獄味兒我都沒臉見您,也怕給您添晦氣。”
    邱老哈哈笑起來:“也好,隨你,明天我等你。”
    陸強又說了兩句,掛斷,把電話還回去。
    那人恭敬欠身,轉身上車,一溜煙開走了。
    車子沒了影兒,根子轉頭問:“強哥,邱老是什麼意思?是不是還想讓你跟著他?”
    “不知道。”
    “那你怎麼想?”
     陸強眯了下眼,沒答他。

    兩人正準備上車,車門拉到一半,被一陣喇叭聲止了動作。一輛警車滑到面前,車窗徐徐落下,裏面是個女人。那女人一頭長髮束成俐落馬尾,蓋兒帽壓眉,腰板筆直地坐在駕駛位上。
    她面容嚴肅,道:“陸強,你今天出獄?”
    陸強看清來人,挑挑眼尾,走過去。他微彎身體,手掌撐住車頂,另一手支在窗框上:“這不是譚警官嗎?當誰呢。”
    譚薇掃他一眼:“就這麼出來的?”
    “可不,”他側頭往遠處看看,目光又落回來,“我陸強人緣夠好的,都搶著來接我。”
    譚薇手一緊,臉不自在的紅起來:“你別臭美了,我來這邊辦事剛好看見你。”
    “巧了。”
    譚薇頓了頓:“那正好,我事情剛辦完,可以把你載到市區。”
    她瞟他一眼:“走不走?”
    陸強一撇唇角:“謝了譚警官,警車我可不敢亂坐。”
    一句話把譚薇堵回去,她面子掛不住:“拉倒。”
    譚薇說完繃著臉,想儘量表現出符合身份的威嚴:“你出獄以後要好好做人,別再做違法的事,讓我抓到,再給你送進去。”
    陸強說:“當然,被黨和國家教育這麼久,我努力改造,早就洗心革面了。”
    “最好說話算話。”
    陸強一笑:“有工夫請你吃飯。”
    她挑眉:“為什麼?”
    “報恩。”
    “一頓飯把我打發了?”
    陸強抬了下眼,用撐在車頂的拇指鉤了鉤下巴,笑道:“那你想要什麼?就剩一個大活人,想要嗎?”
    譚薇的臉一熱:“別油嘴滑舌。”
    她把車窗緩慢升上去,到一半的時候停了停,仍舊沒看他,用命令的語氣說:“你好好工作,我有時間去看你。”
    陸強沒什麼表情,手臂從車窗上撤下來,站直身,目送車子離開。

    根子湊過來:“哥,她是不是之前總盯咱們不放那女的?”
    陸強嗯了聲,折身上車。
    根子跟上,笑嘻嘻地問:“她好像對你有意思,哥,你看呢?”
    “不感興趣。”
    根子不解:“那你還調戲人家。”
    “來個火兒”,陸強從儲物箱翻出一根煙。
    煙點著了,陸強無所謂地答:“逗著玩兒唄。”

    漳州銀河大酒店。
    轉門兩側貼大紅喜字,未燃的鞭炮在門口蛇形環繞,賓客聚集,熱鬧非凡。
    烏雲越聚越多,一道閃電將天劃開道口子,大雨前夕空氣悶熱,賓客們躁動不安,卻始終無人燃鞭炮,也不見新人的蹤影。
    半小時前,天空蔚藍晴朗,陽光普照。
    今天是七月八號,大喜的日子。
    半個小時後,卻風雲驟變,烏雲滿天。
    誰也沒料到,皇曆上說“吉凶難測,不易嫁娶”竟然是真的。

    酒店十二層新娘房,氣氛詭異。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房間角落,她一身黑衣,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像剛剛哭過,單手小心翼翼地捧著肚子,顯然已身懷六甲。
    劉澤成護在那女人前面,他不敢抬頭看盧茵,兩人已對峙許久,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很長時間以後,劉澤成終於動了動食指,機械地抬起來,想去握盧茵的手。
    盧茵像被解了穴道,深深吸一口氣,避開了他。
    她終於冷靜下來,努力消化著遭背叛的事實。掌心還是麻的,渾身血液像要凝固,可她心中竟瘋狂地覺得,事情這樣發展才算合情合理。她早就敏感地察覺到了,不是嗎?
    劉澤成張著口,想說點什麼,最後只叫了聲:“茵茵……”
    盧茵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她想讓自己看上去自然些,根本意識不到身體在發抖:“我出去待一會兒。”
    她奪門而出,所有冷靜只維持到房門在身後閉合的那刻。

    盧茵開了葉梵的車,沖上馬路。
    外面風聲漸起,烏雲密佈,世間驟然陷入昏暗。不多時,伴隨幾聲炸雷,醞釀已久的瓢潑大雨終於爆發。
    盧茵視線模糊,窗外雨水將她拘禁在局促的空間裏。
    婚禮沒了,第三者的肚子是最好的資本,而她變成了一個荒唐的笑話。
    盧茵剛才打了那女人,她處事向來都溫和妥帖,給人留有餘地,從未這樣失態過,而剛剛卻扭曲瘋狂得像個潑婦。
    她把掌心貼在唇上,感受它滾燙的熱度,茫然,沒有目的。
    盧茵開著車一直向前,車速極快。
    她感覺自己像瘋子一樣橫衝直撞,用車速宣洩心中的情緒。腦海中仿佛藏著炸彈,隨便一個燃點,都會瀕臨爆炸。
    前面是十字路口,交通燈還有幾秒轉成紅色,她想一腳油門沖過去。車速絲毫不減,車身緊靠著左側車道,她打左閃拐彎,沒成想這檔口一輛破舊麵包車沖到她前面,在紅燈下堪堪停住。
    盧茵心驚,猛地踩了腳刹車,方向盤一歪,車左側的保險杠擦上花壇邊。

    盧茵握緊拳,不顧形象,從副駕一側爬了出去。
    前面麵包車停得穩當,窗上雨霧連連,看不真切。
    她猛敲了兩下車窗:“下車。”
    她眯著眼,雨水在眼前斷開一幅破碎的畫面,只見裏面的人側過頭來。
    盧茵咬住唇,再次拍打玻璃:“下車。”
    隔了會兒,窗開了。
    副駕上坐著一個魁梧的男人,禿腦袋,額頭刀疤森森,垂眸瞥著狼狽的她。他嘴角叼一根香煙,並沒點著,拇指無意識地滑動打火機的齒輪,一簇火光在雨簾中忽明忽暗。一看就不像個好人。
    許久,那男人操著粗嘎的腔調:“有事?”
    盧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步,胸口的怒火瞬間被懼怕所代替,腦中莫名地閃現幾個數字:0852。

    那人視線不離盧茵,她身上的婚紗被雨打濕,貼在皮膚上,胸脯露了一半,雨水順溝壑滑進去,像上演“濕身誘惑”。
    他盯著她的胸口看,片刻,淡笑:“想搭車?”
    “不是……”盧茵終於緩過神兒,咬著唇。
    裏面的人嗯了聲,不急不躁,等著她說話。
    盧茵突然道:“請問淮沖路怎麼走?”

    陸強撲哧笑出聲來,點著了煙,肘支在窗框上,沖她呼出一口,也不答她。
    盧茵皺眉,退後一步。
    陸強後腦勺抵著椅背,朝前抬下巴:“不搭車,那你想搭訕?姑娘。”
    盧茵心一緊,沖著他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雨霧中,前方立著巨大的指示標牌清晰可見——淮沖路,前行500米。

    陸強從後視鏡中看到那女人落荒而逃。
    她穿一件緊身魚尾白紗,膝蓋以下層層疊疊,在地上拖出很長。白紗是修身簡體的款式,沒有累贅裝飾。為顯身材,腰腹束得很緊,臀部凸起挺翹的弧度,整個曲線婉轉柔美。被雨澆後,裙擺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手忙腳亂地彎下腰,撩起下擺,踉蹌往回走。

    交通燈轉換,根子踩了腳油門,陸強手肘支著窗框,拿煙的手抵在唇上,斜眼看後視鏡。
    鏡子中,那抹白色的背影被雨水洗刷得支離破碎,變得越來越模糊。
    漸行漸遠,直到車子轉彎,他才收回視線。
    陸強舔舔唇,就在那短短幾秒,他好像想起她了。
    ……

    這場雨持續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雨才歇,空氣格外清新,掃去一天燥熱。
    給陸強的接風宴還在繼續。
    吃飯的地方是在餃子館。很普通的地方,隨處能聽見大聲叫嚷,破口罵娘。
    巷子內,庭院深深,大門兩旁的紅燈籠把院子照得紅彤彤的。
    桌上堆滿啤酒和二鍋頭,已有幾人不勝酒力,只有根子、坤東還勉強陪著。
    陸強左腳踩在凳子上,赤著上身沒事人一樣。
    他往嘴裏連塞兩粒餃子,眯眼看幾人:“熊包。”

    坤東碰了下他的酒杯,對瓶吹,半瓶酒下肚,嘴都歪了:“強哥,今後……我們又能跟著你幹了,盼這天都多少年了,就等你東山再起呢,為這,咱必須走一個……”
    話沒說完,砰一聲響,坤東連人帶酒磕在桌面兒上。
    陸強哈哈大笑。
    根子也笑起來,他還算清醒:“出息。”
    他拿筷子往坤東頭上抽兩下,又看陸強:“別人我不管,哥,以後我就跟著你了,有什麼事,你得帶著我。”

    陸強進去這六年,從前的幾個兄弟沒人撐腰,只能自力謀生,漸漸脫離了原來的生活。現在他們有做小本生意的,有開出租的,有憑技能做電工的,還有嘴皮子溜的幹了銷售。
    幾個兄弟沒有刀口舔血,日進鬥金,卻能勉強糊口,過得還算踏實。

    陸強劃拉兩下光禿的頭頂:“你今天問我,還回不回去跟邱老?”
    根子:“啊!對。”
    “不跟了。”
    根子微愣:“為啥,哥?”
    陸強抿一口酒,齜了齜牙,火辣辣的液體順食道滑下去,通體舒暢。他不答反問:“你現在過得怎麼樣?”
    “湊合。”根子頓了兩秒,一時不知道陸強什麼心思。
    根子又說:“錢沒有以前來得快,花錢總得算計著來。”
    陸強又吃了兩粒餃子,嚼了兩口,咽了說:“我在裏面這幾年,除了剛進去那會兒有人找事,幹了幾架,往後白天上工,晚上睡覺,甭管多硬的床,躺下就著,睡得忒踏實。”
    根子機靈,聽出他話中意思:“哥,那你後面什麼打算?”
    “裏頭不是給介紹工作了。”
    根子誇張地啊一聲:“就那?”
    “怎麼?”陸強斜眼兒看他。
    “沒沒……”根子乾笑兩聲,“挺好的。”

    散場已經深夜,坤東睡了一覺清醒不少,他打車把另幾人送回去。
    陸強沒去處,暫時住根子那兒,兩人沒打車,順著小路走了會兒,夜間涼風將酒氣吹去大半。
    男人在一起除了聊錢就是女人。
    根子問:“強哥,那裏面兒沒女人吧?”
    陸強橫他一眼:“你說呢?”
    “那你這幾年都沒碰過?”
    陸強:“……”
    根子賊頭賊腦:“哥,我請你去個好地方。”
    “不去。”
    陸強側頭吐掉牙籤。路邊樹葉被雨水洗刷得油亮,坑窪路段還積著一汪雨水,不斷地反射城市的五顏六色。
    陸強的眼前驀地浮現一個身影,嬌弱柔軟,楚楚可憐,恨不能放懷裏好好疼疼她。
    陸強手伸進衣衫下蹭著肚皮,喝進去的酒在體內發酵,很熱。
    陸強回過神,半天才問:“上哪兒?”
    根子一愣:“啊?”

    十分鐘後,一條隱蔽巷子裏,燈紅酒綠。路兩邊探出不斷閃爍的燈箱,把雨後夜晚襯托得靡靡色色。偶爾有野狗經過,好奇又警惕地看著他們,壯膽地吠兩聲,又跑遠。
    根子輕車熟路,陸強不緊不慢地跟著。
    陸強問:“經常來?”
    “嘿嘿,偶爾。我來隻找固定的。”
    陸強笑駡:“你小子,別腎虧。”
    根子帶他左拐右拐,在一間不起眼的店前停下。
    兩人在櫃檯前站定,根子搓搓手,事先聲明:“哥,李輕是我的,你可別跟我搶。”
    陸強極不屑:“誰都一樣,少磨嘰。”
    老闆和根子相熟,給陸強找了個身段兒模樣都不錯的女人,順便挨著摘兩把鑰匙給根子。
    這種地方,房間多由老闆改造,中間不是水泥磚塊修葺的實體牆,全部都由極薄的木質膠刻板隔開,房間毫無隱私可言,打個噴嚏旁邊都聽得清清楚楚。
    當然,敢來這裏的,並不擔心這些問題。

    根子把李輕帶入房間,急不可耐地照姑娘臉上先啃兩口。
    他們結識於三年前。那時根子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歲數小,有些放不開,別人見他長相打扮都不樂意接待。恰巧李輕剛下海,人老實沒有花花腸子,並沒嫌棄他,整個過程細緻周到,體貼用心。
    一來二去,他倆熟悉起來,這一聯繫,便是三年。

    李輕嬌嗔地躲了下,兩人立刻纏一塊兒滾到床上。
    根子衣服還沒脫盡,牆那邊忽然傳來女人的尖叫,隨後是一陣鐵床撞木板的聲音,整間房地動山搖,恐怕要倒塌。
    根子駭然咳了咳,繼續之前的動作,他今天心不在焉,也許是外在刺激,很快就結束了。直到兩人平靜地躺在床上,隔壁女人還在撕心裂肺喊著疼,聲音似痛苦,似享受。
    聽了會兒,兩人不免尷尬,李輕嘴上沒說,眼神透的渴望顯而易見。
    根子把人一摟,乾笑說:“憋的,我哥純憋的。”
    “……”
     
    陸強的確很久沒幹這事兒,算起來足有六七年。
    他本身不是什麼好人,進去前身邊鶯鶯燕燕,趕都趕不走,根本不屑來這種地方。這是頭次來,沒多大感覺,女人對他來說差不多都一樣。
    他把那女人翻來覆去折騰個遍兒,那女人剛進來還算歡實,現在小口捯氣,奄奄一息,修長手指覆上他精壯的胸肌,指尖摩挲著,流連地愛撫。
    陸強單手抓住她一雙腕子固定在空中,不讓她碰他。他盯著她臉上的表情,目光冷漠、殘酷,不見半點兒柔情……
    最後時刻,陸強閉上眼,腦中驀然浮現一道畫面。

    ——陰天,雨霧中,十字路口,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
    耳邊是瀕臨崩潰又強裝鎮定的柔弱聲音,他看清她的臉,小巧白嫩,掛滿哀傷。秀髮打濕貼在頰上,那些水滴不知是雨還是淚,令她整個人顯得過分狼狽。她零零落落地站在雨幕裏,唇角漾開的朱紅看上去妖冶又哀憐。
    陸強心癢癢,不斷打量她。
    她穿著象徵忠貞的白紗,細腰盈盈一握,隨胯部到小腿形成曲折流暢的弧線。他視線忍不住看上去,她半個胸脯都露著,白得能看到皮膚下的細細脈絡,雨水落在那片白皙的皮膚上,調皮地鑽進深深的溝壑……
    他想到家鄉的雪,團在手裏,來回揉捏成渾圓的雪團子,柔軟、純粹、不見塵埃,像他污穢世界裏,最奢侈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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