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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島之鯨 (簡體書)
孤島之鯨 (簡體書)
  • 人民幣定價:35元
  • 定  價:NT$21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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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得紅利積點: 5 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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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體分類: 文學 > 中國文學 > 小說 > 新體長篇、中篇小說
   簡體書文學 > 小說

商品介紹
  • 商品簡介
  • 作者簡介
  • 目次
  • 書摘/試閱
  • ◆ 年度“五十度灰(格雷的50道陰影)”式情愛懸疑力作,晉江高口碑作者兜兜麽再掀旖旎港式風潮。

    ◆ 一座孤島,一位失憶新娘,一個步步緊逼的“丈夫”。他有著熔金重塑的決心,她卻不是一個簡單的玩物。陰謀與謊言編織的開端,屏息等待最終的驚人反轉。

    她是誰?從哪里來?她的記憶淡薄,找不到蛛絲馬跡。
    “你從前叫我七叔,現在是你丈夫。”
    “七叔?”
    她聲音上揚,帶疑問,嬌軟之中帶啞音,與她面孔一樣,不言不語已自有一番滴水溫柔。
    “陸慎,陸羽的陸,審慎的慎,陸慎。”
    他擁有一張儒雅清臒的臉,眉與眼相溶,再添一筆笑,春風拂面也不過如此,更何況他專注、審慎,魅力獨到。
    她莫名地,感到恐懼,這場景孤獨而陌生,一個講一個聽,從來不公平。

    在她兩面胯骨之間,有一道黑色紋身,似咒語,橫在她原本無暇的皮膚上。
    他忽然間變得癡迷,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阿阮——”親昵似纏綿時、滴汗時的沙啞呢喃。
    他的唇微涼,落在這一串咒語似的紋身上。
    阮唯問:“這是什麼?”
    陸慎答:“這是我們的婚姻誓言。”
    她側過身,從落地鏡中看清這一串花體字紋身——
    “Slave belongs to S”
    S
    Shen。
    海潮翻滾,無人相候,踽踽獨行,孤島之鯨。

  • 兜兜麼
    畢業于英國東安吉利亞大學,國際商法學碩士,著有《今夜離港》《偏偏驕縱》等多篇小說,其作品風格獨特,深受讀者歡迎。
    微博:@愚人兜兜麽
  • 第一章 風起
    第二章 失憶
    第三章 試探
    第四章 驚惶
    第五章 迷局
    第六章 逃跑
    第七章 火花
    第八章 日記
    第九章 嫉妒
    第十章 妥協
    第十一章 含情
    第十二章 出海
    第十三章 離島
    第十四章 蘇醒
    第十五章 玩弄
    第十六章 舊情
    第十七章 猜疑
    第十八章 暫離
    第十九章 遊刃
    第二十章 爭執
    第二十一章 轉變
    第二十二章 訣別
    第二十三章 殘酷
    第二十四章 質問
    第二十五章 證人
    第二十六章 婚姻
    第二十七章 亂局
    第二十八章 溫柔
    第二十九章 開庭
    第三十章 反目
    第三十一章 瘋魔
    第三十二章 真相
    番外 少年陸慎
    番外 聖誕夜
    番外 初為人父
    Part1 挑食
    Part2 生產
    Part3 打個招呼
    Part4 牙牙學語
  • 第一章 風起

    一盞孤獨的燈,半推半就地飄浮在頭頂。偌大個訊問室裏只擺了一張桌,兩隻椅。他與他面對面落座,余天明一雙眉頭不在水平線上,咬一口三明治動一動眉心,擦擦嘴再來看對面文文雅雅不疾不徐的陸慎,感歎社會貧富差距太大,做公職,薪水只夠吃個三明治、冰火鳳梨油包,最多再加凍鴛鴦,已算天大滿足。比不上對桌資本家,股票市場一轉手,輕輕鬆松千萬億萬入賬。
    光想一想,上帝多不公,他抬頭紋就能挨挨擠擠夾死飛蠅。
    慘慘淡淡的燈光照著滿桌冷冰冰的黑白資料,全是密密麻麻的數位,看一眼都頭暈。

    “陸先生——”余天明一抬手,扔掉擦手巾,似乎酒足飯飽之後,終於預備正正經經同本年度十佳青年之一暢談未來,“怎麼?宵夜不合口味?還是陸先生看不上市場監察部招待?沒辦法啦,今年經費吃緊,還要帶小朋友們淩晨開工,比不上陸先生,坐高樓飲茶也能日進鬥金。”
    余天明從頭到腳像個流氓,與他身後將襯衫熨燙得一絲不苟的“小朋友們”天差地別。
    淩晨三點,吊燈亮得刺眼,陸慎低下頭,拿掉眼鏡,指尖按揉著悶痛的鼻樑,從襯衫衣兜裏抽出一張深藍格子手帕來,苦撐多時的脊背終於放鬆,靠向椅背。
    余天明自說自話,已到爆發邊緣,但陸慎依然保持沉默姿態,在逼仄的小房間,慘白的牆面與斑駁牆裙做陪襯,一道微薄的光也能寫出他的高傲與不屑。
    他慢慢地、仔仔細細地擦著鏡片,使等待更是壓迫。
    這些年,同本埠SFC(證券及期貨事務監察委員會)周旋,沒有人比他更懂。
    更何況是余天明——自以為是的蠢貨。

    “哪——陸先生,我們坦白講——”余天明將茶餐廳折成三角形的紙巾抖開來擦了擦嘴角,食物碎屑撲簌撲簌落在黑色西裝褲上,像一層清不掉的頭皮屑。他探過身來,一雙渾濁的眼終於有了焦點,“榮發證券涉嫌內線交易這件事,陸先生我請教你,你有什麼看法?”余天明敲一敲桌,示意正在做記錄的喬佳安暫停,他抬高眉毛,擺出一副志在必得臉孔,“榮發證券董事陳潤是你知交老友,又受你保薦進入董事局,你不要跟我講你完全不知情……”
    陸慎頓住,停留在擦鏡片的未完成時態裏,抬眼看對面駝背抖腿的余天明。
    真是見鬼,陸慎明明三百度近視,看見的應當是模模糊糊的輪廓,余天明卻如芒在背,將要出口的話被這一個眼神鎖在喉頭,進退不成。
    “余主管,你也說是曾經。長海已在2013年轉讓掉所有榮發股份,陳潤有問題,你該找他,而不是我。”
    “榮發證券今年四月借殼廣元建設上市,江繼良的楓橋基金三月大批量購入廣元建設股票,這中間沒有貓膩?講給樓下撿垃圾的老太婆聽她都不相信。”
    陸慎抬起頭,示意他繼續。
    余天明不知不覺走到他的鞭子底下:“陳潤和江大少都與你沾親帶故,這個中間人,恐怕非你莫屬。”
    “說完了?”
    “你有問題?”
    陸慎禮貌地笑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重新拋出問題:“我今早買進榮發證券兩萬股,十分鐘後認為陳潤先生拿美國護照,一定做不好中國人的生意,因此再次賣出。請問我是否涉嫌內線交易?”
    他轉而看向對面低頭敲擊鍵盤的喬佳安,笑容溫和,像個可親可敬的導師:“假設完成這筆交易的是普通散戶,是否涉嫌內線交易?
    “假設完成這筆交易的是中匯銀行,是否涉嫌內線交易?
    “假設完成這筆交易的是楓橋基金,是否又如余先生所言,涉嫌內線交易?”
    喬佳安望著陸慎,怔怔說不出話來。
    余天明不死心:“我知道你是風創軟體的幕後持股人,如果你讓我方便,我保證風創上市也會更加方便。”
    陸慎仿佛沒聽見,他只看著喬佳安,輕聲說:“喬小姐是潮汕人?我也是,我父親祖籍陸豐。”
    “你……你怎麼知道……”
    “你自UCLA(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畢業後,從律師做起,是錢大狀的得意門生,長海實業求賢若渴,如果你願意來,薪資方面長海一定會讓喬小姐滿意。”
    “我……”喬佳安抬起頭,向上峰求救。
    余天明不鹹不淡地刺他一句:“長海再好也是姓江的,跟你陸慎有什麼關係?”更難聽的話他還沒說出口——當狗當上癮?自以為是。
    陸慎卻絲毫未受影響,遞出一張名片,交予喬佳安:“雖然SFC檔案當中早有我的聯繫方式,但這個只留給喬小姐,歡迎隨時致電。”
    他慢慢站起身,對余天明說:“抱歉,明早還有婚禮要準備,不能久坐。至於余先生的提議,我暫時沒有這方面的打算。各位,良好市民的義務我已經盡到,是時候回歸家庭了。”
    “如果把江大少拽進來,對陸先生也不無好處,不是嗎?”余天明倒也不著急,原本今晚也未打算問出答案,他要玩的是投石問路。他搖著椅子往後靠,一雙腿堂而皇之地架在桌上,大頭皮鞋鋥亮發光,一副無賴姿態,“給二世祖做嫁衣,總歸是不甘心,你說是不是?”
    陸慎彎了彎嘴角,面容平和,卻也看得出語調之中不鹹不淡的嘲諷:“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江家的事情不勞SFC操心。”他轉向余天明的副手李備,“我記得在慈心醫院腫瘤科見過李先生?”
    李備驀地一怔,抬頭看看余天明再看看陸慎,一個兇惡一個溫和,他心中擂鼓,支支吾吾半分鐘,也沒能擠出一個字來。
    陸慎慢悠悠戴回眼鏡,拍一拍李備的肩膀,無不和善地說:“有問題要儘早報備,相信SFC並非不近人情。”
    李備抹一把臉,在余天明探究的目光下無言以對。
    敲門聲響起,眾人回過頭見穿一身筆挺西裝的行政總裁Alder已經一手扶門一手插兜站在門口,年屆五十的男人,只微微發福而已,可算保養得宜。
    “Alder。”余天明幾個都站起來。
    陸慎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真可怕,監察部所有人員背景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Alder敞開門,走廊明亮的燈光傾瀉而下:“陸先生,手續已經辦好,你隨時可以回家。”
    陸慎站起身,朝余天明笑一笑,神色意味深長。他再理了理被時間揉皺的白襯衫,重新扣上第二粒銀色紐扣,在其餘人各自不同的目光中離開這間裝滿二手煙與隔夜茶氣息的訊問室。
    門再一次閉緊。
    余天明躁郁難安,吊燈也被他一掌揮開,猛地晃動。Alder的臉帶著所剩無幾的英國血統,在這晃動的燈影中忽明忽暗,仿佛末日晚餐,夕陽歸途,塗抹上了屬於這個時代最後的掙扎與彷徨。
    從來沒有人瞭解,亦不必記起,你的虔誠與苦修。
    信仰始終沉睡,你我擁有的不過花花綠綠的鈔票,買醉午夜時分,游離於燈紅酒綠的街道。

    黎明時又下起雨,人影稀疏的十字街頭,他站在屋簷下,抬頭看天空烏雲密佈,滾滾雷聲似近似遠,下一刻狂風驟雨,整座城市都開始四散奔逃。
    蔣律師撐開傘,站在近前,鋼制傘骨彎曲到極致,更似隱忍到極致,隨時要反彈,鋪出一張復仇的網。
    康榕提著包一路小跑上來,站在雨裏為他打開車門。蔣律師略略落後半步,在身旁說:“大江來電話,邀您到公寓面談。”長海董事長江如海的兩個孫子,江繼良被稱作“大江”,江繼澤被稱作“小江”。
    “嗯——”他應一聲,低沉嗓音落進雨裏,細不可聞。
    下一瞬,雷聲轟隆隆從天空砸下來,似落在車頂。
    康榕坐在副駕駛座,看著雨,心想著天亮後一定要出晴才好。車載廣播裏,主持人假笑著說:“good morning(早上好),不知諸位聽眾還記不記得,今日有大事發生,閑來路過麗景酒店的朋友,都記得領個紅包,沾沾喜氣。”
    真奇怪,上帝或許在這座城畫了一道界河,光明與黑暗、美好與醜惡,劃江而治,涇渭分明。她穿新衣,他縫傷口;她唱聖歌,他賣舊友;她的白色婚紗純潔無垢,他卻已然滿身狼藉。
    或許吧,或許,這是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雨越來越大,仿佛追著車來,一滴滴拍打在車窗上,壯烈且偉大。
    他看著滂沱大雨中漸漸模糊的城池,輕聲低語:“阿阮,你不聽話。”
    傾頹,崩塌,就在此夜。
    繁華都市,大雨傾城。

    天明之後是豔陽。
    婚禮流程、賓主位置、媒體接待,方方面面自然交由專業人士早早安排好,務必要令賓主盡歡,全城稱羨。
    記者們被安排在酒店大堂,有茶水有沙發,還有紅包派送,不像是工作,倒像是歲末嘉年華,另有香檳美人、音樂甜點做伴。
    最誇張的是本港臺在廳堂裏放直播,女記者也打扮得濃豔逼人,此刻拿著話筒透過攝像機同庸庸碌碌平平凡凡的人群描述,這場婚禮要花去多少多少鈔票,新娘婚紗由誰設計,周身珠寶又有多少年歷史,哪一位王妃曾戴過,拍賣會上賣出什麼樣的天價,幾經輾轉落入江先生手中,還有還有,連會場內的一隻水晶杯都有來歷,摔不起。
    塵埃漫天的工地正放午餐,戴黃色安全帽的建築工也停了下來,看一看對面摩天樓大螢幕上,熱鬧繁華、奢侈糜爛的景象,低下頭,飯盒裏的臘汁燒肉始終不捨得放進嘴裏。議員們宣導,做人要“好好珍惜,知足常樂”。
    這就是現實,是無論你拿多大的口號牌,去市政廳廣場絕食多久,都改變不了的“不公平”。

    再轉向江家赫蘭道半山豪宅。
    身量高挑的鬈發女郎穿過宴會廳走向二樓臥室,笑吟吟地推開房門,女主角正坐在鏡子前任由妝發師擺弄。
    王靜妍就站在她身後,觀賞鏡中少女飽滿的面頰、明媚的眼眸,以及鮮嫩滴水的青春,你無法解釋,上帝愛世人,卻也自有偏愛。唇紅齒白,最普普通通四個字,小學生課後作業裏被濫用的形容詞,不想卻在她身上揮灑到了極致。
    “阿阮——”她呼喚道。
    阮唯回頭,鏡子裏只留下她纖長的脖頸,沉甸甸的鑽石項鏈拋出細細碎碎的光:“靜妍!我等你好久,對了,你見到佳琪沒有?”不等王靜妍回答,一旁盤高頭髮的周秘書已開口:“攝影師在隔壁等,幾位小姐到齊了,先合照再出門。”
    王靜妍撇撇嘴:“我有話同你講,可不可以麻煩周秘書先去隔壁喝杯香檳?”
    周秘書的臉已修煉成死火山,投石問路,連灰塵都不給你。

    阮唯心領神會,同周秘書打報告:“拜託,婚前請給我一點點個人時間。”
    她雖然是溫溫柔柔的性格,在江家卻自有權威,連她的兩位舅舅都不敢輕易同她爭執,更何況女秘書。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周秘書不贊同卻也只能點點頭,領著滿屋子工作人員往外走。
    走在最後的服裝師帶上門,一時間清清靜靜,王靜妍興奮地上前來握住阮唯的手,忍不住心中小小雀躍:“阿阮,你不知道你現在多惹眼,到十二點一出場,不知道要奪走多少眼光。新郎也一定看傻眼,要同上帝禱告,上帝啊,這位漂亮的小姐,怎麼可能是我的新娘?”
    阮唯抬手攥住胸口的水滴形吊墜,笑著抱怨:“我才要喊上帝!我都快要緊張得心臟病發!化妝師還弄什麼腮紅,你摸摸我的臉——像發高燒!”
    “有沒有搞錯,現在就燒到一百二十度,今晚怎麼過?難道半夜打急救電話去醫院啊?”
    客廳裏,工作人員陸陸續續被叫去樓下做事,十點三十四分,周秘書等不及去敲臥室門,準備叫出這兩個毫無時間觀念的女士。她一張臉似被西伯利亞寒流冷凍,背稿一樣道:“兩位女士,再不出發時間要來不及了。”
    王靜妍低頭晃一眼手機屏,抬起頭不自然地說:“明明還早,話還沒有講完,不能讓我們多交流三分鐘?”
    周秘書為難,阮唯卻沒所謂:“十分鐘,十分鐘之後我保證下樓。”
    周秘書不肯走,就站在門口聽她們交談,王靜妍羡慕她的耳環、項鏈及訂婚戒,贊她是二十一世紀最美新娘。
    這些話似鎮靜劑,令阮唯心情平緩不少。
    王靜妍再次偷偷瞄一眼手機屏,忽然說:“好啦好啦,到時間啦,我膽子小,不敢再囉囉唆唆耽誤你結婚。”
    阮唯笑著點頭,扶著王靜妍的手臂,撐住沉重又複雜的婚紗站起來。周秘書長舒一口氣:“不是我著急,我只怕讓江老等太久。”
    阮唯笑:“外公才不想我提早嫁人,能撐一分是一分。”
    周秘書說:“箭在弦上,哪能現在收弓,不嫁也得嫁啦。”
    “誰知道呢?”
    “好啦好啦,趕快上車。”王靜妍扶新娘下樓,送她上中間那輛黑色賓士車,自己站在車門外說,“我就不陪你坐車啦,到時候禮堂見。”
    周秘書朝王靜妍點點頭,坐在阮唯右側。
    車隊出發,目的地當然是市中心麗景酒店,周秘書找機會與阮唯閒聊:“我看王小姐好像比你更緊張,抓住只手就像抓住一條命。”
    到現在,阮唯已沒有前一刻的興奮與雀躍,她臉上表情淡淡,輕描淡寫帶過:“也許是替我緊張。”
    “聽說她家中財務狀況出了問題。”
    “她爸爸好賭,生意不好就泡在澳門,小報新聞天天都登。”
    “看來這幾年,大家都不好過。”
    “全靠撐,不然我哪需要提前嫁人?”
    “阮小姐,新郎不差的……”
    “我知道自己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
    後座上的閒聊就此結束,車開進永華道,離麗景酒店還剩一公里,莫名已經能夠感受到前方車水馬龍花團錦簇,比新郎新娘開心興奮的大有人在。
    向前兩百米,一輛冷櫃車剛剛載滿貨物對向開來。
    綠燈亮起,新娘車司機踩油門趕時間立刻向前行,冷櫃車計畫趁黃燈沖過十字路口,時間重合,冷櫃車車頭撞向賓士車右門,慘案似一顆炸彈,在市中心轟然爆炸。
    新娘頭紗被拋向碎裂的窗戶,帶著血,滴滴答答,可憐再也等不來她的世紀婚禮。

    梅雨季,雨一旦下起來便沒完沒了。
    前後四輛車一併停在十字路口,電話聲響個不停,有人圍在現場周圍想盡辦法救人,也有人在電話中向急救人員通報位置,但三分鐘後立刻有新聞車殺到現場,近距離拍攝阮小姐被抬出事故車輛時滿身是血的場景,現場記者一面解說一面感謝上帝,真是好彩,今晚七點的新聞收視率一定衝破三十,年底獎金翻番發大財,誰管畫面拍出來阮小姐受傷的額頭究竟有多可怕。
    接下來新聞車司機猛踩油門,緊緊跟住救護車殺去醫院,立志要拍完阮小姐臨死前最後一組畫面。
    本埠地產大亨江如海外孫女的世紀婚禮,就在此鋪天蓋地的祝福中悄然落地。
    如同一場未來得及結尾的電影,即便,無數人翹首以盼。
    空氣驟冷,急轉直下。
    喜帖上仍留著“金童玉女,天作之合”鎏金宋書,此刻卻變作利刃,來回割著心頭肉。
    四處唉聲歎氣,沒人有膽量起高聲。
    江老七十三歲高齡仍硬朗,推開了四太太遞過來的手,挺直了後背說:“人是第一位,婚禮以後再說。至於肇事司機,差佬做事馬馬虎虎只顧交差,你們要一個一個查下去。”
    陸慎坐在單人沙發上,黑色領結已被扯散,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他食指與中指之間燃著一根煙,卻並不送到口中:“肇事司機已被警方控制,我找楊督察談談,一定把底摸清楚。”
    “嗯——”江如海頷首,勉強算過關,轉而向左手邊長沙發上坐著的江繼良、江繼澤兩兄弟道,“繼良去招呼記者,不要讓他們亂寫,繼澤去醫院照看阿阮。”
    “爺爺放心,我和阿澤一定把事情處理好。”
    陸慎卻說:“我去醫院,我和楊督察用電話談,現在阿阮才最重要。”
    江如海轉了轉手中的獅頭土耳其手杖,到底他對陸慎這個後生仔有七八分滿意,不似時下的年輕人,好吃懶做,不思進取。他轉而瞧見沙發盡頭,呆呆傻傻面無表情的阮耀明,連同他身邊滿身珠寶的秦婉如,無名火上躥,拐杖敲地,就要罵:“你今日喝酒燒壞腦子了?自己女兒遭車禍,半句話都不說?有老爸不如沒老爸,你死才應該!”
    秦婉如握緊了阮耀明的手,誰都不敢多說一句。
    “行了,都去做事,哭哭啼啼沒大用。”
    老先生發了話,座下諸位才敢離場,大多數急吼吼地表忠心,恨不能長翅膀飛去目的地。
    然而他一起身,卻似大樹倒塌,血沖頭頂,江家定海針也暈倒在沙發上。
    全家亂作一團,靠陸慎一個外人,聯繫醫院,安頓賓客,再招呼記者,樣樣都得親自上陣。
    陸慎抵達聖瑪麗安醫院已經是半夜,康榕守在十四樓電梯口,第一個沖上來,向老闆彙報:“已經度過危險期。”
    “那就好。”
    “但醫生言明,可能會有後遺症。”
    陸慎頓了頓,站在重症監護室門口,靜靜看著被醫療器具圍困的阮唯:“比如說?”
    “植物人,或是……總之一切都等阮小姐醒來。”
    “嗯。”陸慎點點頭,疲憊地坐在走廊兩旁的塑膠椅上。他從兜裏掏出一包煙,香煙送到唇上才想起這是醫院,務必要守禁煙令。

    淩晨三點,康榕歪在一旁已經睡得人事不知,陸慎接到楊督察的電話:“這個司機清白又乾淨,根本一點破綻都沒有,司法部至多告他危險駕駛,判六減三,二十歲進去,二十三歲開開心心出來,我都替司法系統汗顏。”
    “知道了。”陸慎掛斷電話,什麼也沒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趁巡樓護士昏昏欲睡的時間點,偷偷抽了一支煙。
    沉沉夜色中,陸慎想起阿阮同他講:“我一生立志做自由人,誰也別想控制我,外公也不可以。”那時候小朋友青春又得意,講什麼都有人聽。
    但,他聽完,倒更想試一試。

    第二章 失憶

    陸慎一夜沒睡,第二天沖涼換過襯衫,依然在招待會同記者打太極,稱江老身體狀況良好,長海是成熟企業,運轉正常。除開日常事務需打理,他大部分時間待在醫院十四樓休息室。
    大小江玩“孝順”大賽,在江老病床前比耐力。十四樓反而門庭冷落,連阮耀明同秦婉如都沒出現。
    第三天,康榕從ICU(重症監護室)病房帶來好消息:“阮小姐有短暫清醒。”
    陸慎坐在沙發上,手臂撐住膝蓋,低頭看完最後一張紙:“小瑜——”
    他身邊成熟幹練的女秘書立刻打起精神聽著。
    “明天,我帶阿阮回島。”陸慎講完,繼而走到隔壁重症監護室,隔著玻璃牆面遙望病床上被醫生護士團團圍住的阮唯。
    他扶一扶眼鏡,清瘦的面孔上並沒有能供解讀的表情,等醫生檢查完畢拉開門,施鐘南立刻上前同他握手:“陸先生,今天真早。”
    “她怎麼樣?”
    “各項指數都已經趨於穩定。”
    “能否讓我見一見?”
    “這個……”施鐘南面露難色,“我們正想向陸先生報告。”
    醫生皺眉頭一定沒好事。
    陸慎同一群醫學教授開會,聽完一整場艱澀難懂的醫學術語,最終得出結論:“車禍碰撞導致顱內淤血,壓迫神經,最終造成選擇性失憶。”
    陸慎問:“有沒有治癒可能?”
    “很難估計,一切取決於患者自身。”
    “我需要一個全面評估。”
    “我會與鄭醫生一道對阮小姐的身心狀況做詳細分析。”
    施鐘南解釋完最後一個醫學名詞,忍不住悄悄舒一口氣。
    他對面坐著的仿佛是一隻溫和淡漠的獅,一呼一吸,一問一答,已足夠令他膽戰心驚。
    陸慎皺著眉,抬手鬆開領帶,刻意壓制著連日不休的疲憊:“我相信專業。”
    “感謝陸先生的支持。”施鐘南收拾資料,計畫撤退。
    氣氛沉悶,幸虧這時候有人敲門,原來是救苦救難的“新少東”。
    袁定義老爸上月入股聖瑪麗安,他這個“輟學生”居然要混跡在博士群裏工作,才三十天就已經長出白頭發:“七叔!”他見到陸慎,態度畢恭畢敬。
    “你來看阿阮?”
    “當然啦,我們是老同學,要講情義的嘛。”年輕人講話連語調都和老人家不同,一時高一時低,像坐過山車,“怎麼樣?我聽說阿阮已經醒了。”
    陸慎看一眼施鐘南,敷衍地說:“馬馬虎虎。”
    但袁定義當好消息聽,差一點要鼓掌:“我早說她福大命大,去年去山上蹦極,就她有膽往下跳……”
    他一通胡扯,完全沒邏輯。
    陸慎拍他肩膀,鼓勵他繼續努力,回頭就把施鐘南叫出會議室,康榕跟上來說:“施醫生,長海給你一份特別offer(聘書),你考慮看看。”
    “哎?事先聲明,犯法的事情我不做。”
    原來是去海島休假,當然,他還得做本職。
    小島僅十四英畝,但設施齊全,度假山莊經多年修繕,仍然與房主不斷變換的喜好保持一致。
    施鐘南被迫上島,放下手術刀當起私人護理。但是薪資一翻數倍,他決心向資本低頭。
    咚咚咚——他控制力道小心敲著門,他對陸慎的懼怕萌生得莫名其妙。
    “進來。”
    施鐘南深呼吸,推開門,只撞見陸慎因彎腰而緊繃的襯衫。
    一盞工作燈照亮病人小腹裸露的皮膚,陸慎低頭弓背,拿一支文身針皺著眉專注工作。
    “有事?”口罩遮住他半張臉,令他的眉與眼更加深邃。
    施鐘南看一眼仍在昏迷當中的阮唯,眼神同情,但嘴上仍然說:“到時間做檢查了。”
    陸慎未抬頭,透過口罩說話,聲音沉悶:“你晚來十五分鐘。”
    施鐘南沒所謂:“突然有奪命連環call(電話),不得不接。”
    “等我十分鐘。”
    “Ok(好吧),當然Ok,你是老闆你話事。”施鐘南向前一步,彎腰觀察陸慎的工作進程,“陸先生幾時學會做文身的?又細緻又清晰,我看中心區的文身皇后都要甘拜下風。”
    陸慎回答他:“我希望你能保持專業。”
    知道,少說廢話。施鐘南閉上嘴,悻悻看著臥室內的三面落地玻璃窗發呆。
    很顯然,施鐘南對陸慎的每一次搭訕無一例外以失敗告終。
    然而施鐘南最擅長鍥而不捨與窮追猛打,腦筋拐個彎,他又想出個話題:“那個……我聽說明天有颱風登陸……”
    “開始吧。”陸慎把文身器具一一收好,每一根針、每一把刀都與支撐台把手平行,過後他將阮唯的睡衣衣角抹平,仿佛一點褶皺都不能容忍。
    真是個神經病,施鐘南決定今晚向本市第二精神病院推薦病患。
    他做完例行檢查,講出和昨天一模一樣的評判:“不意外,樣樣都好。”
    “人什麼時候醒?”
    “這個難講,就算醒來也不一定撐過三分鐘。”
    陸慎抿著唇不接話,彎下腰再度將阮唯身上被施鐘南撥亂的睡衣撫平。
    施鐘南已經學會講禮貌,知道老闆下逐客令,不用提醒也慢慢吞吞退出房間。
    陸慎慢慢撫摸著沉睡中的阮唯,遙遠的海潮聲隨風襲來,裹挾著他低沉幽暗的嗓音:“阿阮,你究竟幾時肯醒……”
    沒人答,只有一個吻,落在睡美人的額間。

    九月,好不容易等來晴天。
    阮唯的夢終於醒了。
    光太亮,令人睜不開眼,她茫然許久,才終於將目光聚焦在身邊人關切的面孔上。
    “你醒了?”他平靜地問著。
    真奇怪,病入膏肓,連“醒”都需要他人告知。
    臥室有一面大窗,面向白沙藍海。
    周邊裝潢精緻,歐式大床上,帷幕層層疊疊,背後又有淺金色掛毯襯底,第一眼看見的是牆上《莎樂美與聖施洗約翰的頭顱》,提香名作,不知真假。漸漸四肢也有了知覺,指尖劃過秋被——用的是真絲貢緞,軟而細,一如少女肌膚。
    繼而是痛,右腿疼痛奪去所有感知,一時間呼吸急促,眼皮跳動,阮唯忍不住扶額呻吟:“我的腿……”
    “冷櫃車闖紅燈,車頭撞車身,事故嚴重,你算九死一生。”陸慎彎腰,慢慢解釋,“小腿骨裂,不是大問題。”
    要如何形容這嗓音才夠恰當?阮唯心中忽而萌生的是,從他喉中振鳴、彈舌,而後又似蒲公英遠遊,在冰冷空氣中被吹散。這對於每一個字而言,都是殊榮。
    她是誰?從哪里來?她的記憶單薄得找不到蛛絲馬跡。而他就坐在床邊一張仿古床尾凳上,手裏拿著一本半舊的書。
    阮唯說:“請問你是誰?可不可以幫我通知我母親——江碧雲女士?”
    他卻遺憾地告知她:“施醫生說你的部分記憶停留在十二歲——”
    “你在講什麼?我都聽不懂。”
    他輕歎:“阿阮,車禍受傷導致失憶,你記不得我,也記不得十年之內發生的所有事。”
    “那你是……”
    “你從前叫我七叔,現在我是你丈夫。”也算不上有血緣關係,只是認來認去,盤根錯節,按輩分叫他一聲七叔。
    “七叔?”
    她聲音上揚,語帶疑問,嬌軟之中又帶著啞音,與她的面孔一樣,不言不語已自有一番滴水似的溫柔。
    陸慎換個位置,從床尾坐到她身邊,看著她一雙迷茫的眼,沉聲說:“陸慎,陸羽的陸,審慎的慎,陸慎。”
    “陸慎——”似小兒學音,她懵懵懂懂重複。
    陸慎笑,忽而低頭親吻她的眉心:“阿阮,今天起,你要重新認識我。”
    她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家裏人呢?我母親、外公,都還好嗎?”
    他掩藏遺憾:“江女士早已經過世。”
    “哪一年?”
    “就在你十二歲那年。”
    阮唯說:“她總歸是要走的。”
    陸慎……她略皺眉,試圖在心中為他挑選一個中文詞,精准而直接地將他代入。然而這沉默中的對視,她在他眼裏看到的,全然推翻先前印象。
    你無法忽略的是他擁有一張儒雅清臒的臉,眉與眼相映,再添一抹笑,春風拂面也不過如此,更何況他專注、審慎,魅力獨到。
    她莫名地感到恐懼,這場景孤獨而陌生,一個講一個聽,從來不公平。
    但至少她仍清醒,他這一刻的從容與溫和一併源自於他對她的全盤掌控。權力——他極度渴望、極度享受。
    她嘗試著小心翼翼地撐起上半身,眼睛未離開他的臉。閉塞空間內,一強一弱的兩個人,對峙時刻,任何細微動作都可觸發機關。
    “七叔,我想借電話。”
    “阿阮想要打給誰?”
    她咬唇,不敢看他的眼:“至少要告訴外公,我一切都好。”
    “江老得知你出車禍,當天已中風入院。”陸慎勾了勾唇角,還她一個淡漠笑容,襯衫袖子挽到肘彎處,一身居家的自在閒適模樣。他的手這樣好看,手指修長、潤澤,從起到落,未見寬大骨節,每一個手指甲都修剪得剛剛好。
    有的人剪到見肉,有的人邋遢帶灰,唯有他的,乾乾淨淨仿佛藝術品,陳列在無人參觀的展館內,一身孤清。
    這只手,穿過她眼角的視野,將她落下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輕而緩,並不多餘停留。
    對她眼底的迷惑,他一覽無餘。
    阮唯退而求其次:“和阮耀明通話也可以。”
    陸慎意外地答應她,找來手機撥通阮耀明的電話。
    阮唯接過來,電話另一端的聲音熟悉又陌生:“醒了?”
    人人都問她醒沒醒,仿佛她這一生都墜在夢裏。
    “爸爸……你還好嗎?”
    “我還好,外面記者太多,在島上有老七照顧你,更適合養病。”
    “可是……”
    “你聽他的話,爸爸不會騙你——”電話裏傳來一道女聲,大約是喊他去幫忙,阮耀明當即匆匆掛上電話。
    阮唯放下電話,顯然很失落:“他好像已經交到新女朋友了。”
    “是妻子。”陸慎解釋給她聽,“阮先生五年前與秦婉如註冊結婚。”
    “秦婉如?”
    陸慎一頓:“以後你會見到。”
    阮唯心中似乎對秦婉如、陸慎都有一個模糊印象,但都隔著一層霧,她看不清也想不明白,索性放棄。
    “在想什麼?”陸慎問。
    她什麼也沒想,只是習慣性發呆,放空,但他似乎連一刻留白也不批准,他必須時時刻刻掌控她、瞭解她。
    小腹上傳來微微的癢,還有一些細微的痛被掩蓋在腿傷之下。她忍不住伸手去碰,小聲疑惑:“肚子上動刀了?怎麼總是癢癢的。”
    他卻不答她,等時鐘走到八點整,他聽見鐘擺來回,敲響古老磬聲,將手錶與座鐘對好時間,分秒不差。
    他通知她:“到時間洗漱。”
    並不等她回答,他掀開被子,一手扶在她背後,一手穿過膝蓋,將她橫抱起來,走向浴室。
    浴室內設有休息區,他將她放在凳上,伸手要脫她身上淺藍色的睡裙。
    她害怕,向後躲。
    他勾一勾嘴角,笑一笑說:“還是小孩子?洗澡還需要哄?”
    “我自己來。”
    “傷口不能沾水,你要怎麼自己來?”
    “難道沒有護工嗎?”
    “醫院被記者堵住,走得匆忙,來不及去請。”
    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有無數理由去接。
    到最後她惱羞成怒:“你根本就是敷衍我!”
    “阿阮。”他蹲下身與她平視,“我們是夫妻,我照顧你有什麼不可以?聽話,七叔喜歡你乾乾淨淨的。”
    “是真的嗎?”
    “這種話我只回答一次,床頭抽屜裏有結婚證明,你可以慢慢看。”他皺著眉,將她的裙擺一點一點向上推,漸漸露出她白皙修長的腿、淡藍色底褲以及平坦的小腹。
    兩面胯骨之間,有一道黑色文身,似咒語,橫在她原本無瑕的皮膚上。
    他忽然間變得癡迷,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阿阮——”親昵似做愛時的沙啞呢喃。
    他微涼的唇,落在這一串咒語似的文身上。
    阮唯問:“這是什麼?”
    陸慎答:“這是我們的婚姻誓言。”
    她側過身,從落地鏡中看清這一串花體字文身——“Slave belongs to S”(專屬於S的奴隸)。
    S……
    Shen。
    然而她眼底的迷惑,他一覽無餘。
    他望著她,琥珀色瞳仁被她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點亮。這是一場夢,一張誰也無法拒絕的甜美幻影。
    “你穿婚紗,比我想像中更美。”
    他似乎被圍困在婚禮的回憶當中,這一時目光也變幽深。
    阮唯卻在重複:“Slave belongs to S? Who is this S?(屬於S的奴?誰又是這位S先生?)”
    “你認為呢?”
    “失憶患者該知道什麼?”
    “我想你非常清楚。”他彎腰試著水溫,不經意間強調,“我不喜歡你用問題回答問題。”
    又是命令式內容,又是溫柔慈愛的語調,卻帶著平常人無法抵抗的氣魄。
    她嗅到危險,本能地收縮防備。
    而陸慎並不在乎。
    他將毛巾浸濕,專注地擦洗她的皮膚,每一寸、每一處、每一個細微的角落都無法逃開。
    她面色緋紅,他神色冷肅,場景分外怪異。
    “在怕什麼?”陸慎問。
    “不怪我,只怪死賴著不肯走的羞恥心。”
    他原本正低頭仔仔細細擦拭她白皙小巧的腳掌,聽她這樣講也忍不住笑起來:“看來不能繼續問下去。”
    “我也好奇一回,請問是為什麼?”
    “我怕講到最後該道歉的人變成我。”
    本來就該是你。
    阮唯護著胸口,心氣不平,卻撞見他低頭時輕輕上揚的嘴角,陡然生出的叛逆心又被這一抹笑消弭。
    偏偏她講不出他好看在哪里,只知道他皺一皺眉都魅力無邊。
    陸慎捏一捏她健全完好的左腳:“看著瘦,肉倒是不少。”
    阮唯不答話,他再一次洗乾淨手,他的目的地最終仍然繞回她蒼白的身體。
    柔軟的Supima棉穿行於她無法躲藏的身體上,從脖頸到乳房,他細細擦拭、照料,全神貫注,而她在羞憤中麻木,直到他蹲在她身前,手指輕輕撥弄著她墳起的胸乳上殷紅嬌媚的乳尖——
    他眼神未變,呼吸平緩,自始至終保持冷靜,就像個參透玄機的苦行僧。
    “阿阮長大了……”他挑起她的下頜,看著她乾淨漂亮的眼睛滿意地宣佈。
    阿阮阿阮,如此親昵而熟悉,就在唇角舌尖,仿佛溫習過千萬遍。
    “恭喜你終於獲得一個成年奴隸,dear master(親愛的主人),請問幾時帶我出門放風?”
    “又在跟我鬧脾氣。”
    “什麼是又?”
    “你失憶之後更加孩子氣。”
    “當然,我的智商停留在十二歲。”
    “要不要給你播動畫片?”
    “誰知道最近流行什麼。”
    “我去找小瑜問問。”陸慎一本正經地為她尋找答案,一邊與她說話,一邊靜靜欣賞眼前這張臉。
    眼眸流光,秀眉細長,一派江南女子溫柔婉約的模樣。人群中匆匆一瞥,你已在猜測,她一生是否從未高聲說話。
    然而事實正相反,教會你千萬不要以貌取人。
    阮唯說:“我想我已暫時失去人身自由,假設婚禮發生車禍,全家都在處理後續事宜,七叔卻把我藏在這裏,總有其他目的。”
    “你很敏銳,從頭到腳樣樣讓我滿意,怎麼辦呢……”他微笑著,彎下腰,在她芬芳滿溢的左胸上烙下一吻,“真想,吃掉你的心——”

    他洗淨她,再將她擺放在床邊,當一尊漂亮人偶。他是她的主、她的上帝,她的眼中只能有他而已。
    琳琅滿目的衣帽間裏,他從這些年累積的一件又一件少女衣飾中找出一件墨綠色棉質睡裙,再拿出一條全蕾絲三角褲,抬高一隻雪白纖長的腿,穿過來,再緩緩向上推——
    他替她穿。
    而她的腰與臀,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在他眼中,都是剛剛好。
    這世上最難抵擋,不過是“情人眼裏出西施”,理智都被感情扭曲,難怪有那麼多情殺案,原來都是借愛瘋狂。
    “這顏色很襯你,你覺得呢?”陸慎審視著她,順帶欣賞傑作。
    阮唯坐在床邊發愣。
    “不舒服?”陸慎問。
    “頭暈。”
    他立刻把遊手好閒打遊戲的施鐘南召過來。
    施醫生頂著壓力給阮唯做完全套檢查,道:“身體好了,腦子還沒復原。”
    陸慎微微皺眉,顯然不樂意聽他把正經話統統講得不正經:“她到底有沒有問題?”
    “如果一定要開處方,我建議多休息。”
    兩人正談話,阮唯已經在床上睡暈過去。
    施鐘南偷偷看一眼那張睡顏,嘖嘖嘖和陸慎套近乎:“陸先生你真是好眼光,平常看照片模模糊糊,沒想到真人這麼靚噢……”
    “我建議你繼續回房間打遊戲。”
    “Ok,Ok,你是老闆你話事。”
    正巧陸慎接到電話,一看是阮耀明,他有些意興闌珊,但礙著面子依然得接:“阮先生有事?”
    “是我,繼澤。”原來是小江。
    “大哥鐵了心要趁爺爺昏迷,把力佳連鎖賣出去。又聽說他找到力佳各大股東,要在董事會上投贊成票。七叔,沒有力佳我命都只剩半條,無論如何不能讓大哥得逞。”長海實業控股力佳連鎖,大大小小上百家,提供本埠居民衣食住行,是長海資金的“大奶牛”,更是小江的救生衣,“還有工會鬧事要漲薪,個個都好麻煩,七叔你再不回來水都要淹過頭頂了。”
    陸慎低頭看表:“兩小時之後在你辦公室見。”
    “我等你。”
    陸慎掛斷電話再次回到床邊,床上的阮唯已經熟睡。他伸手撥開她額前的發,認真地觀察她入睡後的神情,而後低聲叮囑她:“乖,等我回來。”
    誰又聽得見?
    阮唯的夢裏,有人循循善誘地教導著她:“你還是小孩子,懂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只是叛逆。”
    下一刻又有人告誡她:“你不能和他走得太近,對這個人你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警惕。”
    仿佛夢是真的,現實都是謊言。

    第二天阮唯在女護工的陪伴下見到通宵玩遊戲的施鐘南,沒錯,確實有兩位專業護工住在島上。
    施鐘南滿眼血絲地和她打招呼:“早上好,阮小姐。”
    “請問你是……”
    “我是醫生,嗯……帥醫生。”
    而陸慎開會、聽訴求、安撫員工,還要聽阮耀明夫婦沒完沒了地嘮叨,一直到兩天后才出現在鯨歌島,正巧是傍晚,晚霞在他身後鋪成一張血紅大網,阮唯正在客廳翻一本厚厚的婚紗照,越看越陌生。
    陸慎脫掉深藍暗紋西裝,將襯衫袖口慢慢挽起來,露出結實修長的手臂。他一出現,兩位護工立刻逃跑,連滿屋亂竄的施鐘南都找不到痕跡。
    好像是德州電鋸殺人狂登場,但你看他斯斯文文,嘴角帶笑,眼鏡都不帶框,溫柔又儒雅,大部分人將他歸為“君子”及“無害”這一類。
    然而他坐在她對面,她當即感受到無形壓力撲面而來。
    “檢查確認清楚了嗎?”陸慎問,帶著點調侃的意味。
    “怎麼半數都是我的個人照?”
    “那段時間因為榮發證券的事,我得兩面跑。”
    “你好像很忙?你現在什麼職位?”
    “長海VP(副總裁)。”
    “你這麼年輕……看來外公好看重你。”
    “也多虧阮小姐賞識。”
    “真難得你也會開玩笑。”阮唯合上影集,興致缺缺,“到時間吃晚飯了。”
    他看了看銀色腕表,攤手抱歉:“抱歉,事忙,沒來得及照顧飲食。嗯——不如今晚簡單一點,吃西餐?”
    阮唯對眼前事物所知空白,最壞打算是落進“漢尼拔”手裏,至多是死……但不怕,想開點,誰不會死?華盛頓同伊莉莎白女王一樣被埋進黃土。
    “只要不喝粥,其他都好。”她一連兩天喝粥喝到習慣性反胃。
    不過七叔七叔的她倒是叫得順口,這個稱呼在她腦子裏埋藏著詭異的熟悉感。
    “等我換衣服——”
    他正要走,卻聽見沙發上的人問:“Chris好不好?你這次回去有沒有見到她?我中間記憶空白,好好奇她現在變成什麼樣。”
    陸慎低頭慢慢把不平整的衣袖掖好,微蹙眉頭,似笑非笑。
    “你從來沒有一個叫Chris的好友,但你十歲時養過一隻暹羅貓,自己起個大人名叫Chris,現在正在赫蘭道養老。”他抬頭時右手推一推鏡架,再走回原地,從沙發背後欣賞她瞬間僵直的雙肩。
    “小朋友……”他彎腰吻她的發頂,“我等你的下一招。”
    阮唯咬住下唇,盯著他上樓的背影,既害怕又氣惱。
    這遊戲剛開始,她雖每一場都輸,但外公從小就教她,人生在世一定要越挫越勇。

    陸慎再次出現,已換上一件亞麻襯衫,黑色長褲,橫抱起她往餐廳走,海風透過半開的窗向內湧,吹起她散落的長髮。整間屋整座島除了她與他仿佛什麼人也沒有,空曠得只剩下起伏洶湧的海浪。
    長沙發正對著流理台,她被安放在沙發上,而他系上了白色半身圍裙,洗過三遍手,才開始低頭處理食材。
    細看才清楚,這一間屋,最奢華的是廚房,分中西兩區,刀具、砧板、烹鍋都不同,連冰箱都是一模一樣兩個,相對而立。仿佛有人畫了一條中軸線,將廚房剖開來,處處對稱。
    他切著小牛肉,一刀下去,還有血湧出來,十分新鮮。
    “我記得你去布尚,最常吃紅酒煨小牛排。”
    “其實我不喜歡吃西餐,不過是為應酬。”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與他去過布尚,但他講到點滴細節,樣樣都記在腦中。仿佛正一步步向她宣告,他對她擁有絕對控制。
    她朝四周看了看,長沙發擺放的位置,似乎專門為廚房而設,不,是為觀賞他的王國而設。面前沒有電視,更沒有音響放映機,只有一個襯衫雪白、斯文儒雅的男人,低著頭,細緻而專注,同每一份食材談戀愛——小牛排在他指下變得酥軟,羊肩已無抵抗之力,連花椰菜都綠油油地閃著光。
    不可否認,他魅力驚人。不似電影明星,一出場便萬人喝彩,他是黃昏中潛伏的幕布,不經意間已將白天拉扯進黑夜。
    溫水煮青蛙才最可怕。
    “一點片段都不記得?”陸慎的切片刀停留在飽滿的伊比利亞火腿上,他在等她的答案。形勢扭轉,第一輪攻守交替,註定短暫。
    “關於什麼?”
    “陸慎。”他仍未下刀。
    阮唯雙手抱胸,向後靠去,柔軟的小羊皮撐住脊背,沙發的舒適度可給八十分。
    她在享受這一刻,優哉遊哉地宣告,慢條斯理地挑釁:“I am not a slave belongs to any Shen.(我不會是任何人的奴隸。)”
    刀刃切向砧板,悶響一聲,這一片肉過厚,不能用。
    “你也不能確定。”他仍未抬頭。
    阮唯保有自信:“百分百確信,我不認識你,但至少瞭解我自己。”
    “習慣是個極其可怕的東西。”
    “所以呢?”
    每一種食物都有相配的刀,不可以混淆,紅酒與香料的比例更不可以超額。陸慎用左手邊第二條乳白色毛巾擦乾淨手,去取來煎鍋,面對她時唇角輕勾,顯而易見地譏諷道:“我們拭目以待。”像威脅,又像勸告。
    阮唯並不糾纏於此:“祝我好運,慎。”
    “我想你很難堅持。想要什麼甜點?阮小姐。”
    “多謝,提拉米蘇,我是古典保守派。”
    他正給酥嫩的小牛排加白蘭地,這回要徹底灌醉:“我想甜點不分派系。”
    “沒錯。”她坦然,“是我癡戀它。有些東西一旦愛上就很難改,我抗拒改變。”
    他再抽一條毛巾,包裹著從酒架上挑了一瓶紅酒,徵詢她:“Mouton(木桐堡),能否過關?”
    阮唯沒所謂,但仍忍不住出言:“不錯,我很想念量產酒,以及木塞味。”
    她又精又挑,情感記憶雖已拋到腦後,還有對現實的五感不能被車禍磨滅。
    陸慎未被刺中,反而笑說:“講實話,我更中意紹興酒。”
    “花雕酒配秋蟹,有紅燒肉更開心。”一說到吃,她倒是忘了何年何月、身在何處。
    陸慎的笑容似乎始終掛在唇邊,未曾消減。頭盤、主菜一輪輪吃完,他與她對桌而坐,距離不近不遠,一頓晚餐的時間,無人打擾。
    她在品嘗美食,而他在品味她。

    掛鐘走到八點十五分,康榕與寧小瑜進來,一個斯文清秀,另一個豔光四射,連阮唯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她聞到了香煙餘味,顯然有人抽完才敢進的屋。
    陸慎走到她身邊,拿餐布擦淨她的嘴角,將她手中的刀叉都放回原位,坐在一旁的紅杉木椅子上說:“到時間談公事,你想看書還是電視?”
    “我想回房間。”她警戒地瞪著陌生人。
    陸慎對她笑一笑,碰一碰她僵冷的臉,如此而已。
    “我想多花時間陪著你。”
    根本沒給她機會拒絕,陸慎彎腰,將她抱到書房。
    書房是兩個廳,中間有虛假隔斷。陸慎與男女秘書圍著書桌談話,阮唯坐在一張沙發椅上撥弄遙控器。
    島上接收不到電視信號,她只能看錄影。
    康榕彙報日常事務,寧小瑜卻講八卦逸聞:“江老還是沒醒,大小江爭得越來越厲害,報紙天天登,吵來吵去相互誣陷,我都嫌丟臉。”
    陸慎慢慢摩挲著一張報告,不答話。
    康榕說:“我聽廖佳琪的意思,大江想在風軟上市前入股,到時候給什麼價,實在難估。”
    寧小瑜不忿:“上市前入股,上市後一翻數倍立刻套現跑路,大江賺錢真是簡單直接。”
    陸慎終於開口:“廖佳琪講什麼你都聽……”
    “我要喝水……”
    會到中途,聽見阮唯“按鈴”,寧小瑜先起身,卻被陸慎攔住,他親自跑去倒水:“她的事情不用你們代勞。”
    誰聽見都要感動。
    但阮唯看動畫電影看得心酸,連謝謝都沒有一句。
    寧小瑜多少要替大老闆不平。
    然而好或壞,從來不是一兩句能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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